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大楚來客(2)
月色初上,李楚韻心情大好,便在屋裏設宴款待大家。西鴻玉被容賢亭攙扶着坐起了身子,見到一桌酒菜,倒是有些激動。奈何被容賢亭瞪了一眼,西鴻玉便收起了那心。
抿而一笑,容賢亭便看向李楚韻道,“大楚陛下,玉兒她今日不能飲酒,您莫要由着她性子。她的酒杯,本君且替她收起來了。”
“待會兒底下人會端參湯進來,西華陛下有傷在身,的确不宜飲酒。”雲平附和了一句,似是想起了什麽,便一手奪走了司空襲傾面前的酒杯。
司空襲傾伸手要去搶,卻被雲平一臉厲色吓得停了動作,繼而不滿地抱怨道,“本公子又沒病又沒傷的,只喝一小口都不行嗎?”
“司空公子有孕在身,着實不宜飲酒。不若,今日與我一同以參湯代酒,如何?”西鴻玉笑着便道。
點點頭,為了孩子,他還是咬牙戰勝了酒蟲。
因為兩人性子相和,今天一天司空襲傾都在西鴻玉那裏與她說笑,晚間已然熟絡得異常,倒是讓雲平好生不悅。
船艙內鑽進了涼風,西鴻玉不由得咳嗽了幾聲,原本被包紮過的傷處,再次滲出了汨汨鮮血,将後背上的衣物染得鮮紅。
本來已經放下的心再次提起,容賢亭正要去扶她起身,卻被她一手壓下。
西鴻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暫且不要理會自己,随即繼續和大家說說笑笑。黯然收回了所有動作,容賢亭沉默不語,只好抓起桌上的酒杯,苦悶地一飲而盡。
“西華陛下,我曉得有些不合時宜。但畢竟,若是到了京中,一些事當着西華諸臣之面相商,定會多生是非。不曾想,西華陛下今日可否願意與我國在此處商議此事?”李楚韻眸中的狡黠一閃而過。
此時此刻自己與賢亭都依賴于他們,若是商議事務,定當會對自己不利。但若是回京後,當着一朝重臣商議李存翼之事,被有心之輩挑起兩國戰亂,倒更是不妥。
權宜再三,西鴻玉側眸看向了身邊的容賢亭,“不知,帝君意下如何?”
他抿着唇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停留在西鴻玉的後背上。
“既然帝君同意,我亦然無妨。”西鴻玉笑着伸出桌下冰涼的手,輕輕挽上了容賢亭,繼而看向大楚衆人道,“西華內亂,雖然李存翼助纣為虐,但西鴻宸終究是始作俑者。西華并未下定論,要置李存翼于死地。”
“掀起西華內亂,險些讓西華皇帝喪命,我當真不會憐惜這不肖子孫。奈何,李存翼終究是宗室男子,也是大楚太上皇最為寵愛的內室郡王。故此,我們想要先行将其帶回大楚,由大楚宗正寺嚴加審理。不知,西華皇帝意下如何?”李楚韻的語氣算是誠懇,讓西鴻玉的戒心也少了些許。
側眸與容賢亭對視片刻,西鴻玉心內倒也有了個大概。她稍稍嘆了口氣,“我與帝君對此并無異議,但一切事務,終究待回京平亂後,方可處理。”
“不是說好今天給西華皇帝陛下接風的嗎?怎麽又開始談公事來掃興。來來來,大家舉杯……”剛端起酒杯的手再次被身旁的女子按下,司空襲傾不滿地松開了杯子,“好好好,你們喝你們喝,我不碰就是了。”
見此狀,容賢亭不禁一笑,“若是雲大人不放心,不如本君且陪着司空公子去外面散散心,暫且不打擾諸位飲酒議事?”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的錯,今天原本說好只是設宴款待西華皇帝與帝君的。飯桌上就不提那些惱人的事了,外面風大,你們男兒家還是留在船艙內罷!”李楚韻自罰一杯,便賠笑着又給西鴻玉敬酒,“多謝西華陛下成全!”
