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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誰言無憂(1)

坐在床邊與她對視,已然整整一個下午。東方宜曉一杯一杯的茶水落入喉中,面上凝重的神情,自是讓人不寒而栗。

沉默許久,東方宜曉放下了空茶盞,直勾勾地瞪着床上的西鴻玉,不禁開口道,“你真是個瘋子!”

“朕的決策便是命令,你無權幹涉,只需要服從。”西鴻玉淡笑着道。

“瘋子,你當真是個瘋子!為什麽到了這般田地,你才要告訴我這些。若是你要去洛陽偷閑,那就帶上我一齊去罷。否則,什麽狗屁托孤,我才不會答應你!”東方宜曉氣得站起了身,将目光從她身上挪移開來,“你的男人,你的孩子,你自己照顧他們後半生去!”

“朕不曉得朕還能撐多久,與其在他們面前離去,倒不如走得遠些反而讓他們心裏好受。況且,若是先行讓賢亭獨自臨朝一段時間,也有利于他将來……”見東方宜曉似乎根本不願聽自己的解釋,西鴻玉只好作罷,“東方,你是朕的摯友,不是嗎?”

幾步來到她身前,彎身湊近她的臉,東方宜曉瞪着西鴻玉的雙眸許久,卻只能無奈地一字一句道,“我何曾希望做你的摯友,何曾希望你只把我當成摯友。你怕容大少爺難過,所以隐瞞一切,寧願一個人去行宮。而我呢?你為何要如此坦白地告訴我,難道你不怕我難過嗎?在你心裏,我又算是什麽?”

“東方……唔……”難以置信地看着那朱唇落在了自己唇畔,西鴻玉驚恐地睜大眼睛,想要掙開她卻發現自己身子已然被她狠狠鉗制住,根本動彈不得。

被東方宜曉突如其來的吻,吓得目瞪口呆。西鴻玉難以想象,東方宜曉竟然真有膽子做出這樣的事!

離開了西鴻玉的唇,東方宜曉輕笑着湊近了她的耳畔,低聲道,“想要賜我大不敬之罪,那就快些降旨吧。不過你且記住,往後的日子,你在哪裏我便在哪裏。”

“不要胡鬧了!”西鴻玉別過了腦袋,不願意看她,“既然你要去洛陽,朕不攔着。将來你回京,好生輔佐賢亭便是。你不要跟着朕身後做什麽傻事,你可還要記住,你府裏還有殷華和謹兒。這丞相,朕勸你終究好生當着。”

看她一副受欺負的模樣,東方宜曉不禁一笑,便答道,“微臣遵旨。”

嘆了口氣,西鴻玉緩緩合上了眼睛,心裏卻又泛起了嘀咕。難道自己真的不要去見賢亭和女兒最後一面嗎?可是……若是見了,自己舍不得,那該怎麽辦……

又休養了幾日,西鴻玉的身子好了些許,倒不似前日裏連起身的力氣都無那般虛弱。

臨行前的夜裏,西鴻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遲遲不得入眠。心中的矛盾,讓她完全不曉得自己該何去何從。每每合上雙眸,腦海中偏偏滿是容賢亭的音容笑貌,還有兩個女兒。何況,自己到現在都還沒見過自己剛出生的二女兒!

紫儀殿內,守夜的伺人只有零星幾人。西鴻玉喚人過來詢問了時辰,見是深夜,倒稍稍安下了心。在伺人的攙扶下,她下地起身簡單地更衣,随意地挽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一切悄無聲息地進行着,她只是帶了一個伺人,便瞞着随荇走了出去。

深夜裏穿過漆黑的皇宮,她心中卻盡然是忐忑不安。許久沒有走出屋子,對于這樣輕柔的夜風,西鴻玉自是覺得惬意自然。

派人與昭元殿守夜的伺人打點了一番,西鴻玉輕聲緩步地游移進了暖閣。斂聲屏息間,她一點點地靠近了熟睡中的容賢亭。

安靜祥和地躺在床上,可是就算是在睡夢中,容賢亭卻也緊鎖着眉頭。西鴻玉看着他滿面的愁容,心裏自也不好受,只覺得百般愧疚。

坐在了床邊,西鴻玉俯下身子輕輕吻上了他的唇。一時間,想到日後的別離,她卻不禁哽咽。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感受着他的溫熱,西鴻玉的眼角驟然落下一滴熱淚,滴在了他的面頰。

