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46
還穿着襯衫的Sam走到門邊,這才看清楚來者是誰。驚詫與錯愕猝不及防地盈滿雙眼,但随即削薄的嘴唇便因深沉的怒意而緊抿成一條繃緊的線,榛綠色的雙瞳之中也漸漸聚攏暴風雨前的厚重陰翳。
脖子上還挂着毛巾的年輕女人看了看沉默不語的Sam,又看看門口拎着滿是砂礫灰塵行囊的短發男人,盡管心中還有萬般不解,卻還是識趣地不再多言,将空間留給他們,自己默默回到浴室。草草吹了一會兒頭發,再出來時那兩個男人已經進到客廳裏了,Sam坐在沙發上,短發男人站在茶幾另一側,氣氛凝重又有幾分尴尬。
猶猶豫豫縮回浴室,Jessica對着鏡子又扒了扒頭發,深吸了幾口氣,這才終于頂着狼狽走進客廳,開口打破了沉默:“謝謝你,Sam,呃……我就先回家了。”
女人的話讓Sam的眼神終于有了些許波動。起身拎起外套,他一邊說着送她回去,一邊不忘回頭看向兄長,終于略略陰沉地開口對他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等我回來。”說完便帶着Jessica下樓去了停車場。
四年前接了來自Dean的最後一通電話,之後就再也聯系不上他了。大三那年放假回家發現家裏不知何時又多了一些Dean的東西,去Dean租賃的公寓找他,按下門鈴,前來開門的卻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女人。一開始還以為Dean是不是後悔了當年的某些決定,又驚又慌地詢問,才發現對方搬來這裏有一個多月了,卻完全不認識什麽Dean Winchester。
Jessica上車時,Sam還貼心地叮囑她系好安全帶。
那個上午失魂落魄回到家,恰好Neill太太開車外出,直到車庫的門打開他這才看見裏面居然多停了一輛車,就是Dean高中畢業那天Neill先生送給他的那輛Impala。也顧不上養母是不是有什麽急事,他一個箭步沖過去拉開車門,又急又氣地追問Dean的事,後來回想起來才發現,那是他第一次用那麽惡劣的态度同養母說話。
車裏還放着幾盤經典搖滾的磁帶,但Sam從來不聽,那是Dean的品味,不是他的,而他也不想在開車時聽Dean喜歡的音樂。可他每天開着車去上班,引擎傳來的轟鳴聲還是會讓他無可抑制地想起他萬分可惡的哥哥。
Neill太太被他逼得實在沒辦法,迫于無奈這才終于說了實話。政治和戰争的事除了政客誰也說不清楚,養母只聽Dean在電話裏含糊其辭地說了一些關于教會之類雲雲,語焉不詳,她和丈夫都沒聽明白,卻只知曉了一件事——Dean出國不是去國際援助,而是以士兵的身份去了戰場,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甚至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婦人說着說着就紅了眼睛,擔心失态的她心急地低頭翻找手帕,可摸遍了身上每個口袋都沒能找到。尚還沉浸在震驚中的青年就這麽傻愣愣站在車外看着養母上上下下找一塊手帕,直到看見幾顆眼淚從她眼角滑落,他這才如夢方醒,反應遲緩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
Dean騙了他,謊言拙劣——或許他知道隐瞞不了多久,所以都不曾費心再去尋找什麽更加合理的借口。Sam以為無論發生什麽事Dean都不會騙他,這一次卻被這個事實狠狠掴了一耳光。
一年後,他本科畢業了,順利地進入斯坦福大學法學院深造。拿到offer那天他只是照例給家裏打了電話告訴養父母這個好消息,老人們在電話那頭興高采烈,他忍不住問了一句Dean有沒有給家裏打過電話,于是歡快的氣氛就這麽又被他的多嘴給破壞殆盡。
