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宮中新秀(2)
側卧在軟蹋上昏昏欲睡,西鴻玉對伺人們呈上的午膳幾乎無動于衷。随荇看着她疲憊的模樣很是揪心,倒是也不忍放木溪進去了。
“今日倒是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晚上睡覺倒也踏實了不少。明天東方她啓程去京江大堤巡查,随荇,待會兒你且派人送兩壇子宮裏的葡萄釀去相府。朕要好好給她踐行!”西鴻玉複而平躺在了軟榻上,仰面看着頭頂寶藍紋翠的藻井,不由得發起了呆。
這邊領了命要出門吩咐辦事,随荇匆匆向木溪使了眼色,便禀告道,“主子,奉坤宮派了木溪求見。”
失神間,西鴻玉緩緩支起身子,稍稍正坐,“既然來了,那就進來吧。”
木溪應了一聲,躬身入了禦書房內。見西鴻玉坐在軟蹋上,便連忙跪地叩拜,“陛下,貴君主子邀請您于禦湖泛舟,随行的還有幾位新秀。不知陛下您……”
“陛下,昭元殿流旻管事求見。”門外忽然響起了通報聲。
西鴻玉暫且示意那邊放流旻進來,又低頭看着這跪在地上的木溪,倒是覺得今日好生有趣。冥冥中,畢瀾則似乎已然不是當日在府裏,怯懦地躲在自己身下的那個少年了呢。
流旻進了禦書房正欲向西鴻玉行禮,卻不免瞥見了跪在地上的木溪,面上流露出了少許驚訝之色。故作無事地跪地叩拜後,流旻躬身便道,“陛下,今日侯府裏送來了幾件西域口味的點心,帝君主子特地邀您至昭元殿品茗。”
看着面前跪着的兩個伺人,西鴻玉倒是犯了難。至少之前,容賢亭和畢瀾則做事的步調都是一致的,從未有過分歧。今日這昭元殿和奉坤宮一同派人來請,自己單獨應了哪一邊似乎都會在宮裏造成一些風雨,倒是一大難事。
見西鴻玉這邊犯難,又因自己與流旻有些許私情,随荇連忙開口道,“陛下,前些日子您聽說定國侯府上來了西域門客,還對帝君主子說想嘗嘗西域的點心。帝君主子此番,倒是有心啊!”
“難為帝君有了身子,還在費神操勞。流旻,你且起身快去回禀帝君,朕随後就到。”西鴻玉總算松了口氣,轉而看向木溪,“朕餓了這一上午,且先去嘗嘗點心,晚些時候也命人送些與了畢貴君嘗嘗。今日天氣甚好,你們男兒家泛舟游湖的雅興,朕還是不要去壞了為好。木溪,你且回禀貴君罷。”
面上臉色土灰,木溪不由得瞥了一眼身側的流旻,只得躬身應道,“是,陛下。”
當西鴻玉百般周折,乘着禦辇來到昭元殿時,已然快近了未時。
風風火火地剛入了昭元殿的暖閣,西鴻玉還未坐下,便抓起軟榻上案幾畔的點心塞入口中,一手又端起了容賢亭手邊的茶,大口地喝了起來。
被這模樣惹得哭笑不得,怕傳出去有損她名聲,容賢亭暫且屏退了其他伺人,只讓流旻先再端一碗茶來。
猛地坐在了軟榻邊上,西鴻玉撫着起伏的胸口,滿意地吐出一口氣,“再餓下去,估計就要出人命了。”
“我倒是怕,你再這麽狼吞虎咽下去,當真會出岔子。慢點吃,當心噎着,你是皇帝,這裏誰敢跟你搶點心。”見她唇角還沾着奶黃色的點心渣子,容賢亭耐心地擡手用帕子将其拭去,不禁一笑,“不曉得,你一心鬧着要嘗的東西,味道如何?”
