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七年之癢(2)
礙于外面尚有赫連忱派出的殺手,西鴻玉只得與流旻暫且來到自己房內。趙無憂方才好不容易開導過西鴻玉,又聽聞容賢亭夜裏一氣之下竟然出走,倒是覺得是上天在作弄人。
昔日裏容賢亭的寬容大度,在宮裏那是一貫聞名。能夠把那樣一個性子好的美人兒氣得夜裏不顧安危,只身一人出走,玉兒的話的确是真真的把人家給傷了。
忍着傷口的疼痛,趙無憂稍稍側過身子,瞧着西鴻玉一臉鐵青的樣子,還是耐不住性子開口道,“玉兒,這……要不你先歇歇。”
“我等賢亭回來,你先休息吧。你還有傷,不用管我。”西鴻玉給趙無憂緊了緊被子,不禁側頭看去。
随意折騰了這幾個時辰,再過一會兒興許天就亮了。洛陽城他人生地不熟,究竟會去哪裏。如果這時候不是為了避開赫連忱的人,自己就可以親自去尋他了!
“玉兒,這樣單純着急也沒有用。不如放寬心,興許一會兒他就氣消了,就回來了。”趙無憂實在睡不着,畢竟這樣一個大活人坐在自己身邊。
“老大,你還記得你剛撿到我時的樣子嗎?我對生活瑣事一竅不通,對街上什麽東西都好奇,賢亭和我是一樣的。賢亭他自幼被養在侯府中,大了便移居宮中,衣食無憂,他對市井之事知之甚少,只怕夜裏會遇上什麽歹人。我……”
“已經宵禁了,說不定他被巡邏的官差撞見,就給送回來了。你不要急,先冷靜。”趙無憂倒是回想起來那段日子,西鴻玉從河邊蘇醒後,不會給自己穿衣服,不會給自己梳頭發,沒有見過妓院和賭場,見到冰糖葫蘆豆腐花這些小吃都好奇地研究了半天。那時候自己還納悶,這是從何方而來的神聖。
……
清晨,洛城內又飄起了綿綿細雨。車輪滾滾,颠簸數日,越靠近這個國家的京城,大家越是忐忑。這一趟而來,着實是冒着巨大的危險。奈何,也只有如此。
“度風,還是歇歇罷。已經在路上行了五日,當心你的身子。”取了車裏一件鬥篷,女子耐心地給身邊的男子披上,一手握上他冰涼的手,一面暗自嘆息,“路上探子來報,說西華內廷如今內鬥不斷。想來,存翼暫且可保性命。”
疲憊地将腦袋靠在了她肩膀,李度風垂下眼眸,喉中一時哽咽。
忽然間,疾馳的馬車減了速度,朱修桓本能地護上身旁的李度風,便忙詢問道,“發生了何事!”
“大人,不好了,撞到人了!”趕車的小厮慌張地回禀道。
朱修桓掀開簾子,一眼見着有一華服男子被撞到在地,昏迷不省人事,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如今,在別的國土上鬧出這樣的事,根本不利于此趟進京所辦之事。
聞聲,李度風也探出了身子,見着自己的馬車确實傷了人,便連忙吩咐下人去查探那人的傷勢。清晨天蒙蒙亮,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倒也不知為何會出這樣的亂子。
幾個小厮合力将受傷昏厥的男子擡上了馬車,朱修桓這才定了定神,決定先送男子去醫館救治,再派人去尋個客棧,暫且在洛陽落腳歇息一兩日。
一行人一直忙到了晌午時分,幾乎跑遍了大半個洛陽城,最後終是尋了一間客棧入住。經過大夫診治,男子只是有些擦傷,昏倒似乎是因為內疾而致。不是自己的馬車撞昏了人,朱修桓這才松了口氣。可是見着男子衣料華貴,應該是洛陽城裏的哪家大族公子。如此,若是那家人尋到自己身上,硬要怪罪自己是罪魁禍車,這可就不妙了。
相比于朱修桓的擔驚受怕,李度風倒是一心只在照顧這男子上,不曾多想。這男子與自己年紀相仿,發冠已然束起,想來是有妻主的人。嫁過人的男子,如何會只身一人早晨出現在街上,卻沒有妻主陪伴呢?