車開到一個十字路口遇到紅燈,Sam踩下剎車,雙手握着方向盤,在夜色中因為前車的紅色尾燈而微微斂起眉尖。或許是知道他此刻心情不佳,平日裏向來活潑的Jessica此刻坐在車裏格外沉默。有那麽一瞬,他有些想向她傾訴的沖動,他想告訴坐在自己身邊的同事他有個多麽可惡的哥哥,可回想起過去四年的提心吊膽與掙紮無望,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去年從法學院畢業,四年間他總是下意識關注那些有關戰争的報道。無論電視鏡頭之下出現的是何處的戰場,他一定會凝神屏息地注視,妄圖從那些從鏡頭前一閃而過的士兵之中找到一張熟悉的臉。但他也是害怕那些報道的,尤其是關于陣亡士兵的,每一次報紙上列出了那些士兵的名字,他都不得不按捺內心的恐慌認認真真閱讀名單,一個一個确認那些人當中沒有Dean。
他甚至做過無數噩夢,夢見沙塵飛揚的戰場,頭頂飛過戰機,螺旋槳的聲音震耳欲聾;夢見自己踢到一頂頭盔,上面寫着一個D開頭的名字,他撿起它,舉目四望卻找不出它的主人;夢見濃黑色的葬禮,從墓園傳出的禮炮聲驚動了停在樹梢休憩的雀鳥,它們驚叫着振翅飛出樹叢,羽毛落在嶄新的星條旗上,他就看着它被蓋在了一口棕色漆面的棺材上。
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他都會下意識摸出手機,匆匆撥下爛熟于心的號碼,可聽筒裏每每只是傳出該號碼已被暫停的機械語音。
四年了,幾乎沒有過真正開懷的時刻,眉梢永遠都是憂心忡忡地皺着,笑不出來,也找不到什麽能大哭一場的機會。
其間也聽養父說過,Dean給家裏打過兩次電話,問了家人的近況,還特意問了一些關于弟弟的事。
這也正是最令Sam憤怒的地方,Dean可惡到都不願同他說實話,可惡到明知他會擔心恐懼卻還是一意孤行上了戰場,卻還要惺惺作态地裝作關心他。他寧願Dean只給Neill夫婦打去電話,而對他的事只字不提絕口不問。
将同事送到她家樓下,Sam把車停穩,Jessica下了車,卻還是頗不放心地回頭往車裏看了一眼。
“嘿,Sam。”已經關上了車門,她卻還是彎下腰,隔着車窗對車裏的青年說道,“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Jessica的話讓正欲離開的Sam一愣,擡頭眼神微妙地看了她一眼,過了許久這才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輕輕說道:“謝謝你,晚安。”
就算是在這種時候,就算是Jessica說出了這句話,就算心中仍舊充滿難以消抹的憤怒,可無數過往的畫面還是宛若有了自主意識那般一幀一幀閃過腦海,無數聲音降臨耳畔,稚嫩的童音,粗啞的變聲期,明朗的青年嗓音……它們和那些畫面糾纏到一起,每一字每一句都言辭鑿鑿信誓旦旦擲地有聲。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Sam狠狠咬了一下嘴唇,見同事已經走進了大樓,這才用力踩下油門,掉頭往自己的公寓駛去。而距離那棟大樓越近,各種複雜的情緒就于是難以平複。首當其沖的當然還是怒意,可Sam不得不承認在看到Dean出現在自己公寓門口的那一瞬,夢靥般困擾他四年之久的恐慌終于落地,在對上記憶中那雙碧綠眼眸的同時頃刻之間化作煙雲消散得無影無蹤。他想擁抱Dean,可心中憤憤之情又難以平息,他甚至想哭,卻不願在連實話都吝于告訴他的兄長面前落下眼淚。
他不想原諒Dean。
把車停進車位裏,一個人走在燈光昏暗的停車場裏,腳步的回聲步步緊跟。大樓裏的廊燈又太亮了,保安冷漠的臉太蠢,電梯開門的聲音太吵,一切都讓他煩躁不堪。最後站在公寓門口,鑰匙就握在手裏,盯着鎖孔愣愣看了許久,他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遲疑害怕什麽。
被迫深呼吸了幾次,草草在心裏打了幾段咄咄逼人的腹稿,咬住頰肉飛快地開了鎖,推門進去正要質問指責Dean,還沒張口,就發現兄長坐在沙發上,仰着頭靠在靠背上就這麽睡着了。
呆呆看着那邊睡得酣甜的男人,所有的憤怒不甘陡然堵在了喉嚨裏,噎得他胸口一陣發悶。煩郁地扒了扒頭發,眉頭皺攏又舒開,最終還是無奈地從房間裏拿出一條毯子蓋在了兄長身上。
輕手輕腳,都不敢叫醒他。
