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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33

堪薩斯已經很熱了,Dean把車停進車庫時T恤已經徹底被汗水浸透。

他推開門,看見Sam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或許是聽見了來自門口的響動,少年扭頭,恰好就看見站在門口的兄長。

還以為Sam會迎過來,Dean緊張地舔了舔幹澀的嘴唇,等待着一個擁抱。可Sam只是跟他打了個招呼,便又扭頭把注意力放在了電視節目上。

愣了愣,Dean帶着讓他胸口發悶的失落感走過去,視線越過沙發的靠背,這才發現Sam的一條腿上打着石膏。

吃驚地瞪起眼睛,他急忙繞過沙發來到Sam面前,焦急地詢問這是怎麽回事。

“踢足球的時候不小心被人把小腿踢骨折了。”Sam說得輕描淡寫,過了變聲期,少年的聲音開始由男孩那種難辨性別的尖細柔糯向着青年的磁性低沉轉變,“醫生說過完暑假應該就能痊愈。”

Dean滿臉懷疑地又追問了幾句,生怕Sam有什麽事瞞着他。少年嘆了一口氣,用手撐着身體往一邊挪了挪,看着Dean汗濕的衣服,臉頰頓時一紅,低聲說道:“你不先去洗個澡嗎?”

Sam的反應讓Dean陡然哽了一下,他張張嘴,想說什麽,發現舌頭居然打結了,只是感覺臉頰發燙,像是也在慢慢變紅似的。

急忙直起身子,假裝尋找什麽似的左顧右盼着,嘴唇張翕了好幾次才勉強擠出一句:“Neill太太呢?”

今天是工作日,Neill先生肯定還在上班,而一般這個時候Neill太太都在家的。

“她和鄰居家的Willing太太還有Norman太太去百貨商場了,聽說是今天有打折。”見Dean那麽明顯地躲開了,Sam失落地垂下眼睛,手指抓了抓褲腿,便再次将視線轉到了電視節目上。

支支吾吾“嗯”了一聲,Dean又借口洗澡慌慌張張上了樓,直到脫光衣服站到出水的花灑下面這才終于敢慢慢放松繃緊的神經。

他不是故意要躲開Sam的,只是還不習慣。他習慣了欺瞞和隐藏,現在居然都忘卻了該怎麽變得誠實。

想到剛才Sam失落的樣子,青年恨不得一拳打暈自己。

他有話要告訴Sam,至少他得讓Sam知道,他當初之所以拒絕并不是出于厭惡或自我保護。他想告訴Sam,就算中間發生了這麽多事,就算他們之間依舊延續着從那晚開始的狼狽尴尬,可他的想法從沒改變過,他依然如他們剛剛到達海邊那時一樣,希望成年的自己能從養父母手中接過照顧Sam的責任。

不管發生什麽事,Sam都是他唯一的弟弟,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對Sam棄之不理。

是他做錯了。

至于其他的,也許他還需要一點時間。

打定主意之後,Dean懸起的一顆心終于稍稍落下了。他匆匆忙忙洗完澡,換上衣服下了樓,卻發現Sam已經不在客廳裏了。

“Sam?”驚慌地喊了一聲,聽見弟弟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轉身就看見Sam抱着兩罐飲料拖着他那條打着石膏的腿艱難地從廚房裏走出來。

責備地看了他一眼,Dean一邊迎過去一邊說道:“就不能等我洗完澡下來幫你拿嗎?”

“渴。”Sam孩子氣地用一個字駁回了兄長的建議。他伸出手給Dean遞去一罐汽水,腳下卻不知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重心失衡的身體就這麽向前仆倒下去。Dean見狀連忙大步過去向扶住弟弟,誰知剛剛伸手,對方的身體就壓了過來,結果兩人撞到一起雙雙倒在了地板上。

結結實實撞到後背的Dean疼得閉起眼睛悶哼出聲,Sam的整個體重壓過來,叫他差點喘不過氣。他一面在心裏納悶Sam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重了,一面慌忙用手環住Sam的背,吸着氣問他有沒有摔到。

哪知剛睜開眼睛就看見弟弟額前的劉海垂了下來,幾乎就要戳刺到他的眼睛裏了。少年在他身上不安地亂動着,像是正奮力想爬起來,無奈那條骨折的腿卻讓他屢試屢敗。就在這一秒鐘裏,對方心裏似乎也感應到什麽似的,猛地擡眼看過來,四目相對了,所有的聲音頃刻之間就消失了。