“度風,我來照顧他罷,你快去歇歇。”朱修桓知曉李度風一路上都不曾好好入眠,便想要支開他,誰知卻被李度風制止。
用帕子擦去了男子臉頰上的冷汗,李度風擺頭道,“畢竟女男有別,你倒無妨,可也要為了這公子的清譽着想。”
“瞧我一時疏忽,等籌山上樓,且讓他來照顧這公子,你便去歇息罷。”朱修桓尴尬地笑了笑,轉身來到了八仙桌旁,且落座道,“我們不能在洛陽停留太久,必須盡快尋到這公子的家人,将他送回去。”
略微遲疑,李度風側身看向了朱修桓,“我仍是覺得不妥,如此貿然去要人,只怕……”
“既然你答應了留川王,借着我來西華執行公務的空子帶走存翼,我們空手而歸,豈不辜負了你路上的一番颠簸?至少,我們也得先到西華的都城,确定存翼如今是生是死。”朱修桓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皺着眉細細抿了起來,“我只怕,路上若是被弑神騎盯上,這可就不妙了……”
李度風緩緩起身,憂心忡忡看着床上的男子,只道,“存翼惹得西華大亂,讓大楚顏面盡失,二皇姐她本就不贊同大楚派使臣去要人。雲大人一向與二皇姐連通一氣,一旦我們被發現,二皇姐定然會大怒。若是降罪到你身上,這個家該怎麽辦。”
連連擺手,放下了茶杯,朱修桓正襟危坐,“度風,既然我們行到此處,便已無退路。暫且先安置下這位公子,稍事歇息,我們便立即進京打聽消息,不在西華久留,如何?”
不自信地點了點頭,李度風已然愁容滿面。
午後,一行人皆去了樓下用膳。屋裏終是寧靜了下來,只剩下了男子均勻而平穩的呼吸。胸膛緩和地起伏間,明亮的雙眸驟然張開……
一上午的功夫,已經找遍了大半個洛陽城,西鴻玉疲憊不堪,一面擔心容賢亭的安危,一面又要顧忌跟着自己出來的杜熹。
今早一夜不曾入眠,西鴻玉撐到了天亮,迫不及待地帶着幾個侍衛下樓去。正端着專門為西鴻玉做的清淡早膳打算上樓,擡頭見着西鴻玉滿面焦急地沖來,杜熹連忙側過身子問道,“這麽急去哪裏,先用了早膳再出門吧!”
“熹兒,我夫君不見了,事情緊急,早膳回來再用。”西鴻玉放慢了速度,擔心撞到杜熹,“謝謝你了。”
“那位哥哥不見了?你等等,我陪你一起去。”杜熹沖下樓将早膳遞給了一個店小二,不由分說就追着西鴻玉一起出了門。
礙于杜熹在場,侍衛們都看在眼裏,知道這小少爺可能是陛下看中的,故此都不敢怠慢。為了隐藏身份,一個侍衛只道,“底下人來報,城東和城北都不曾發現少爺蹤跡。城南地痞幫派聚集,人多眼雜,尚未探尋。城西……”
“去城南!”西鴻玉不假思索便道,随即帶着一衆人前行。
“趙小姐,城南到處都是流氓惡霸,你夫君應該不會……”杜熹見西鴻玉面色陰沉,聲音便稍稍壓低了些。
急匆匆地前行着,西鴻玉眉頭緊蹙,只是望着前方的路目不轉睛道,“就是因為那裏魚龍混雜,我才更是擔心。”無憂幫昔日裏也在城南盛極一時,對于城南,自己再熟悉不過。
本以為會有些頭緒,可是過了晌午,各路侍衛都不曾發現容賢亭的蹤跡。因為大病初愈身子尚弱,又加上一夜不曾入睡,且早膳與午膳都不曾用過,西鴻玉腦袋昏昏沉沉,身子也不由得開始搖晃。杜熹見情況不妙,便暫且扶着西鴻玉進了路邊一個小茶館,暫且休整。
不想與那些大楚人過多糾纏,容賢亭趁着所有人下樓的工夫,便暗自從客棧的側門離去了。這些年,西華與大楚的關系每況愈下,若是當真因為一個李存翼打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容賢亭心裏暗自忖度着,若是放在平時,他早就迫不及待地去尋西鴻玉商量對策。奈何如今想到西鴻玉,他就痛苦不已。一夜未眠,流落街頭,此時此刻他完全不知曉自己在洛陽的何處。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着,原本停歇了一陣子的小雨,這時候卻又斷斷續續地飄了起來,惹得四下一片濕冷。
正街上人多眼雜,容賢亭心中煩躁,便閃身入了小巷中。他借着巷道的青檐避雨,一路貼着粉牆而行。巷子裏安靜得只有雨聲和他的腳步聲,倒是讓他想起,自己倒是從未單獨出行過。
曾幾何時,他也幻想過可以像尋常百姓一樣,可以在街上游逛,或是四處游遍大好山川。可從小到大,他的生活卻只被禁锢在了侯府、太女府,以及皇宮。而且自己行到何處,都會有大隊的人跟在自己身後。
想來,雨天獨行于這巷道中,嗅着潮濕的青草香氣,享受着一時靜谧,倒也快哉!
