第63章 七年之癢(3)
聽見哭聲,韓洛焱連忙避開容賢亭,沖到了門前。他扔下手中的幾包藥材,連忙從陸回雪那裏接過孩子,耐心地哄了起來。
此時此刻,陸回雪已經吓蒙了,呆呆地看着方才與自己暢快交談的男子,只覺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竟然沒有認出來當朝的帝君!
“回雪,是西鴻玉帶那個人來的嗎?”韓洛焱不禁又看向了遠處的容賢亭。
“不不不,今天很奇怪,帝君主子一個人在巷子裏走,無意間撞見他。他好像沒有認出我,并不像是可以來尋少爺的。”陸回雪看着容賢亭的背影,納悶道,“帝君主子不應該在皇宮裏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孩子的哭聲不止,在巷子裏久久回蕩。韓洛焱輕拍着孩子,用唇貼上了孩子稚嫩的額頭,并未發現孩子有發熱,他才松了口氣。
原本漸行漸遠,聽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已然快行到巷口的容賢亭不由得回頭望去。遠遠瞧着手足無措的韓洛焱與陸回雪,似乎出于本能,容賢亭還是折回去查看情況。
看到容賢亭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陸回雪吓得忙埋下了頭退到一側。韓洛焱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并未在意。
“這孩子,平時很愛哭嗎?”容賢亭知曉韓洛焱不會理睬自己,便問陸回雪道。
陸回雪瞟了一眼韓洛焱,憂心忡忡地答道,“回禀帝君主子,以前還好,就是近日不知怎的,小少爺總是哭鬧。尿布這也換了,東西也喂了,而且尚未有發熱或是感染風寒的跡象。”
“洛焱之事,不勞煩帝君主子挂念。”韓洛焱冰冷的聲音驟然傳來。
容賢亭仍是覺得不妥,上前一步道,“還是讓本君瞧瞧罷,畢竟……”畢竟這孩子身上流着的,是西鴻家的血。
努力避開容賢亭,韓洛焱憎惡地瞪着他,帶着怒氣道,“收起你好心,我的孩子,不需要你憐憫。容賢亭,不管今天你因何目的來到此處,我都不想看見你出現在這裏。我敬你是帝君,你莫要得寸進尺。”
“公子啊,不能這樣待帝君主子啊!”陸回雪擔心韓洛焱一時意氣惹禍上身,忙勸解道。
少有人能夠對自己說這樣不敬的話,容賢亭也是一臉錯愕。自己不過是好心瞧瞧孩子的安危,韓洛焱這樣下逐客令,着實讓自己顏面有損。
“也罷……查探一下孩子是否因積食而導致的滞氣腹脹,或是孩子口中生了口瘡,以前璧兒也有過類似的情況……”說完此處,容賢亭勾起唇角不禁冷笑道,“若是對西鴻家如此抵觸,何必還要撫養西鴻家的後裔。韓君倒真是一個自相矛盾的人呢!”
受了西鴻玉的氣,沒想到在這裏自己的尊嚴又被這個男人踐踏。容賢亭故意說出這樣的話,只為洩憤。周遭的一切,他的确忍無可忍了。
被容賢亭激怒,韓洛焱且将孩子交給了陸回雪,幾步上前,來到了容賢亭面前。二人肅目平視,一時間眼神的擦槍走火讓陸回雪看得直冒冷汗。
一直以來,二人在人前至少都是和睦相處,如今撕破臉皮哪裏會曉得發生什麽事。
“是,也是。帝君主子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夫君,自然處處為了西鴻家着想。洛焱自知身份卑賤,不識大體,不及帝君寬厚大度呢!”韓洛焱側過身複而前行,“這樣賢德的男子,也真難怪陛下夜夜夢裏都喊着帝君主子的名字,哪怕枕邊躺着的一直是洛焱……”
玉兒夜裏會喚自己名字?他暗自驚訝。
驟而,韓洛焱側眸正視向了他,“只可惜,那又能如何。西鴻玉這樣的負心人,夜裏枕邊人可以不停地更換,可無論換到誰,都也不可能是帝君主子您。皇貴君之後有洛焱,洛焱之後,您的陛下還會擁有更多的新人。而帝君主子您雖是陛下的結發夫君,只能守着偌大的昭元殿,從天黑等到天亮。您百般想要我孩兒的性命,今日又何必虛情假意!”