因西鴻玉身上有傷,容賢亭便替她回了酒。大家說笑間,不知不覺容賢亭已然幾杯酒下肚,有些微醺了。
着實不想讓容賢亭繼續這樣替自己擋酒,畢竟他還有頭風病的舊疾在身。西鴻玉故意猛烈咳嗽了幾聲,便抿着原本慘白的唇道,“我身子有些不适,還請大楚陛下……”
“狐貍,西華陛下身負重傷,我還是暫且送她回房靜養罷!”雲平見西鴻玉開口,便立刻起身道。
“既然如此,那你們路上當心些。”吞下了一口酒,李楚韻也有些醉意了。
繞過桌子來到西鴻玉身側,雲平無意間與容賢亭對視,卻慌張地錯開了目光。二人扶着西鴻玉向船艙外行去,一言未發。
把一切細微的事都看在眼裏,她只是沉默着艱難地前行。船艙內人們的歡笑聲,四處彌漫的酒氣,還有不盡的絲竹歌舞,都讓她已然厭倦,甚至感到疲乏。
此時此刻,西鴻玉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覺,別無所求。
回到房間裏,又取了藥給西鴻玉服用。診治過後見她的傷勢并無惡化的趨勢,雲平便吩咐了伺人幾句,随即便告辭離開了屋子。
剛上過藥,西鴻玉一個人趴在床上,靜靜地合眸養神。容賢亭累了一整日,方才又替西鴻玉擋了不少酒,此時此刻腦袋倒也是昏沉的。
坐在椅子邊暗自打量着西鴻玉似乎已然入睡,容賢亭便放輕動作緩緩起了身,走到門邊輕輕拉開了門。
“這些天,你都只是守在我床邊,或是去隔壁廂房小憩。賢亭,今晚你留下,陪我睡好嗎?”西鴻玉的聲音忽然在屋子裏響起。
動作忽然僵住,他緩緩側過面頰,目光呆滞許久,這才重新将門輕輕合上。後背貼上了房門,他垂下雙眸,似是苦笑着,“不記得是多少年,你從沒有主動要我留下。”
睜開眼睛,西鴻玉靜靜地望着門邊的他,神情也是極為複雜。
原本氣氛尚算緩和的屋內,再次讓人尴尬了起來。
喉嚨發痛,如梗在咽。西鴻玉沉默良久,深深嘆息,“對不起。”
“玉兒,倘若此番回到宮裏,清除一切勢力,西華從此天下太平。一切人和事都回到以前那樣,你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我們之間,還會像現在這樣嗎?”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微醺的面頰泛着潮紅。或許,平日裏充滿理性的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說出這些話的!
心底某處被觸碰,撕扯得生痛。西鴻玉抿了抿唇,擡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答道,“生在帝王家,既是享受了常人無法得到的東西,自然也會失去常人皆有的東西。與你結發七年,我們之間因重重阻礙漸行漸遠,或許大部分是我的過錯。我自私到,為了與自己謀福而犧牲了你的大好年華。可是賢亭,天底下,根本沒有任何男子可以取代你的地位!”