緩緩睜開了眼睛,容賢亭忽然見着西鴻玉蘇醒,且正壓在自己身子上埋頭深吻着自己,不免大驚。他擡手環上了她的後腰,溫柔地給予着回應,卻聽見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努力平複着氣息,西鴻玉緊緊抱住了容賢亭,卻在不知不覺間滿面已盡是熱淚。

輕輕拍着她哄着她,容賢亭覺得她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黏在自己的身上,只好溫柔地哄着她道,“醒了便好,所有事情都過去了,不要再多想了,傻玉兒。”

“賢亭,我明天要啓程去洛陽靜養一段日子,今晚想來看看你。”西鴻玉躺在他熾熱的胸膛中,被他緊緊摟抱着,久久不能讓自己心情平靜。

寵溺地吻上了她的額頭,容賢亭不禁笑道,“那是最好不過了,你肯休息,我求之不得。你且去靜養一段日子,好好調理一番身子。等你回宮時,我便抱着錦奴,挽着璧兒去宮門口接你。”

聞言,西鴻玉心如刀絞,倒是覺得那樣的畫面,簡直對于自己來說是一種奢求。

與容賢亭十指緊扣,她靠在他身上,沉靜地合上了雙眸,“好,你帶着女兒等朕回來。朕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和女兒。知道嗎?”

“答應你便是了。”容賢亭撫着她的發絲,将下巴抵在了她的額頭上,“不知不覺,嫁給你已經快要八年了。原本以為,自己出世後,便早已注定淪為家族聯姻的犧牲品。可是玉兒,你不顧一切地從西鴻宸那裏搶來了我,讓我原本所坦然接受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玉兒,今生能夠擁有你,我真的很幸運。”

吻上他的脖頸,西鴻玉抿嘴微微笑着,又替二人緊了緊身上的錦被,且擁在他懷裏,在他耳畔輕語道:“瞧你,說話的口氣又是像極了父君。賢亭,朕以前說過,今生得卿,死而無憾。感謝上天安排了咱們走到一起,當真,朕此生已然知足了。”

“玉兒……”

坐在離京的馬車上,西鴻玉斜倚着身子,怔然望着窗外不斷飛逝的景致,卻是滿心死寂。腦海中不斷回響着容賢亭的話語,他說他要在宮門前帶着女兒接自己回來。他在等自己,他在等自己回來。可是自己,卻是抱着永別的心境去面對着他。

……

時光易逝,日月如梭,北地蠻夷之戰整整打了兩年,雙方激戰愈演愈烈,死傷慘重。

西鴻玉與東方宜曉在那行宮中相互扶持着,轉眼間也已然過去了兩年。起初西鴻玉因路上受風複而染了重病,到達洛陽時,她已然奄奄一息。東方宜曉日夜皆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側,唯恐她有些許差池。

她卧榻在床數月,直到捱過了初來的那個冬天。第二年開春時,随着天氣轉暖,她的病情才稍稍穩定些。

在行宮中的日子,自是要比在宮中要來得悠閑自在。北地與蠻夷之戰打得如火如荼,容賢亭一手操縱朝政,因西鴻玉臨行前親下聖旨,朝中衆臣極少膽敢對此事有争議。她不必滿腹憂思,不必帶病受累,只需要躺在卧榻之上靜靜休息便可。

在第二年的冬天,她稍稍可以下地行走了。收到容賢亭寄來的書信,說是小家夥已然漸漸開始學會了走路。錦奴的大名喚作“西鴻芷”,已然入了西鴻家族譜,這也是之前西鴻玉在洛陽為她取的名字。

本以為自己撐不過數月,西鴻玉忍着每一次快要窒息的痛苦,咬牙終是挺過了整整兩年。雖然狀況不佳,但她卻從未消沉過。

兩年間的平靜生活,卻忽然因一個消息,而變得慌亂了起來。冬日的夜裏,她專心地坐在暖閣裏與東方宜曉對弈。西鴻玉青絲如瀑披散在身,裹着狐裘鬥篷,只穿着一件寝衣,很是随性。她來到洛陽之後,似乎也許久不曾以盛裝示人了。

