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舊思寸斷
“說來倒是有趣,謹兒小小年紀,竟如此乖巧。”俯首看着懷裏恬靜的嬰孩,容賢亭眉眼間盡是笑意。“殷華,既是你一人在府裏閑來無事,大可這些日子帶着謹兒,在宮裏小住些時日。你們父子住在昭元殿裏,本君倒也可以日日都見着這小家夥。”
東方宜曉離京多日,一個人在相府當真無趣。聽聞容賢亭願意留自己在宮中小住,衛殷華心間倒是有些感激,連忙起身謝恩,“多謝帝君主子。”
哄着懷裏的東方謹,容賢亭輕輕笑道,“這有何好道謝的,你們家大人自幼和陛下一同長大,本君與其也算是從小便相識的玩伴。且把昭元殿當做自己的府邸便是,無需多禮。”
“殷華此舉,倒是讓帝君主子見笑了。”衛殷華尴尬一笑,便又問道,“今日是十五,怎的太女殿下沒有來給帝君主子請安嗎?”
容賢亭将目光投向了他,倒是失神了片刻,不免喚來了流旻,且詢問道,“璧兒今日可是還在太傅跟前授課?眼看着快要到晌午了,怎的還不見人?”
聞聲流旻連忙出去詢問底下人,過了片刻,便回來禀道,“主子,因北地之事涉及鎮安郡王之封地,故此郡王得陛下召見,今早進宮面聖。小縣主與小公子,也皆進了宮,此時正膩着太女殿下呢。陸夫子方才也請了人過來禀報,說是待會兒殿下要帶着小縣主與小公子一同來與您請安呢。”
“也罷,你且命禦膳房多備些小點心送來,莫要怠慢了二人。時辰倒也近了,待璧兒他們過來,便傳膳罷!”容賢亭稍稍松了口氣,重新展露笑顏。
的确,昭元殿許久不曾像今日這般熱鬧了。或許多與人交談,當真可以讓自己顯得忙一些,這樣也不必在閑暇時胡思亂想。
容賢亭又與衛殷華閑談了幾句,卻聽聞外間一陣鬧哄哄的聲音傳來。流旻攔都攔不住,只能幹瞪着這幾個小家夥追逐着闖進了昭元殿。
喘着氣停到了容賢亭的面前,西鴻璧笑着便向他作揖道,“璧兒參見父君!”
其他兩個小家夥先是一愣,便齊齊跟在西鴻璧身後,跪地向容賢亭叩首道,“參見帝君皇叔,千歲千千歲。”
“紫陽和君實都長這麽大了,地上涼,都快先起來罷。”容賢亭見着兩個比西鴻璧低一頭的小家夥,倒是覺得莫名的喜歡。
或許是男子的天性,對于孩童,都會産生一種與生俱來的父愛。身為帝君,卻也為人父,容賢亭與尋常男子皆是一般。
西鴻璧見到父親心喜之餘,又看向了容賢亭身側的衛殷華,便又立刻見禮道,“璧兒見過衛叔叔!”
“久不進宮,太女殿下倒也是長高了不少呢。”衛殷華笑着點了點頭。
“咦?謹兒也在!”西鴻璧忽然發現了容賢亭懷裏的東方謹,便立刻撲了過去,扒着容賢亭的手臂便道,“父君父君,讓我抱抱謹兒。”
容賢亭無奈地側過身去,只言道,“你還太小,沒個分寸,當心摔了謹兒。方才讓伺人準備點心了,難得紫陽君實他們進宮陪你玩,你們三個且先去吃點心歇息一番罷!”