“本君何曾取過這孩子的性命?”容賢亭看向面前的男子,正色道,“畢竟是玉兒的骨肉,本君怎會染指!”
“他不是西鴻玉的孩子。”韓洛焱自嘲地一笑,轉過身去重新接過了陸回雪懷裏的孩子,“不好意思,讓帝君主子白費心機在藥丸中添加紅花。只可惜,這孩子姓趙,不姓西鴻。”
容賢亭有些猜不透他的意思了,血統之事,豈能兒戲。紅花?自己何時下過紅花?
哄着孩子,韓洛焱便向院內行去,“我韓洛焱與西鴻家素無瓜葛,望帝君主子日後莫要打攪。回雪,關門送客。”
若有顧忌地看了容賢亭一眼,陸回雪還是埋着頭邁着小碎步關上門回了院子。
內心五味陳雜,容賢亭複而前行,卻發現雨已漸漸停了。一直穿梭在巷道中,他只覺得四下有些不對勁。側身入了另一條小巷,一個衣角擦過他的視線,他立刻停了腳步,卻聽見一陣寒刀出鞘聲。
無數身穿輕甲的女子從小巷的兩頭圍堵而來,個個提着刀直向容賢亭。
鎮定自若地環視着這些人,容賢亭輕笑道,“殺了本君,你們主子如何與朝臣交待?”
“小的們無意冒犯帝君主子,只要帝君主子肯将陛下交出,我們主子定然不會為難您。”其中一個紫衣女子冷靜地答道。
“赫連忱真是一條毒蛇,明裏幫着陛下,暗處卻又想要陛下的性命。如此陽奉陰違,她難道不怕事情失敗,連累皇貴君嗎?”容賢亭只是從容地笑着,帝君威儀顯露無疑,讓周遭的女子們更是無底氣。
定了定神,那紫衣女子又道,“看來帝君主子,是不願意了?”
“恕不奉陪。”容賢亭簡單地吐出四個字,便轉過身去。
一女子擡着大刀猛地向他砍來,就在一剎那,一柄長劍死死抵住了刀刃。刺耳的金屬碰撞聲,讓容賢亭怔然看向了突然出現的蒙面女子。那人一把将容賢亭的手腕抓住,便連忙沖向外面,殺出重圍。
紫衣女子立刻殺了過去,直刺容賢亭,誰知蒙面人猛地擋在容賢亭身前,一劍擋住那女子的刀,便趁其不備刺向了女子的一只眼睛。紫衣女子失聲大叫,痛苦倒地,不斷在地上翻滾了起來。
見到此狀,更多的女子向他們撲來。蒙面人抓着容賢亭一路向巷口跑去,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就在生死的一瞬間,他們終是逃到了正街上。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将他們掩護,也拖延了那些殺手的速度。
見路邊客棧前停着一輛馬車,蒙面人随手扔下一張銀票給正在卸貨的人,便帶着容賢亭沖上馬車,一路駕馬逃去。街上的行人吓得四處逃竄,那些殺手索性搶了路邊驿站的馬匹,縱馬而馳,在鬧市窮追不舍。
坐在劇烈颠簸的車廂裏,容賢亭一手扶着車窗,一面看着那正駕車的女子背影,依舊驚魂未定。車子很快出了洛陽城,容賢亭只覺得這人表面上救了自己,可是敵是友,還是分不清。也罷,如今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馬車在山林裏飛快馳騁,但因為負擔太重,馬匹似乎有些疲乏,步子漸漸慢了下來。蒙面人略顯焦急,也聽着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索性,她鑽入車內一把抓上容賢亭,便帶着他一同跳下馬車,又拔出一只發簪,狠狠地刺了馬屁股,讓馬車繼續在道路上飛馳,好掩人耳目。繼而,二人滑了下了路邊的山坡。
劇烈喘息着,蒙面人與容賢亭緊緊貼在山坡的叢草中,一聲不響。只待聽見一陣馬蹄聲從這裏經過,許久,蒙面人才松了口氣。
擔心那些人會回來,蒙面人便帶着容賢亭進了山林中。天色漸漸暗了,又因為剛下過雨,林子裏濕氣很重。穿過叢叢林草,貼近山壁,蒙面人尋到了一處山洞,查探了一番發現洞內并無野獸,這才放心将容賢亭暫且安排進去。