“下午問過了太醫,太醫說燕菜清涼潤肺,你可以适當吃些。既是你動了饞蟲,明天一早,我便如你所願,讓膳房給你呈上。”東方宜曉落下了一枚黑子,笑着收了西鴻玉兩個白子,“湯湯水水的,多用些總是對你身子有好處。”

“來洛陽這麽久,終日躺在屋裏,朕總覺得周身都不輕便了。等明年開春,朕也想走出行宮去外面逛逛,瞧瞧外面的太陽。”西鴻玉由着她收了自己的棋子,卻依舊挂着笑容。

忽然間,叩門聲響起,打斷了二人的交談。

東方宜曉好奇地詢問,便聽門外伺人恭謹答道,“回大人,前線急報,北地之戰大捷!”

“太好了,仗終于打完了。”西鴻玉喜上眉梢,“這一次,可要讓賢亭好好犒賞三軍,尤其是趙無憂!”

聞言,東方宜曉面上也盡是喜色,立即道,“陛下吩咐犒賞三軍,重賞趙将軍,你且速速傳令于京城。”

門外之人頓了片刻,極為為難地開了口,“可是大人……啓禀東方大人,趙将軍在北地身負數箭……靈柩已然随軍向京城運來,帝君主子已下令,追封趙大人為一等骠騎大将軍……”

霎時間,屋內相對而坐的二人,皆僵在了原處。

西鴻玉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當年派她上戰場的人是自己,她慘死異鄉,自己便與殺她的兇手無異!

是的,自己害死了老大,自己竟然害死了老大……

“你先退下罷!”東方宜曉見西鴻玉的神情越發陰冷,只覺得事态極為不對,不由得開始擔心了起來。

站起身子,望着窗子久久地發呆,西鴻玉半晌卻沒有開口言語一個字。

東方宜曉也起了身,湊到她身側便挽上了她的胳膊,一時間喉嚨擠了不少話,卻又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曉得,自己似乎也沒什麽立場勸她不要難過。畢竟曾經,趙無憂是自己心中的一根刺。

“沒事,朕累了,想去歇歇。”西鴻玉輕輕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失神地轉身徐步向床邊行去,宛如行屍走肉一般。

無奈間,東方宜曉只好先讓西鴻玉就寝,倒也不敢多加打擾。

因為趙無憂戰死沙場一事,東方宜曉擔心不利于西鴻玉養病,幾乎徹夜未眠。在自己房裏翻來覆去,只要一想起西鴻玉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她便無法安心入睡。

終于熬過了那個夜晚,東方宜曉天一亮便動身下山去給西鴻玉尋洛陽名廚。勞累一番後,她又親自監督着廚師們用上好的食材為西鴻玉烹制燕菜。

晌午間,心裏準備了許多安慰西鴻玉的話,東方宜曉迫不及待地親自端着西鴻玉期待已久的燕菜,自信滿滿地進了她的暖閣中。

空蕩蕩的房間,讓東方宜曉整個人,完全崩潰在了原處。桌上留了一封信,出自西鴻玉之筆。東方宜曉放下托盤,拿起那封信瞧了起來。片刻後,她便将信揉成了一團。

西鴻玉一口咬定是她自己害死了趙無憂,還說底下人近日尋到了韓洛焱父子的蹤跡,如今二人生活貧困交加苦不堪言。韓洛焱孩子的親身母親是趙無憂,她早已知曉。即使她之前恨透了趙無憂的背叛,但如今也只想好好補償那對可憐的父子一番,且給他們送些過冬的衣物。若是可以,她想要納趙無憂的兒子為義子,保那孩子一世吃穿無憂。否則面對趙無憂的死,她一世難以心安。

難以想象,在這樣的大雪天裏,西鴻玉竟然離開了行宮,完全不顧自身的病情,貿然去了某個荒山野嶺……

東方宜曉沉下身來,冷靜之餘,不由得低頭打量起了自己的這雙手。曾經,自己坐擁錦衣玉食,卻親手扼住了她,将她推入江中。而那個人,在窮困之中救起昏迷的她,賦予她一線生機。

心裏一直最鄙夷的洛陽地痞,那個人,自己卻也始終不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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