不情願地又瞥了一眼東方謹,西鴻璧只好作罷。轉身間,三個小家夥便笑眯眯地被流旻引到了那邊的案幾一側,由着伺人們伺候着,吃起了新呈上來的點心。
“帝君主子,這兩位公子小姐倒是生得極為相似呢。”打量着紫陽和君實,衛殷華便道。
“他們是對龍鳳胎,自然生得一模一樣。他們母親是本君的一位遠房堂姐,故此他們便喚本君為叔父。”容賢亭察覺到東方謹不知不覺地已然入睡了,便擡眼示意東方府的夫子過來接過孩子。
将孩子與了夫子,容賢亭稍稍壓低了聲音,一面打量着那邊的三人,“到是覺得璧兒挺喜歡君實,也不曉得将來能不能撮合着讓璧兒娶君實過門。”
衛殷華或多或少,倒也曉得容氏一族與西鴻家的淵源。見西鴻璧年紀尚小,容賢亭便已然有了将容氏一族的孩子許給西鴻璧的打算,衛殷華倒也不好說些什麽,只是微微點頭道,“他們二人,倒是挺般配。”
西鴻璧如今貴為太女,若是當真迎娶了容君實,這容君實便就是未來的帝君,無可置疑。
吃過了點心,三個人又開始玩鬧了起來。一對兄妹追着西鴻璧在屋子裏跑,西鴻璧躲躲閃閃,倒是樂此不疲。
伺人們緊張兮兮地也跟着小主子們東躲西閃,唯恐哪位主子磕了碰了。
跑得氣喘籲籲,西鴻璧回到了容賢亭身邊,端起他手邊的茶盞便大口地喝起了茶水,“父君,謹兒呢?我想看謹兒。”
“剛把謹兒交給夫子,謹兒睡了。”容賢亭用帕子擦拭着西鴻璧額角的汗珠,舉手投足間,盡是滿滿的寵溺。
心裏有些失落,西鴻璧轉而又向衛殷華投去了期待的目光,“衛叔叔,你一定要多帶謹兒來宮裏。我喜歡謹兒,等他長大了,我一定讓他做我的王君!”
原本面上還有些許笑意,聽聞此言,衛殷華吓得面色鐵青,唯恐身側的容賢亭怫然大怒。謹兒的生母若是東方宜曉,倒或許有些餘地。只是,衛殷華知曉容賢亭再清楚不過,謹兒的生母,不過是錦官城內一個聲名狼藉的二世祖罷了。
默不作聲,衛殷華靜靜打量着容賢亭的神情,心已然堵在了脖頸處。
依舊滿臉皆是明媚的笑意,容賢亭摸了摸西鴻璧的額頭,便道,“你整日不用功讀書,難道不怕謹兒長大了嫌棄你沒有才學嗎?”
“父君,那璧兒努力讀書,是不是将來就可以娶謹兒做王君呢?”西鴻璧依舊不依不撓地問道,倒是讓衛殷華心裏更害怕了。
索性,衛殷華率先答道,“太女殿下身份尊貴,擇娶王君,乃是天下大事,萬不可如此草率。”
“那好吧,璧兒那就不急着娶謹兒了。”西鴻璧倒是不痛不癢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又開心地和兩個小家夥玩鬧了起來。
虛驚一場,衛殷華只覺得自己方才快要窒息了。此時方覺,背上的衣衫似乎已然被冷汗浸濕,倒是有些狼狽。
容賢亭将一切看在眼裏,卻只字不提,面上的笑意從未退卻。
明亮的燭火下,她慵懶地将朱筆擱在了一旁,終于無力地合上了今夜最後一道折子。以前有容賢亭幫着處理政務,西鴻玉本不需要如此勞累。奈何容賢亭如今有了身子,西鴻玉不忍他憂思辛勞,便一個人硬着頭皮抗下了所有的重擔。
走出禦書房,本想要回寝宮歇息。西鴻玉不由得擡頭見着天上的月色極好,倒是一時來了興致,屏退了所有伺人,獨自出了紫儀殿的院落,向禦花園行去。
春夜的月色下,嗅着花香,惬意地舒展着身子,西鴻玉自得其樂地大步穿行在這禦花園中。白日裏在人前要保持帝王的威儀,她一舉一動皆是需要留意。趁此良辰美景,她随意地行走着,倒是脫去了不少束縛。
走着走着,來到了禦湖邊,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水,西鴻玉的心情倒是變得格外得好。大亂之後的事務,漸漸盡數平息。待北地春旱一事解決後,她便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日子了。想想如今安穩的生活,比起前幾個月每天睜開眼便不知可否活到明天的驚險日子,她倒也知足了。
沿着禦湖邊的河堤徐步走着,西鴻玉享受着此時此刻的靜谧。可是不消片刻,遠處卻隐隐傳來了一陣啜泣聲。
深更半夜,宮裏竟然有男子在禦湖邊哭?
