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十二章 32

生日那天早上收到了包裹,寄件人是Neill先生。青年開開心心拆了紙箱,裏頭放着一把電動剃須刀、一盒剃須膏,還有一瓶須後水。Neill太太還放了一張卡片在裏面,說他們三人都送了禮物。

Dean笑着抓了抓頭發,捧着紙箱開心得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拆了剃須刀的包裝,摸摸下巴卻發現最近也沒什麽可剃的,只好又把它給塞回了盒子了。須後水的包裝盒設計得時尚簡約,他從裏面小心拿出裝着淡藍色液體的玻璃瓶,小孩子似的把鼻尖湊到瓶口聞了聞,發現氣味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區別,心想着這一定是Neill太太買的了。

最後是一盒剃須膏,最好笑的是上面居然還綁了一條緞帶。在他們家除了Sam之外不可能再有人會幹這種事了,Dean臉上的笑容又擴大了些,盡管和Sam之間的那些問題還困擾着他,但這也不妨礙此刻他滿懷開心地嘲笑弟弟。

可是想起Sam就會想起那些荒誕的夢,想起夢裏那小狐貍似的少年,想起他們在十字架下,想起他屈膝吻了那雙手。

他會想起那場暴動,想起那個聖誕節後就回到收容所的女孩,想起他們懵懵懂懂聽過的大主教的講演,想起絞刑架。

他會想起令他蠢蠢欲動的和令他膽戰心驚的。

默默收好了禮物Dean便出門上課了,到了晚上就接到了來自Neill夫婦的電話。那時他正和幾個同學在酒吧裏慶祝生日,看到手機上顯示的名字馬上跑出酒吧,鄭重地對養父母說了謝謝。Neill太太還問他猜出那幾樣都是誰買的嗎,他忙不疊點頭,就算那頭的養母根本看不見他這個傻兮兮的動作。

這天晚上他和朋友們都喝了一點酒,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頭重腳輕有點分不清方向了。好容易摸上床,倦意襲來,快睡着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煩躁地嘟囔了兩聲,Dean将手機一把塞進了枕頭下面,可它就那麽锲而不舍地響着,吵得他只好勉為其難地接通了電話。

“Dean。”

是Sam。

原本留着口水差點睡着的Dean被這個聲音驚得猛然就醒了,一下子彈坐起來,不太清醒的大腦指揮着他瞪大的雙眼環視房間,一時間竟想不起自己這是在哪裏。

少年只是說了一句“生日快樂”就不再說話了,過了許久,被酒精麻痹的大腦終于又開始運轉了,Dean深呼吸了幾次,說了“謝謝”,就抓着手機等弟弟接下來的話。

“收到禮物了嗎?”又是幾秒鐘,那頭終于再次傳來Sam的聲音。他問得小心又遲疑,像是害怕Dean不喜歡他送的廉價禮物。

“嗯。”

Dean不太敢表露自己收到禮物時的高興——不是他不喜歡,也不是他怕被弟弟知道他又在心裏嘲笑他了,只是還不清楚Sam現在對他是什麽想法,擔心自己的反應又會給Sam帶去什麽錯誤的暗示。

Sam又不說話了。

接着是漫長的沉默。

以為Sam還想說什麽,以為他還在醞釀什麽,Dean在這沉默中等得心焦,醉意在這焦慮中都醒來了大半,最後只剩殘存在神經裏頑固的疼痛。他想下床找找布洛芬,卻奇怪地在這等待裏不敢動彈,只有手指還緊緊握着手機,好似要把它擰壞似的——像他中了什麽咒語,只有Sam出聲了它才會被打破。

“晚安。”

而冗長揪心的等待最終只等來了這個詞。少年說得幹巴巴的,只有語尾洩露了幾分不太确定的顫抖。呼吸聲被電波過濾,一切的情緒都被扭曲成一只無法确定生死又不可見的貓,抓心撓肺想探知,又不敢打開那個盒子。