守着Dean到深夜,見他一直睡着不曾醒來,翌日還有工作的Sam也只能草草洗了澡回房休息。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很晚這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清晨醒得很早,睜開眼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翻身下床,赤着腳走到客廳,卻發現昨晚早早入睡的男人此刻竟還維持着同前夜一模一樣的姿勢縮在毯子裏還沉浸在夢想之中,愣了愣,Sam只好又蹑手蹑腳回房,刷牙洗臉時都不敢把水龍頭開到最大,直到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回頭又看了兄長一眼,在心口盤踞整晚的怒意不知何時也只剩下一張空蕩蕩的皮,掀起一看,藏在底下的竟只有無奈和苦澀。
輕輕關了門,乘坐電梯到地下車庫,第一次在開車時播放了Dean喜歡的搖滾。
工作的事務所距離公寓不到十分鐘車程,這也是為什麽昨天下午他會讓陪着他熬了幾乎整整兩天的Jessica去他公寓休息一會兒的原因。他和Jessica是大學同學,又一起進入了法學院,最後還收到了同一家律師事務所的offer,兩人的關系自然比其他人親近一些。
一到事務所,早到的Jessica便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Sam知道她想問什麽,卻刻意将自己投入到忙碌的工作狀态之中,不讓他這位朋友有機會問她想知道的那些事。幾次想開口去都因為Sam太忙而失去機會,女孩漸漸也明白了什麽,終于不再試圖同他搭話。
到了傍晚下班時間,向來不在乎加班的Sam破天荒抓起車鑰匙準時下班,路上也沒有耽誤太久的時間,一路急匆匆趕回公寓,打開門卻發現Dean不在客廳,昨晚拎過來的行囊也不見了,只有一條被疊得整整齊齊的毯子放在沙發上。
錯愕片刻,Sam随即便再次出了門,一邊朝電梯走去一邊給家裏打電話。接電話的Neill太太告訴他Dean中午回去過,就在一個小時之前剛剛離開,但她不知道Dean去了哪裏,還以為又回Sam的公寓了。
剛從電梯裏走出來的Sam聽完養母的話,下意識朝着大樓外看了一眼,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轉身再次走進了電梯。
他在公寓裏等了近兩個小時。
Dean沒有來。
送來近一個小時的外賣還放在茶幾上,已經冷了,原本誘人食指大動的香氣此時也變成了催人嘔吐的油膩氣味。
等待的焦慮與等不來的煩悶令青年怒不可遏,手指輪番快速敲擊着玻璃茶幾,牆壁上的時鐘秒針一圈一圈走得分毫不亂,指針逐漸迫近數字9。摸出手機想打電話,想起那個號碼早就被暫停,煩躁地将手機扔到茶幾上,手指敲擊玻璃平面的頻率越來越快,力度越來越重,青年忽然抄起手邊一本雜志重重扔向牆壁,恰好砸在了懸挂在那裏的十字架上,于是“砰”一聲,釘得不太牢固的白色十字就這麽重重落在了地板上。
Sam喘息着,向後用力倒在了沙發靠背上。空氣裏的油膩氣味讓饑腸辘辘的他感到惡心,可他此時不想吃東西,也不想動手收拾冷掉的外賣,只是這麽坐着,喘着粗氣,一籌莫展,無計可施。
他甚至都不知道怎麽才能聯系到Dean。
為什麽就算Dean一聲不響地回來了,他也依舊找不到他。
枯坐了不知多久,氣到麻木的手指從茶幾下面摸到電視機的遙控器,打開電視,随意地轉到一個正在播放新聞的頻道,他也沒有刻意關注,就任由電視機裏嘈雜的聲音充盈整個客廳。
又是關于同性戀問題的專題報道。
Sam感到厭煩,動動手指又換了一個頻道,播放的是什麽電視劇他也不知道,閉上眼睛只是聽。正在此時,擱在茶幾上的手機忽然響了,懶散起身拿過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以為是有新客戶了,即便心中再是郁郁不堪,他還是按下了通話鍵,将手機貼在了耳邊。
“Sam?”
是Dean。
靠坐在沙發上的Sam猛地挺直脊背坐正,手指狠狠抓住手機,另一只手飛快拿過遙控器關掉了電視機。
“你在哪裏?”
“呃……一個旅館裏?”
