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七夕之夜(2)
容賢亭不緊不慢地來到他的身側,卻不曾将目光投向他,只是看着遠處的一片夜色,不禁低頭淺笑,“那杯茶,本君只是假意抿了一口,并未入喉。”
“你……”畢瀾則的面色瞬時改變。
“終日在朝堂中面對着諸多明争暗鬥,本君對于後宮中的這些伎倆,早已見怪不怪了。這些年來,本君之所以沒有動作,不過是不願意讓陛下煩憂。白日裏在外處理政務,陛下夜裏來到後宮,無非是想好生歇息一番。若是枕邊人之間勾心鬥角,惹得陛下心中諸多愁思,而不能專心處理政務。受苦的,可是西華千千萬萬的百姓!”容賢亭瞪了畢瀾則一眼,滿面盡是不屑與鄙夷,“讓陛下晉你的位分,也是本君的意思,不過是提醒你可以及時收手。奈何,即使登上了貴君的位子,你尚且不滿足,竟妄想要取代本君。可笑,本君可以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宮中作祟,也絕不容許你傷及本君與陛下的骨肉!”
苦笑,畢瀾則此刻只剩下了無盡的苦笑。
容賢亭回身間,一把扼住了畢瀾則的咽喉,冷笑着垂眸看向了他的雙眸,“你以為三番五次地讓一個少年模仿韓君,在宮中處處散播陸回雪是替韓君歸來,這些關于韓洛焱的流言蜚語,就可以觸怒本君,致使本君動氣傷身嗎?你以為在昭元殿內四處衣物陳設上,撒下淩霄花花粉,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觸動本君胎氣嗎?你以為,在那桂花茶中落入藥粉,又在巧果中添了人參,就可以讓本君失去本君的孩子嗎?”
“終究……還是敗給了……”畢瀾則艱難地一字一句咬牙道,“動手吧,我本是賤命一條。這一輩子,都要為你活着,做你的奴才。即使當了皇君,當了貴君,在別人眼裏,我畢瀾則永遠都是帝君的奴才,哈哈哈哈哈……”
狠狠甩開了他,容賢亭厭惡地用帕子擦了擦手,且丢到了地上。“瀾則,你與本君自幼一同長大,本君視你為嫡親兄弟,故此才忍耐着你一次次地放縱。可是這一次,本君終是忍無可忍了。你且記住,你的自卑,不是旁人給你的,而是你生來便在骨子裏刻下的!既然你認為你永遠像伺人一樣活着,那麽便如你所願罷!”
聞言,怒氣上湧,畢瀾則猛地撲過去,将容賢亭推向了木欄,死死抵着他的身子便紅着眼破口大喊,“容賢亭!收起你那一副大義凜然的嘴臉,這些年,我當真受夠了!是,賢德,你想要做一個賢德的男子,可是你考慮過其他人的感受嗎!從小到大,你可以盡情地施舍,我的一切都是你施舍的,哪裏有東西是屬于我畢瀾則的!甚至包括我的妻主,你将你親愛的陛下也施舍給了我。每一日,我都要活在你的陰影下,每一日侍寝,都要聽着陛下重複地誇贊着你的賢德!夠了,一切都夠了!所有的事,今天就到此為止罷!”
伺人們見狀紛紛上前去拉畢瀾則,卻只聽聞木欄因為猛烈的撞擊,似是松動了。眼見着容賢亭就要被畢瀾則推入湖中,在場所有人都吓得心頭一顫,便更是用力地去拽扯。
原本來禦花園尋容賢亭,西鴻玉聽聞容賢亭帶畢瀾則去了湖心亭,便帶着随荇乘舟向這裏駛來。誰料剛靠近小島就瞧見畢瀾則發狠要将容賢亭推下湖去,見那伺人們争前恐後地拽着畢瀾則,根本沒有半絲玩笑的意思,倒是吓壞了西鴻玉。
木欄因為反複的撞擊,驟而落入水中。随着一聲悶響,容賢亭一個不穩便自身後翻入了冰涼的湖水中。畢瀾則茫然地看着他落水,一時間,卻又張着雙臂沖着天空大笑了起來。
“賢亭!”西鴻玉大吼一聲,什麽都顧及不上便跳入了水中想要去救容賢亭。
随荇見主子跳進湖裏,愣在原處,猛地回過神來拼命大喊道,“來人啊!快救人啊!陛下不會凫水啊!”
岸上的人們慌亂地跳入水中,随荇也急得跳了進去。一時間,原本寧靜的夜色下,嘈雜一片。原本靜谧祥和的七夕之夜,因為這一場鬧劇,竟是攪得人心惶惶!