“是啊,我身上流着的是容家的血,從出生那天我就注定要做帝君……帝君,呵呵……帝君……”他自嘲地笑着,笑聲讓西鴻玉的心不住作痛。
或許這些都是他壓抑已久的情緒,只是因為今天的幾杯水酒,他卻釋放了自己的壓抑。
生來就被賦予的宿命,一輩子便都變得可笑之至。
賢亭,你的痛,我往昔竟不懂。
吃力地撐起了身子,西鴻玉忍着劇痛下了床。後背大片鮮血湧出,她咬着慘白的唇,邁着沉重的步子一點點向門邊的他靠近。
被她這無疑自殺式的舉動吓到,容賢亭完全茫然了。
咬着牙終于來到他面前,西鴻玉不由分說便扶上門框,踮起腳擡頭吻上了他的唇。熟悉的氣息萦繞在她的鼻息,她已然完全不在乎一切了。
一手托住她羸弱的身子,容賢亭感受到指尖似是染上了溫熱的液體,不免大驚失色,想要推開她。可是她依舊緊緊貼着他的身子,根本不給他機會。
錯愕……他心底只剩下了滿滿的錯愕……
微微喘息着,容賢亭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把扣住了西鴻玉的手,低頭望向了她慘白的面容,“玉兒,你不要胡鬧了。”
“賢亭,你不要離開我。”眼睛腫得通紅,西鴻玉将頭埋入他溫暖的胸膛上,伸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身子,“賢亭……”
不敢掙紮,怕她的傷勢惡化,容賢亭動彈不得。索性,他一把打橫将她抱起,快步回到了床邊,将她後背朝上放回了床上。急得一頭冷汗,醉意也減了大半。他連忙取來桌上的金瘡藥和棉布,來到了床邊。
“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要胡鬧!你現在身上有傷,若是料理不得當,落了病根該如何是好。又不像你小時候睡覺不蓋被子,第二天得了風寒……”越說越急,他用剪刀剪開了她的衣裳,看到大片是血的後背,讓他的心一陣痛楚。
一個不忍,西鴻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蹙眉頭,容賢亭氣憤地看向了她,“都成這樣了,你還笑!都是當母親的人了,終日行事像個孩子。我照顧璧兒都來不及,還要守着你。”
“夫君大人教訓起小的時,像極了當年的父君……”想起容琚已然殡天,西鴻玉的笑容驟然僵硬。
李存翼,逼死了自己的父親。
小心翼翼地給她重新上藥過後,容賢亭将東西收了起來,放回了桌上。發覺她的神情驟然失落,容賢亭倒也知曉她心中所想。
熄滅了屋內多餘的蠟燭,只留下了一盞。他褪去外衫,便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在西鴻玉的錯愕間,容賢亭便躺在了她的身側。
給二人蓋好被子,又擔心碰到她傷口,容賢亭一舉一動都極為小心。打點好一切,他輕輕側過身子,吻上了她的額頭,用低沉而溫和的嗓音道,“母皇與父君會親眼看着,你如何治理西華江山,如何讓西華百姓安居樂業……盡管他們都已然去了,但,你還有我和璧兒。”
“賢亭……”閃着淚眼,西鴻玉側臉不住地望着他。昏暗的燭火下,他的面龐,竟是那樣動人。兩個人相處得久了,心結重重。但是只要及時解開,一切陰霾便都會煙消雲散。
……
“嗚嗚嗚嗚嗚嗚嗚……”
“哭什麽?對孩子不好!”平躺在床上,雲平不耐煩地轉過身子,去查看究竟發生了什麽。大半夜的,這厮為何就是不睡覺呢!
“為什麽人家小兩口成親這麽多年,還能說出這麽動人的話呢!”司空襲傾依舊抽泣着,一把推開了身旁的雲平,“不管了,本公子要改嫁!”
驟然間臉上布滿了黑線,雲平陰沉地看向了他。
她滿臉的殺氣,還有隐隐的怒意,讓他看得觸目驚心。司空襲傾吞了一口唾沫,轉而面上化為了無比燦爛的微笑。
一手攬過他的身子,雲平将臉貼近了他的臉,便在昏暗的燈火下陰沉地一字一句道,“你,确定要改嫁?”
“本公子……”司空襲傾剛想說些什麽,就被她充滿殺意的眼神給震懾到了。
“告訴本官是哪家姑娘,然後明天本官便親自帶人去将她家滅門!”雲平嚴肅的神情,一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被吓得夠嗆,司空襲傾只好作罷,“說笑,都是說笑。早點睡吧,妻主。”
翻過了身子,面向牆壁,司空襲傾偷偷擦去了滿臉的冷汗。
屋子裏沉默了片刻,卻又響起了她的聲音,“二狗她爹。”
“嗯?”
“蓋好被子,夜裏涼。”雲平将他身上的被子緊了緊,便抱緊了他,“睡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