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宮中新秀(1)
在點心裏收到畢瀾則的字條,假意被畢瀾則責罰發配到合德宮當差,陸回雪早已知曉了自己對于畢瀾則,終是尚有利用價值的。跟在公子身側,自己對于陛下的喜好早是熟識。畢瀾則利用自己的,無非便是此點。借用與自己,替他在宮中扶持新人,也算是替他培植勢力。
如今,自己在宮中無依無靠,宮中諸君乃至帝君主子皆容不下自己。除了仰仗畢瀾則庇佑,自己倒也當真是走投無路了。一切都只為了自保,自保罷了。
用過午膳後,容賢亭倚在窗邊看着手中的政要。聽聞門外伺人通報聲,他便應了許人進來。稍稍挪動身子,容賢亭擡眼見着流旻匆然進了暖閣,神色慌張,便好奇問道,“這是怎的了?不過是派人将河燈皆收來,瞧你的模樣,莫非是有人盜了本君的燈?”不禁面上露了笑意,今日心情甚好,容賢亭顯然是在打趣流旻。
為難地将身子躬得更低了,流旻的眉頭已然擰成了一團,“回主子,的确是有人盜了燈。方才底下人将陛下贈予您的河燈皆收了起來,清點一番,卻發現只有九十八盞。聽聞底下人禀告,說是昨夜似是有一群新秀去了禦湖邊,更有甚者将陛下的河燈撈起察看……”
“新進宮的秀子?”容賢亭将書扔在了桌上,便正坐了起來。
擡手取了桌上的茶盞,他低頭抿着茶,卻将目光轉移向了流旻,“剛進宮,便手腳不幹淨,倒也有趣。可查清了燈在何人那裏?”
“回主子,小的已然派人去合德宮暗自查了,正等候消息。”流旻不禁上前一步,再行詢問道,“主子,若是查明是何人所為,不知主子打算如何懲處此人?”
放下茶盞,容賢亭輕輕嘆了口氣。不禁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先查出來便是。懲處,倒也不急于一時。不過切記,此事莫要對外聲張,也莫要驚動合德宮內的任何人。”
“主子是擔心……小的明白,遵命。”流旻躬身答道。
初春的第一場小雨,将禦花園惹得水氣氤氲,一片煙雨蒙蒙。踩着潮濕的鵝卵石地面,宮人們井然有序地排着隊列,在禦花園中穿梭着,手中端着将要供奉給主子們的果品與點心。
新秀入宮多日,第一次面聖,自是宮中上下皆無比重視的。今日,不僅皇帝與帝君皆會出席,宮中諸君也皆會出席。
晌午過後,雨過天晴。禦花園內,人聲漸漸多了起來。諸君相見,免不得小敘一番。大家紛紛入座,見主座空空,倒也覺得滿心期待。
的确,此番陛下回宮後,終日政務纏身,無暇駕臨後宮。縱是偶爾得閑,陛下也定然是前往昭元殿探望有身子的帝君,不做別處小坐。平日裏除過節日慶典,倒是難得見陛下一面。
午間與容賢亭一同在昭元殿用了午膳,西鴻玉與他并肩行在禦花園中,且向衆人那邊行去。擔心雨後地上滑,西鴻玉特意放慢了步子,只擔心容賢亭的身子。
“玉兒,那邊便是今年的秀子們……”望着花叢那邊幾隊秀子颔首前行時的青澀模樣,容賢亭看得出神,不由自感韶華易逝。轉眼間,自己已然二十有五了。比起這些十餘歲的少年,當真……
看容賢亭望得出神,西鴻玉使壞地在旁感嘆道,“啧啧,帝君主子莫非是在感嘆人家十餘歲進宮,當真是大好的年紀啊!”
聽到她在旁戲谑,容賢亭立刻回過了神,面上倒添了一絲怒意,“還未見面,陛下倒是就開始為他們說話了?”