遠處禦花園中的諸君遠遠望着這邊慌亂的場景,也不知是發生了何事,心內卻兀自慌亂了起來。更多的禦前侍衛乘船向湖心趕去,宮中上下幾乎亂作一團。
“鳳凜!鳳凜!”深夜裏,揮拳砸着欽天監後院房間的門,東方宜曉絲毫不顧周遭伺人的勸阻,當即又一腳踹上了房門。
房門霎時間大開,一股疾風由屋內卷出,直直将東方宜曉沖倒在地。
一手徐徐晃着羽扇,白皙光潔的腳踝出現在了東方宜曉的眼前。她痛苦不已地在地上躺着,全身卻無半絲力氣動彈。
輕哼一聲,卷起華麗的衣袍,鳳凜俯身垂眸将目光投向了東方宜曉,便以扇掩面輕輕一笑。她探出指尖擡起了東方宜曉的下巴,甚是得意道,“我就知道,你今天晚上會來求我。只不過,求人自是需要一個求人的态度。你這般夜裏砸門亂吼亂叫,是求人的态度嗎?”
“我沒有空和你說笑,人命關天……”
“你瞧瞧,你對我的态度有多差,姑奶奶真心不想幫你。”白了東方宜曉一眼,她直起身子,卻又掩面輕笑,“今夜,倒是一出好戲。掐指一算,你們家玉兒的第二個女兒,似乎已然出世了。只可惜,倒是來得過早些,恐是需要調理好一陣子方可康健。既是容大少爺無恙,你又這般焦急,想來定是你們家玉兒出了亂子。”
東方宜曉努力掙紮着想要起身,卻百般無法。她索性放棄了掙紮,只盯着鳳凜便大叫道,“玉兒嗆水昏迷,性命垂危,若是你再不救她,便來不及了!”
鳳凜晃着羽扇,繞着東方宜曉走了半圈,卻又故作好奇地彎下身子看向了她,“我為何要救你家玉兒?不過話說,你們家玉兒氣數已盡,我若是救了她,便是在逆轉天命。這報應,可盡數都投在了我的身上,我才不願得不償失。”
“只要你願意出手一試,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如果你怕有報應,那就盡管把報應都轉到我身上……唔……”随手捂住了東方宜曉的嘴,鳳凜倒是有些煩躁了起來。
快速扇着扇子,鳳凜一時間陷入了猶豫,“吵死了,你先閉嘴。”
思索了片刻,鳳凜煩躁不安地轉過身去,便喚來了彌蓮。僅在她耳畔吩咐了幾句,随即鳳凜松開了東方宜曉,也解了東方宜曉身上的咒術。
彌蓮回屋裏取來一直錦盒,雙手呈給了東方宜曉,倒是極為恭敬有禮。
坐起身接過錦盒,東方宜曉急忙打開,見着盒子內躺着一塊羊脂白玉制成的玉佩,一時間卻也不知曉這是何物究竟有何用處。
“你且将它挂在西鴻玉的身上,可保今夜她性命無虞。”鳳凜說話間,便徐步向房門那邊行去,“今晚将門窗封緊,屏退所有伺人,紫儀殿內不可留人。只要過了今晚,你便不必擔心,待她慢慢康複蘇醒即可。不過切記,雞叫之前,不可讓這玉佩離開她的身子半步。”
“鳳凜,你的大恩大德,東方某人沒齒難忘!事情緊急,我先去紫儀殿了,明日再行謝過!”東方宜曉喜上眉梢,捧着錦盒便匆然小跑着離開了欽天監的後院。
看着她欣喜離開的背影,鳳凜不由得嘆了口氣,帶着彌蓮轉身回到了屋子。面帶愁容,她後背貼着合上的雙門,卻不由得仰首看向屋頂的藻井,只自嘲般笑嘆道,“劫數,呵呵。”
疼惜地低頭望着懷裏嬰孩的面頰,已然不曉得度過了第幾個擔驚受怕的日夜,容賢亭此時此刻已然心力交瘁。
月份不足便來到這世上,本以為小家夥會奄奄一息。誰曉得過了三四天,她反倒越來越精神。雖是個頭小,但一雙大眼睛像是會說話一樣。就仿佛,她與自己前世便已熟識一般。
從暖閣外步入,流旻匆匆地來到容賢亭身側,便躬身道,“主子,紫儀殿那邊仍是沒有動靜。不過太醫說皇上這幾日氣息已然平穩,看來已無大礙。”
點了點頭,容賢亭繼續盯着懷裏的女兒,帶着愁色輕聲道,“陛下都還沒來得及瞧我們的錦奴,她便一直昏睡着……”
“主子,您身子尚未痊愈,切莫感傷。陛下鴻福齊天,自有西華列祖列宗與天上神明庇佑,定能逢兇化吉。”畢竟親眼目睹容賢亭剛經歷過一番生死,流旻着實不忍見到他如今這般憔悴的模樣。
懷中嬰孩已然漸漸沉睡,容賢亭小心翼翼地将女兒抱給了夫子。直到看着女兒離去,他才長長舒緩了一口氣,面容卻又冰冷了下來,“奉坤宮那邊,嚴加派人看守。傳令與畢氏,若是他膽敢在陛下發落前擅自自裁,且當心他畢家滿門性命。”
“是是是,小的遵命。”流旻頓了頓,不由得看向窗子那邊,為難地道,“夜深了,您快些歇息罷!”