唇畔勾起一絲笑意,容賢亭擡頭望向這灰蒙蒙的天空,倒也覺得沒有今早那樣壓抑了。複而前行,卻見不遠處那戶人家将門推開來,阻擋住了容賢亭的去路。
并未在意,容賢亭前行了幾步想要繞開,卻聽見院子裏傳來了嬰孩哭聲。
“小祖宗,你爹爹馬上就回來了,不要哭了不要哭了。”男子急促的聲音傳來,倒是勾起了容賢亭對于往昔的回憶。
側眸望去,見一個穿着藍色粗布衣的男子站在院子門邊,不住搖晃哄着懷裏的孩子,容賢亭好奇地湊了過去,“這位公子,你如此抱孩子,孩子定是要哭鬧的。”
尴尬地看向容賢亭,男子愣了愣,“咦?那該怎麽抱?我和我家少爺其實都不大懂呢……”
微微一笑,容賢亭伸出雙臂從男子懷裏接過了孩子,一手托上孩子的頭與脊背,寬厚而溫熱的大手給予了孩子無盡的暖意。果然,不出片刻,小家夥竟然止了哭,反倒好奇地睜大眼睛去望着容賢亭,似乎走了神。
垂下眸子安靜地端詳這孩子,容賢亭溫和地淺笑,“孩子的身子軟弱,骨頭尚未長好,這樣抱着孩子,可以讓孩子更舒服些。”
“多謝這位公子,我們家只有少爺和我,沒有長輩傳授經驗,我們只能這樣試着摸索帶孩子的路子,真讓公子見笑了。”男子尴尬地撓了撓頭,卻又不禁打量起了容賢亭,“咦?這位公子甚為眼熟,我們以前見過嗎?”
輕拍着孩子,容賢亭完全沉醉于其中,聽見男子問這話,他便答道,“我只是年少時來過一次洛陽探親,倒是不曾見過公子呢。”
“哦,沒關系,哈哈。這也是緣分,說不定上輩子見過也不一定呢。瞧瞧公子你哄孩子的模樣,可真像極了我們家小祖宗的爹爹。指不定我家少爺回來,倒是會吃醋呢。”男子看着容賢亭隐藏多年的父愛完全将孩子包裹,不禁噗嗤一笑且打趣道。
回過神來,倒是覺得自己這樣也不大妥當,容賢亭便将孩子還給了男子,面上仍帶着淡笑,“小家夥将來一定能健康長大,時候不早了,我也不便打擾,就先告辭了。”
“借這位公子吉言,公子慢走,當心路滑。”男子滿臉笑意去送客,卻不經意間發現自家少爺正為了躲雨,匆然貼着牆壁迎面而來。
容賢亭貼着牆面只是前行了幾步,正面匆然趕來避雨的男子卻忽然止步于自己面前,一時間,巷子裏靜得吓人,倒是襯得雨聲沉重了不少。
險些失手松開手中的藥材,韓洛焱難以置信那個久居深宮的男子竟然會出現在洛陽。
難道西鴻玉又回來了,而且還帶着容賢亭來到這裏?
看見久違的韓洛焱,容賢亭這才恍然想起,那門前的男子不正是韓洛焱的小厮,陸回雪嗎!也難怪自己記不清,宮裏伺人那樣多,且又不是常見面。
難道說……方才自己抱過的孩子,就是玉兒的……骨肉……
屏息沉默許久,韓洛焱終是選擇繼續前行,卻不禁冷笑了一聲,“帝君主子,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微笑地回答着他,容賢亭內心卻五味雜陳。
似乎是察覺到了大人之間一觸即發的氣氛,陸回雪懷中的嬰孩再次大聲啼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