Dean微微錯愕地下意識拿過手機看了一眼,又把耳朵貼上聽筒。那邊再次沒了聲音,他屏息咬住舌尖,過了兩秒鐘這才也回應了一句晚安。

布洛芬不知被扔在哪個藥箱哪個抽屜裏,Dean找了一會兒才找到。光着腳踩在地板上的他感覺冷,喝了藥就趕緊爬上床把自己裹進了被子裏。

這天夜裏自然又夢見Sam了,好在不是那種充斥着情色暗示的夢了。他夢見自己又開着車帶上弟弟開始了另一場與衆不同的畢業旅行,他們去到許許多多令人驚嘆的地方,譬如火山口,譬如海底,在某個說不上名字的博物館裏玩得不亦樂乎,買了許許多多叫人捉摸不透的工藝品,以致鬧鐘發出聲響時他都不願醒來。

可是後來幾天還是接二連三夢見自己和Sam做了些不太體面的事,他夢見他們躲在他的房間裏偷偷接吻,他摟着Sam的肩,Sam抱着他的腰。電腦裏原本被删除的那個文件夾不知怎麽又回來了,Sam把他壓在床頭的時候指着電腦裏播放的那段視頻對他說——

你就和他一樣。

每一次醒來,Dean都會覺得自己又經歷了一場痛苦的溺水。

臨近暑假,自己買的那盒剃須膏終于用完了,Dean拿出Sam送他的那盒,猶猶豫豫,最後還是拆了那條可笑的綢帶。而這時他才發現原來這條帶子後面竟寫了一行字,由于放置的時間太久了,墨水浸入布料的經緯紋路中,Dean費了些力氣才看出上面寫的什麽。

我需要多久才能意識到那就是錯的。

是Sam的筆跡。

是Sam在問他。

Dean想起生日那天晚上Sam打來的電話,或許那夜裏Sam的沉默就是在等待他能給出一個答案。

他想起Sam最後的那句晚安,幹澀得像一枚風幹的果實。而他這時終于也能明白當時讓他無論如何都思忖不出結果的顫意,他沒敢打開那個裝着貓的盒子,卻在數月之後偶然才知道原來它竟早就被一只手扼死在裏面。

嗆水般的劇痛漫上咽喉。

Dean能想象得到少年握着手機屏息以待的樣子,也能想象少年最後是懷着何種失落與難過入夢的。或許那夜他們隔着上百公裏共享了冬夜裏的寒意與難得明亮的月光,所以時隔多日,他也能借着此刻湧動的風與光穿過時光去體會Sam那種連期待都不敢多給自己的心情,去能體會那種拼命壓抑、忍耐卻仍心向往之的痛苦。

因為他也掙紮過,猶豫、畏縮、惶恐不安,懷着一絲天真到極致的希望,直至最後塵埃落定,郁憤,疼痛,做着最後的困獸之鬥,卻不得不囿于現實,囿于成見,囿于天堂與地獄的分歧。

他能體會Sam是因為自始至終他和Sam都屬于同一類人。他們有相同的困惑與苦惱,有相同的倉皇與驚恐。

然而至少Sam是誠實的,Sam對每個人都那麽誠實,Sean也好,他也好,Sam總是真誠得近乎自毀。可他和Sam不一樣,他沒有告訴Sam,他也做過那些夢,妄想過靈巧的舌頭與手指,在教堂裏,天國的光穿過穹頂與花窗,卻止步于他們醜陋的形前。

曙光照不進撒謊之人的窗。

受難的聖子會攔在Sam身前,而無罪者該往Dean Winchester身上投擲石塊。

将柔軟的綢帶捏進掌心,就像把Sam困惑的靈魂也抓在了手裏,Dean陡然感到胸口傳來鑽心蝕骨的痛,讓他險些呻吟出聲。眼角和鼻尖不知為何漫過一陣麻痹的酸澀,他慌亂地把那盒剃須膏又塞回了抽屜裏,忍不住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是他告訴Sam說那是錯的。

他讓Sam糾正。

他躲避了一切來自Sam的熱切。

而現在他竟迷茫地分辨不清究竟是誰錯了。

只是難過與心酸,想下跪忏悔,想嚎啕大哭;想回到那個海邊的夏夜,想張開手臂把他哭泣的弟弟抱進懷裏;想回到生日那天,想對Sam說點什麽。

原本打算這個暑假不回家的,他仍不敢面對Sam。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他想回到有Sam的地方去。

歸心似箭。

TBC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