“呃……這個,妙哉妙哉啊!”西鴻玉将眼神又投向了那碟子裏的點心,随手便再次捏了一塊,抵到了朱唇畔,“剛才太急,沒嘗出味道,容朕再品味一番。”
“這回慢點吃,總像個孩子似的,讓人操心。”雖然言語是在責怪,可語氣裏卻滿滿盡是寵溺。他雙眸間的倒影,幾乎都是她一人,從未有所挪移。
又用了兩塊點心,西鴻玉這才滿意地作罷。倒是容賢亭怕那西域玩意兒吃得太多,讓西鴻玉腸胃不舒服,便匆匆命人撤下了。
百無聊賴的坐在容賢亭身側,西鴻玉索性躺在了軟榻上,慵懶地舒展起了身子。透着窗子被那午後的一縷陽光籠罩着,她只覺得周身都是暖意,自也極為惬意盎然。
斜倚着窗子,任由西鴻玉枕在自己的腿上歇息,容賢亭擡手将自己的外衫暫且蓋在了她的身上,低頭看着她的面龐,倒是覺得極為有趣。
臉貼着他的小腹,西鴻玉享受地抱住容賢亭的胳膊,合眸低聲道,“錦奴,你瞧,朕把你父君帶走了。”
“無端端地,欺負孩子作甚?”容賢亭輕聲笑道。
“只怕小家夥出世以後,你可就要天天圍着她,再也無暇顧及朕和璧兒了呢。”西鴻玉假裝很是苦惱地嘆息了一聲,腦袋卻有些沉重了。
知曉她在故意打趣自己,容賢亭只得無奈地笑着,指尖卻不由得撫上了她的面頰,“我怎敢抛下你這個混世魔王,危害人間。”
“錦奴,瞧見了嗎?你父君這會子當着你就開始罵你母皇了,你母皇好可憐啊,是不是……”西鴻玉繼續貼着容賢亭微微隆起的小腹道,睡意已然開始蔓延。
俯下身子吻上了她的額頭,容賢亭柔聲在她耳畔道,“你已經很累了,我曉得。快些歇息罷!這些天你總是熬夜,我只怕你身子吃不消,這才喚流旻請你過來。方才那點心裏,放了安神散。好好休息,玉兒。”
輕輕點頭,西鴻玉抿起一個笑,且合眸慵懶無力地低聲道,“賢亭,謝謝你……”
……
“此曲如流水行雲,頗具意蘊,倒是一番意境。”對面前的男子贊不絕口,畢瀾則絲毫沒有半絲遮掩之意。
将琴弦撫平,孫幸人起身向諸君見禮,這才微笑着颔首道,“得貴君主子誇贊,倒是讓臣伺好生羞愧。”
“畢貴君一向待人和善,弟弟不急自謙。”謝九煙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無意間與畢瀾則對視了一瞬,便又看向了席間,“聽聞畢貴君将陸回雪打發到了尹良人身邊,怎麽今日倒是沒見着他在尹良人跟前伺候?”
聞言,坐在一側的尹錄連忙起身颔首答道,“回禀謝君主子,陸回雪今日留于鳴慧閣打掃,故此并未随臣伺到此。”
“打掃?”謝君面上的笑意,讓尹錄很不舒服,“本君還以為,陸回雪轉眼又成了尹良人的随侍呢,原來只不過是鳴慧閣裏的一個打掃伺人。”
“謝君還是莫要提那晦氣的小厮了,難得今日諸君心喜,不若也請尹良人為大家撫琴一首助興,如何?”方伺君怕謝九煙又口無遮攔,便連忙打岔道。
被晉升為良人後第一次與諸君相會,尹錄打量着諸君談及陸回雪的語氣,便立刻猜到陸回雪身上一定有故事。也難怪,宮裏的舊人,似乎對待陸回雪的态度都有些古怪。有人敬意深重,有人卻徒有鄙夷,也有人避之不及。
陸回雪是畢貴君安插在自己身邊的人,自己也不能對其放肆。既然有些事是宮裏的忌諱,自己當然也是問不得的。故此,對于陸回雪,自己似乎也只能試着無聞不問了。
“聽了一個時辰的琴了,本以為今日陛下會過來,今天本君倒是沒興致了!”禇飛觞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子,“大家繼續尋樂,本君先回去歇着了。”
看禇飛觞又喝得酩酊大醉,畢瀾則正欲開口卻被謝九煙搶先道,“正好,本君也有些不勝酒力了。畢兄,今日就此告辭。”語畢,他竟也起了身。
一時覺得在新秀面前有些難看,畢瀾則克制着怒氣,面上笑着道,“既是二位乏了,那就先回去歇息罷。木溪,命人劃船送二位皇君上岸。”
直到送走了兩人,畫舫中才又響起了琴聲。但,縱然尹錄的琴聲再是美妙,畢瀾則似乎都也無心再聽了。本想要借西鴻玉的到來,好在新秀面前立威,當木溪回禀說是西鴻玉去了昭元殿時,畢瀾則只覺得怒氣上湧仿佛要将他吞噬。
昭元殿,又是昭元殿!自己不求西鴻玉日日陪在身側,只求偶爾見上她一面,卻竟比登天還難。這貴君做得有名無實,自己在那個女人心裏,不過永遠是昭元殿那位的陪襯罷了。
直到過了申時,諸君這才由禦湖的畫舫上各自散去。尹錄帶着一個随侍上了小舟,方伺君見狀便立刻也跟着上了這艘小舟。
本就心神不寧,尹錄見方伺君與自己同舟,倒是更加拘謹了起來。
望着禦湖邊新綠的柳枝,方伺君不禁笑了笑,倒是感嘆在這宮裏又熬過了一年。身側這十餘歲的少年,模樣生得那樣明麗,只可惜終有一日他也會像自己這般,空空嘆着這深宮寂寞,人心叵測。
“尹弟弟,別怨本君說話難聽。想要站在貴君那邊,借陸回雪博得聖寵,弟弟也需掂量一下自己方可。”忽然開了口,方伺君卻只是遠眺着岸邊的柳樹,并未看向尹錄,“今日奏得一手好琴,弟弟也特意學了昔日韓君最鐘意的幾首曲子,諸君皆是聽了去。只是不曾想,弟弟從穿衣舉止甚至奏琴都在模仿韓君,當真不怕在宮中樹敵嗎?”