月色下,只是穿着棉布做的素色寝衣,他趴在禦湖邊的巨石旁默默抽泣着。聲音斷斷續續,卻盡數透過夜色入了西鴻玉之耳。
借着月光靠近那男子,西鴻玉放眼一瞧,只見陸回雪散落着青絲,滿面愁容地抹着眼淚,在湖邊啜泣着,模樣倒是可憐極了。
把小家夥弄進宮裏,倒是不常見他,莫不是他被人給欺負了?
西鴻玉走到了他身側,彎下身便掏出帕子遞給了他,“明早起來眼睛腫了,那可就看起來不美了。”
先是一愣,陸回雪擡頭看見月色下的西鴻玉,打量了許久,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這才一個激靈跪倒在地叩首道,“小的參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無奈地看着跪在自己腳邊的人,西鴻玉拍了下他的肩膀,嘆息道,“這裏沒別人,那套虛禮暫且免了罷。”她說着,便撩起下擺,側身坐在了禦湖邊的巨石上,一手支起了下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他,“回雪,大半夜你不睡覺在這裏哭,莫非是有人欺負你了?”
陸回雪緩緩起身,為難地瞥了一眼西鴻玉,只好咬唇猛搖了下頭。
“別瞞朕了,朕可是從小在這宮裏長大的。說吧,是誰欺負你了。”西鴻玉看他哭成了淚人一般,倒是可以猜想到他受了不少委屈。
看她如此待自己,陸回雪一時心裏難受,便終是開了口,“陛下,小的也不知哪裏得罪了主子。主子這些日子一直在找小的不是,一些小事主子頻頻挑刺責怪。輕則罰小的跪上兩三個時辰,重則便罰小的跪在碎瓦片上挨鞭子。小的,真的想一死了之……”
“挨鞭子?快讓朕瞧瞧!”西鴻玉抓過他的胳膊,掀開衣袖去瞧,果真一條原本白淨的胳膊上竟是傷痕累累,慘不忍睹。
感受到西鴻玉指尖的溫熱,陸回雪的臉漲紅了半邊,卻又不敢貿然抽回自己的胳膊,便只好将頭側了過去。
看着他的傷處,西鴻玉倒是覺得自己讓他回宮,終究是一件錯事,心裏暗暗自責,“還疼嗎?回雪,你受委屈為何不來紫儀殿尋朕,朕好替你做主啊!”
“小的惶恐,陛下政務繁忙,小的不過一介伺人,怎敢……怎敢惹陛下煩心!”陸回雪的嗓音沙啞,似乎有些情緒失控,眼淚又湧出了眼眶。
放下了他的胳膊,西鴻玉不免一聲嘆息,“都怨朕顧慮不周,其實把你留在老大的府邸挺好的。老大這些年也不曾娶夫,若是将你指婚與老大,倒也……”
“萬萬不可,公子與趙大人方是璧人,小的怎……”陸回雪驚覺自己失言,連忙止了聲。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西鴻玉聽聞此言,倒是立刻警覺了起來,“回雪,你說洛焱和老大方是什麽?”
“沒……沒,不是什麽……”
“宮中探子來報,說洛焱與老大在外拜堂,平日裏以妻夫相稱,朕本以為是他們為了掩人耳目故此為之。可是如今看來,倒煞有其事了。”西鴻玉猛地站起了身,一把抓起了陸回雪的手腕,直勾勾瞪向了他。
被西鴻玉銳利的目光看得心中也沒了底,陸回雪結結巴巴地開口道,“是是是,公子與趙大人暗生情愫……自公子小産後,趙大人悉心照料,故此……”
“小産?洛焱怎會小産,他明明……”忽然間,似是當頭棒喝一般,西鴻玉恍然大悟,“難怪他口口聲聲說孩子不是朕的,難怪他口口聲聲道孩子姓趙!”狠狠一把将陸回雪甩到了地上,西鴻玉苦悶而自嘲地笑了起來。
吃痛地爬起身子,陸回雪急得跪地不住叩首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俯身一手扼住了陸回雪的脖頸,西鴻玉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道,“真是朕的好韓君,真是朕的好臣子。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間,甚是有趣。”
“陛下……陛下恕罪……”
“恕罪?不,回雪,錯的是朕,一直以來錯的人只有朕。你們都沒錯,都沒錯!”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