“豈敢豈敢。”西鴻玉笑着挽起了他的手,便看向那邊道,“何必感嘆這些人。要知道,在朕一無所有,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女時,你已經陪在朕身邊了。第一次見你時,朕不過三歲。”想到此處,西鴻玉便湊到了他耳畔,輕聲道,“容哥哥,說來你可是看着我長大的。”
“呵呵,這倒是天下獨一份的恩寵。能夠親眼看着一個混世魔王如何嚣張跋扈,欺負本君這孤苦無依的弱男子!”容賢亭白了她一眼,便将頭扭到了另一側,不去看她。
連忙繼續湊到他身邊,西鴻玉擺出了一臉無辜的表情,“當年……當年朕不過就是第一次見你時,搶了你手裏的桂花糕……你若是不悅,朕這就命禦膳房做十碟桂花糕給你。”
“你……你還說,明明……明明那糕點已然被我咬……咬過了……”當着這麽多宮人的面,容賢亭忽然意識到應當收斂,便及時住了嘴。
随荇和流旻跟在兩位主子身後聽了一路,各個都是面紅耳赤的。随荇自幼跟在西鴻玉身側,當然知曉西鴻玉與容賢亭是從小一同長大的。然而,這個中故事,倒也是頭一次聽二位主子提及。平日裏在人前頗具威嚴的帝君主子,竟然被自家主子“欺負”得如此無奈,眼下看着倒當真有趣。
“啓禀諸位主子,陛下與帝君主子現下就要到了,還請諸位準備接駕。”伺人們來到此處與諸人通傳。
不消片刻,西鴻玉便引着容賢亭徐步出現在了衆人面前。諸君齊齊跪地行禮,衆秀子也随之跪地向二人叩拜,絲毫不敢怠慢。
待二人落座,西鴻玉粗粗打量了一番今年的這些秀子,倒是覺得其中一位在這衆人之中極為顯眼。倒也無暇多想,她且命衆人起身落座,又看向了一旁的畢瀾則。
“今日在此設宴,倒是麻煩瀾則費心了。不曉得,這些便皆是今年選秀入宮的秀子了嗎?”西鴻玉道。
連忙點頭,畢瀾則微笑答道,“陛下言重,帝君主子需要休養,為帝君主子分心自是臣伺分內之事。這些,便是今年新入宮的各位秀子,共計三十二位,較于前年多了七位。”
“哦?難怪看着人是多了不少。”西鴻玉的目光,時不時便會掃過那邊的素衣男子。
暗中注意着西鴻玉的每一個小動作,畢瀾則心間不由得添上了喜意。
“陛下,按宮裏的規矩,今日,您需要先擇出五人加以冊封。不知,您看中了哪幾位秀子。”謝九煙見西鴻玉倒是沒有把注意力都投在新秀上,只好耐心提醒道。
聽聞謝君所言,西鴻玉這才想起來今日來此處的目的。稍稍正坐,她重新看向了面前的這些秀子們。個個都是青澀的少年,長得固然好看,但看着差不多都是一個模樣。
硬逼着她要在其中先挑五個人出來,看來只有随便挑着先應付一下了。
幾乎是不假思索,西鴻玉随手便指了那位素衣少年道,“不曉得,這位秀子喚作什麽?”
“回禀陛下,這位是戶部尚書尹承雨之子,名喚尹錄。”站在一側随着合德宮上下一同伺候,陸回雪躬身恭謹地答道。
他面上雖無比平靜,但重新見到西鴻玉,內心已然泛起了巨大的波瀾。
“好,尹錄。暫且封他為良人罷!”西鴻玉随口一說,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人。
這些少年當真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逼着自己選擇,當真是頭痛啊!
無助地将目光投向了方才回答自己的陸回雪,西鴻玉又與身側的容賢亭對視了片刻。察覺到他們二人間的氣氛極為不妥,西鴻玉清了清嗓子,便又道,“尹良人身後那位,最後一排的三位,便封做幸人罷!”
“謝陛下恩典!”一時間,五人重新下跪,齊齊謝恩。每個人的面上,盡是喜色。
不過是随意選的,西鴻玉根本不在意。眼下最讓她揪心的,實則是陸回雪與容賢亭的碰面。倒也猜到了上次奉坤宮裏,那個惹怒容賢亭的奉茶伺人,應該是陸回雪錯不了。畢瀾則把陸回雪派去合德宮,也是為了讓他少與容賢亭碰面罷了。
裝作相安無事地應付過了所有的過場,西鴻玉如來時一般,挽着容賢亭徐步離去。諸君與秀子們皆躬身相送,并不敢怠慢。
本還期待西鴻玉見到自己會喜笑顏開,卻不曾想盼來的,卻是她的愁容滿布。陸回雪心裏忐忑不安,只怕容賢亭已然将上次的事告知西鴻玉,西鴻玉為了容賢亭周全會将自己降罪責罰,完全不顧昔日情面。
被西鴻玉送回昭元殿,又目送她離去,容賢亭總算松了口氣。今日再次見到陸回雪,自己一直佯裝着笑意,委實疲憊。
回到暖閣中,容賢亭方才落座,便見着底下伺人來報流旻。流旻聽聞後快步來到了容賢亭面前,便躬身禀報道,“主子,查出來了。的确是新秀取了陛下的荷花燈,且藏入了其人衣櫃中,以貼身衣物相包裹,唯恐旁人知曉。”
“惡心!”幹淨利落地吐出這兩個字,容賢亭鮮少會如此。
忙跪下身子,流旻知曉容賢亭定是燃起了怒火,“主子,您有了身子,莫要動怒啊!說來,那尹秀子,也當真是膽大妄為,竟敢私取陛下贈予帝君主子您的生辰禮物。此刻只要您開口,陛下定會重重責罰此人!”