“臣伺愚鈍,請方伺君明示。”尹錄颔首道,心底已然有些害怕了。
“本君只提醒一句,在這宮中還是行事低調些為好。貴君庇蔭下自是無需煩憂,弟弟如此效仿韓君,可提防着貴君上面那位……哈哈哈,船要靠岸了,弟弟好自為之。”方伺君輕笑了一聲,在伺人的攙扶下,登上了岸。
回到傍晚未曾用晚膳,尹錄一個人坐在房間裏只覺得心思煩亂。直到入了夜,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尹錄心內依舊煩躁不安。
宮中比那正一品的貴君主子位分還要高的男子,便只有那個人了。可是自進宮後,自己僅僅在新秀面聖那日得見過一次那位,且當時自己低着頭連陛下與那位的模樣都不曾瞧見。平日裏倒也少見那位與宮中諸君走動,似是因為在調養身子,不大喜歡見客。
若是,自己當真惹怒了那位,倒是極不好辦的了。
猛地坐起身子,尹錄垂首只是一聲嘆息。進宮前,母親的叮囑,他自是無法忘卻。在這宮裏,得罪何人都切莫觸及那位主子。如今,平日裏并見不到陛下,倒也無處施展。若因自己刻意效仿韓君而惱了昭元殿那邊,唯恐自己得不償失。
陸回雪啊陸回雪,險些就被你害慘了!
燭火下,懷裏抱着稚嫩的東方謹,衛殷華坐在床畔,任由青絲如瀑垂下,只是擔憂地望着東方宜曉在收拾行囊。
“此去北地,少則一月多則數月,路上大人務必要留意。”衛殷華見她只拿了兩本書交給了管家,只好又道,“大人,還是随身帶着些清靈散吧,畢竟開春了。”
“無礙,宮裏派了太醫随行。畢竟路上有衆多官員,你大可寬心。”東方宜曉随手又遞給了管家一本書,“衣服你白日裏都替我收拾好了,娶夫如此,何須東方某人費心啊,哈哈。”
衛殷華知曉她在誇贊自己,倒是喜上眉梢,“都是殷華分內之事罷了,大人,若是收拾了當,便早些就寝罷。明早大人天不亮就要上路,舟車勞頓,也是辛苦差事。”
“也好,咱們家的謹兒都睡得沉了呢。”東方宜曉湊了過去,低頭瞧着熟睡的東方謹,笑着吻上了他的小額頭,“殷華,把謹兒交給夫子罷。”
點點頭,衛殷華将孩子抱給一旁伺候的夫子。夫子抱着孩子且向二人見禮,便出了屋子。管家又聽了兩句吩咐,這才出門。
東方宜曉起身将蠟燭吹熄,轉過身躺在了衛殷華的身側,總算松了口氣。這勞累的一日日,她似乎也不知是如何度過的。眼睛一睜一閉,似乎一日就這樣匆匆逝去了。
“殷華,明日我啓程去北地後,你一個人在府裏定要照顧好自己還有謹兒。”東方宜曉側過身環上了他的腰身。
感受到東方宜曉的觸碰,衛殷華竟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謝大人關心,您快些歇息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