……
模糊一片的陌生世界裏,似乎夾雜着宮中桃花的香氣。可明明是夏天,怎麽會有桃花呢?孩童們的歡笑聲将自己包裹,鳥兒的鳴叫聲陣陣襲來。不知不覺間,恍惚發現自己身子下墊着的,竟是柔軟而夾雜着淡淡清香的草叢。
吃力地支起身子,她揉着發脹的額頭,努力想要看清四周,卻只有一片模糊。一個藍衣少女的身影依稀向自己靠近,她一把将自己拉起來,用稚嫩的聲音開口道,“玉兒,不哭不哭。摔疼的話,我給你揉一揉。”
伸手想要去抓那女孩,西鴻玉拼命地想要看清這個世界,可是卻無濟于事。吃力地邁開步子向藍色的身影靠攏,她半信半疑地問道,“是……是東方嗎?我這是怎麽了,為什麽周圍的一切都怪怪的?”
“西鴻玉,我要殺了你!”刀劍出鞘的聲音由身後傳來,伴着西鴻宸凄厲的尖叫,西鴻玉只覺得胸間刺痛,卻猛然張開了雙眼。
明黃色的帳幔在自己頭頂懸挂着,四周的一切都與往常無異。清晰的意識,可以很明确地分辨出,自己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寝宮中。
西鴻玉想要坐起身子,卻覺得胸間一陣悶悶得痛,略微用力便喘不上氣。
正端着藥推門進來的随荇,見着西鴻玉睜了眼,激動得險些打翻了手裏的湯藥。她連忙端着藥沖上前去,焦急問道,“主子,您醒了?感覺如何,若是不适,小的這便傳太醫。”
“感覺做了一個好長的夢,朕一心要醒來,卻終究被拖進了夢裏。”西鴻玉的聲音微弱沙啞,言罷不由得又咳嗽了幾聲,“賢亭呢?賢亭他還好嗎?”
随荇面上立刻展露笑顏,便連連點頭道,“恭喜主子,喜得二皇女!二皇女雖因帝君主子受驚過早出世,但身子卻出奇得康健,索性帝君主子與二皇女父女平安。”
面上也洋溢出了笑容,西鴻玉懸着的心終于放下了,“賢亭沒事便好,沒事便好。”
“主子,小的先喂您服藥罷!待會兒湯藥涼了。”随荇暫且将藥放在一旁,上前攙扶着西鴻玉緩緩起了身。
端着藥碗回到床邊,随荇小心翼翼地給西鴻玉喂起了藥,“主子昏迷了七日,宮中上下人心惶惶。帝君主子尚未出月,只得每日派流旻來紫儀殿詢問您的安康。”
“朕睡了七天?”西鴻玉吞入苦澀的藥汁,不禁皺起了眉頭,“随荇,待會兒你且莫要對外聲張朕已蘇醒。派個人去傳東方宜曉入宮,朕想見她。”
“是,小的遵命。”随荇微笑答道。
西鴻玉點點頭,又吞了一口湯藥,稍稍嘆息,“着人先行去洛陽行宮打點,再則在宮裏替朕收拾一些東西,随時候命。朕累了,想要去行宮中靜養。你只需替朕拟旨,朕不在的日子,朝中政務皆由帝君攝理,北地軍令朱批見帝君如見朕。”
“是,主子。”随荇繼續喂藥,“您的身子,的确需要靜養了。”
“不過這些事,都暫且瞞着宮中諸人暗自地進行便可。對外你且說朕一直昏睡,包括昭元殿那邊。待朕到了洛陽,你再着人頒旨。若是朕終有一日西去,牌匾後的那道旨意,你再交由帝君便可。”西鴻玉又咳嗽了一聲,倒是覺得胸間極為不适,“随荇,朕去洛陽之後,就勞煩你留在宮中,替朕善後了。”
“大吉大利,主子您莫要這樣說了。”随荇端着藥碗的手有些顫抖,眉頭已然擰成了一團,“您會平安從行宮回來的,小的在宮裏等您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