冷冷地一笑,容賢亭撫摸上隆起的小腹,輕蔑地道,“蝼蟻之輩,想要攀上枝頭,爬到玉兒的枕邊,倒是癡人說夢。你口中的尹秀子,莫非是今日受封的尹良人?”
“主子大智,的确是這位尹良人。負責查探的伺人回禀時,無意間還提及了那尹良人衣櫃中,盡是名貴的绫羅綢緞,其中不乏金陵雲錦與巴蜀的蜀錦。那樣多的華服,他今日獨獨選了一件素色衣衫,可不明擺着是做樣子與陛下瞧的!”流旻的話語中,倒也夾雜了幾分對那尹錄的厭惡。“主子,要小的将燈先行取來,再行請示陛下将其懲處嗎?”
輕輕擺手,容賢亭的神情倒是緩和了些,“有膽子取燈的魯莽之人,哪來的頭腦懂得如何吸引玉兒的注意。想來,這厮背後的人,才是本君真正應該留意的。莫要打草驚蛇,那燈且由着尹良人好生收着便是。派幾個伶俐的,去尹良人身邊,且觀察着風吹草動。另則,派人盯着合德宮的陸回雪。他與宮中何人有聯系或往來,每日具一一上報與本君。”
“難得主子肯如此費心留意宮中諸君,小的自是替主子高興。有小的在一日,絕對不會讓宮中任何皇君傷害到主子您一寸!”見容賢亭終于肯出面護他自身周全,流旻很是欣慰。
低頭望着未出世的孩兒,眸光雖深邃不可測,他卻溫柔地笑着,“是啊,該好好打算了。至少,為了本君的錦奴,本君容不得任何人來傷害她。”
次日,下朝後,西鴻玉匆匆宣了幾位重臣于禦書房內議事。
西華境內,北地春旱,使得田野中大片麥苗幹枯而死,百姓苦不堪言。農耕本是一國之本,初春北地便遭此解難,往後一年數以萬計的百姓都将會短缺聊以生計之口糧。數萬的性命,不容小觑。
朝廷上不少官員們極力建議開鑿水渠,引河水灌溉農田。另有一些官員,建議炸毀京江大壩,将河水改道向北。
晌午過後,守在禦書房前整整一上午的随荇,已然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沖進去了。依着西鴻玉現在的狀況,長期得不到休息,且用膳也不規律,無疑是讓随荇不敢多想的。
皺眉間,随荇見着木溪帶着兩個宮人從遠處走來,一時間不由得來了精神。
微微躬身向随荇見禮,木溪瞧着她在外面伺候,便不由上前問道,“總管大人,陛下可是在小憩?”
“唉,我倒是希望主子能歇息一下,只是今早退朝以後主子便和幾位大人們在禦書房內議事,直到現在都無人出來。陛下也沒有命人傳午膳,可是急壞我了。木溪,你來此處,可是貴君主子那邊有何吩咐?”随荇滿面的愁容,倒是讓木溪面上的為難之色增添了不少。
微微俯身,木溪如實答道,“瞞不過總管大人,貴君今日邀了幾位新主子一同泛舟,心血來潮便想邀請陛下駕臨,來禦湖處散散心。”
“陛下連日勞累,的确應該歇息一番,倒是貴君主子體貼。只是如今陛下連午膳都無暇用得,恐怕……”
言及此時,禦書房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了。見幾位大臣陸續走出禦書房,紛紛與随荇點頭示意,木溪忙躬身退到了一側,埋下了頭。
東方宜曉最後一個走出禦書房,擡頭皺眉适應着四周刺眼的光亮,便稍稍吐出了一口氣。不經意間瞧見一側的木溪,她抿而一笑,且看向了随荇,“好随荇,快去傳膳罷!”
“是是是,東方大人。”不免有些激動,随荇搗蒜似地點頭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