蒙面女子轉而又撿起了山洞邊沿一些因為峭壁擋着,尚未被雨淋濕的枯枝。從懷裏掏出一只火折子,用洞裏的一些幹草,耐心地開始生起了火。
當火堆燒得正旺了時,天色已然全數暗下。
坐在洞邊的石頭上,斜倚着洞璧,女子一言不發,只是抱起雙手在胸前,靜靜地合眼小憩。她一身疲憊不堪的模樣,讓容賢亭也不大好去打攪。看來只有先行湊合一夜,明日再言其他了。
容賢亭原本也很是疲憊,畢竟一夜未眠。他靠着洞璧,想要讓自己入睡,可是閉上眼睛今天發生的這些事歷歷在目,完全讓他無法入眠。
翻來覆去,他只好不強求自己。腦子裏卻又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事,忽然感到世間真是奇妙。自己如何都不會想到,自己終究有一天會無家可歸,在這山洞中和一個陌生女子過夜。那個人終究不在乎自己,恐怕此時,她還在客棧舒适的房間裏,念着她與韓洛焱的孩子呢。
山林裏的夜晚異樣寒冷,濕氣将他包裹,讓他凍得緊緊皺着眉頭。
因為坐在洞口,被冷風洗禮,女子打了一個噴嚏,驟然驚醒。她搓了搓手,轉頭查看了一下容賢亭,一時不放心,便進了山洞,将自己的外衫除去蓋在了容賢亭的身上。
女子回到火堆旁,借着火堆烤手,倒是覺得沒有那麽冷了。隔着火堆,她打量着雙眸緊閉的容賢亭,不由得托起下腮,安靜地瞧了起來。
其實,他不過是一個男子,與常人無異。熟睡時,他那樣安靜,動人。天下間的男子,都是需要人保護的,他也是一樣,有自己脆弱的一面。
心裏暗自嘆息間,女子抓起一條樹枝,又撥了撥火堆,想要讓火燒得旺一些。
“姑娘,這衣服,還是還給你罷。”忽然間,容賢亭張開了雙眸,直直看向了她。
本想要開口說話,似是想起了舊日的事,女子便沉默地擺了擺手。
“女男授受不親,夜裏寒冷,我也不願姑娘因我染病 。”容賢亭起了身,托着衣裳幾步來到了她身後,便仔細地将衣服重新披在了她身上。
本能地握上了那只靠近她雙肩的手,女子只覺得無比冰涼。見容賢亭一臉錯愕驚慌,她終是作罷,松開了容賢亭。
女子起了身,重新回到了洞口邊,似乎是再跟他保持着距離。
“是我莽撞,不打攪姑娘烤火了。姑娘還是回來罷,洞口風大。”容賢亭重新回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卻見那女子半絲回來的意思都沒有了。
二人沉默着,一整夜,直到天亮。
吞下這些天的苦水,他終是抵不過疲憊,漸漸入睡。清晨,夢醒時分,容賢亭卻發現昨晚明明離自己很遠的火堆,竟然離自己近了不少。而那女子,也移進了山洞歇息。
吃力地起了身,容賢亭悄無聲息地靠近着那女子,直到來到了女子身前,發覺女子依舊在熟睡,這才悻悻地蹲下了身子。指尖剛要觸碰上那女子的面巾,卻見一雙銳利的眸子驟然睜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容賢亭被吓得夠嗆,只得尴尬地起了身。
女子也連忙坐起身來,錯愕地用手摸上面巾。定了定神,她便用樹枝歪歪扭扭在地上寫道,“我送你回京城。”
容賢亭低頭辨認了許久,這才看出是什麽字。
思索了一番,他仍覺得不妥,“多謝昨日閣下救命之恩,不過閣下一心掩藏身份,恕我不敢跟随閣下而去。”
女子點了點頭,便又在地上寫道,“現在回洛陽城,只會是死路一條。我們去近處的鎮子上買一匹快馬,沿着京江去京城,三日便可抵達。”
“閣下,我想您是……”
急忙用腳撥亂地上的字跡,她又重新寫道,“我不會對你不軌,我保證。”
哭笑不得,如今已然被逼到絕境,容賢亭只好點頭同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