Sam伏在Dean身上,幾乎是鼻尖抵鼻尖,胸膛貼胸膛。他的一條腿正壓在Dean的腿間,Dean的雙手緊緊環着他的背,嘴唇在慌張失措裏那麽微微張着,連躲在牙齒後面的舌尖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突然就不掙紮了。

緊張的反倒更緊張了。視線黏着視線,呼吸撞着呼吸,幹澀的嘴唇浮起危險的蠢動,Sam狠狠吞咽了一下。

Dean就這麽直勾勾看着他,不知是被吓住還是被驚到,綠色的眼珠嵌在眼眶中一動不動,只有生在淺粉色眼皮上的濃密睫毛輕輕顫抖着,像猜不透的密語,撓得Sam心裏發癢。

單戀的期限有多久呢?

十五歲的少年能有的參照只有Sean了。

算上他那些徒勞的沖撞與掙紮,幾個月吧。如果所有的單戀只能持續那麽久,他是不需要如此痛苦的。他只要等待,就像時鐘敲響十二下,所有的魔法都會“砰”一聲消失。馬車變成南瓜,馬夫變回老鼠,單戀是枕上的黃粱一夢,醒來了就會嘲笑那時的自己為什麽那麽愚蠢。

可Sam至今還能聽見那晚海浪起伏的聲音,他能聽見自己顫抖的呼吸和眼淚滴落的聲音,聽見Dean對他說對不起。

一年了。

一年了,他依舊沒能意識到自己究竟錯在哪裏。

一年了,想起Dean時還是如此揪心難捱。就算他刻意在Dean面前做了那麽多,刻意在Dean上樓時在房間裏叫着他的名字自慰,刻意地不把換上的幹淨衣服帶進浴室,刻意地像以前那樣吃掉Dean吃過一半的蔬菜……就算他都做了,就算他用如此幼稚的方式來表現自己的不滿,奢求着Dean能有哪怕一絲的動搖,可最後他還是什麽都沒等到。

Dean是這世上最好的哥哥,是這世上最鐵石心腸的信徒。

Sam看着Dean,看着在他心中仍是好到任何人都不足以比拟的完美形象,滿懷難過,滿腹委屈,又滿腔愛意。

他低下頭。

嘴唇貼在了Dean的嘴唇上。

像過往的那些謊言。

困獸之鬥。

絕望的決心。

他吻了Dean。

嘴唇很快就離開,眼睛仍凝視着兄長,不眨眼,也沒有移開視線。

接着低頭又吻了下去。

舌尖貪戀地描摹唇型,從張開的縫隙探入,倔強地頂開牙關,生澀愚笨地磨蹭吮吸。

他從沒吻過別的什麽人,不知自己該怎麽做才好,也不知自己還能怎麽做,只是僵硬又貪婪地任由唇舌緊挨着Dean,竭力控制着自己顫抖的呼吸,手指那麽小心地輕輕觸碰着Dean的胳膊。

再多一些,再近一些,哪怕只是微末,只是微不足道的徒勞。

Sam在等,像等待Dean能回答他寫在緞帶背後的那個問題那樣,懷着不安與空落落的期待,懷着落寞與可以預知的失望。

他在等,等待Dean驚訝地推開他,等待Dean認真告訴他這是錯的,等待Dean道歉,再等待Dean那麽小心地把他扶起來。

他總是被很粗暴地摧毀,又被溫柔地捧起拼湊。

少年的悲傷難以自已,哭得讓眼淚落進了兄長的眼睛裏。Dean眨了眨眼睛,于是像他也跟着哭起來似的。

Sam哽咽着将嘴唇撕離Dean,帶着哭腔問他為什麽不推開。青年聽得微微一愣,胸膛頓時像被人用力扯開,撕裂的傷口裏湧出的全都是他的懊喪與後悔。

他沒有說話,沒有眨眼,甚至不敢呼吸。

只是緩慢地、緩慢地擡起手,将它輕輕搭在了弟弟頸後。

然後揚起下巴,讓自己的嘴唇在Sam錯愕的眼神裏貼上了他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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