聽出Dean的聲音裏好似帶着幾分醉意,Sam狠狠皺緊眉頭,拿起鑰匙起身邊往門口走去。
“旅館地址告訴我。”
“你要過來嗎?”
“把地址告訴我!”怒意熾盛的Sam被問得有些不耐煩了,語氣不善地沖兄長吼道。那頭的Dean陡然沉默下去,過了幾秒鐘這才緩慢地報上了一個地址。
“等我過去。”Sam說完便挂斷了電話。
旅館距離Sam的公寓大概半小時車程,而Sam只用二十分鐘便把車停在了這簡陋汽車旅館的院子裏。也沒有同前臺打過招呼,青年徑自沖進走廊,順着門上的房間號一間一間找。直到站在Dean說的那間門口,看着門上的房號,類似昨晚站在自家公寓門口的心情便又一一浮現,可與昨晚的不同,比起緊張,此刻的Sam心中滿是不甘與怒意。
擡手粗魯地敲了敲門,在門剛被打開時便側身擠了進去,順手便再次關上了門。
Dean還穿着昨晚的那身衣服,髒兮兮的行囊就放在牆角。他臉頰微微發紅,看上去确實是喝了酒。見到弟弟,按照往常的習慣,是要狠狠擁抱的,可這次Dean沒有那麽做,只是讓Sam随便找地方坐下,自己從房間的小冰箱裏拿出一瓶啤酒和一瓶汽水,轉身把那兩個瓶子湊到弟弟跟前。
看着遞到眼前的汽水,Sam挑了挑眉,擡頭看向兄長,語氣淡漠地說道:“我二十五歲了,Dean。”
訝異錯愕浮上眉梢,又在轉瞬之間變成狼狽的尴尬,仿佛聽懂了Sam話裏的意思,Dean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只好把兩個玻璃瓶放在一邊的桌子上,再拿起那瓶啤酒遞給Sam。
離開時Sam還沒到能喝酒的年紀,記憶裏他最喜歡的還是桃子味的汽水。戰場上一晃四年多,與他結伴的時常是風沙呼嘯與機槍掃射的聲音,只有夢裏還能聽見Sam的聲音,每次從這樣的夢裏醒來,看着營房頂部,都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後來漸漸也習慣了,唯獨記憶依然停留在離開的時候,Sam還是二十多歲的男孩,在電話裏急切詢問他什麽時候能回去。
眼前的Sam已經二十四歲了。
汽水孤零零豎在桌上,Sam沒碰,Dean也沒動它。
Sam開了啤酒喝了兩口,Dean一直站在他跟前不言不語,像等着他開口。記憶中的Dean似乎不是這樣的,仿佛分離的這幾年時光把什麽東西從他身上徹底抽離。嘴裏柔軟的啤酒泡沫不知為何又變得苦澀起來,胸膛裏像躺着一團淩亂麻線,他重重把啤酒擱在了桌上,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為什麽要騙我。”
這仍是最讓他無法釋懷的事,彼時Dean輕松快活的語氣此刻仍回響在耳畔,回憶起來,或許就是Dean在故作輕松。為什麽Dean願意把實話原原本本告訴養父母卻獨獨不願告訴他,為什麽只對他撒謊,是因為覺得他最容易欺騙嗎?
“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Dean的語氣滞澀,每個詞彙從嘴唇之間逸出都是那麽艱難。他害怕面對電話那頭Sam的揪心與擔憂,在他眼中,成年的弟弟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少年,就該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不能讓他遭受任何傷害。如果可以,他當然不願選擇去到隔着半個地球的另一個國度,不願去只有風沙與爆炸的戰場,軍隊以上帝的名義強行征召他們入伍,整個警局幾乎有一半的年輕人都坐上了去往戰場的飛機。随軍的神父告訴士兵們他們是第九次出征的十字軍,聖城将由他們從敵人之手奪回。
他在戰場上殺過人,在營救人質時殺過人,他跪倒在神父面前忏悔,夜晚入睡前會默默念誦《出埃及記》。
Dean信仰上帝,可他的上帝并不庇護他這樣的人。
他總希望自己能做些什麽博得上帝的歡心,得到天主垂憐,至少能讓Sam免遭地獄折磨。于是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多少次爆炸聲在身邊響起,昏迷之前甚至不敢想象能有醒來之時。
斷斷續續回想着戰場上的事,等回過神時,視線恰好對上弟弟的。他弟弟正紅着一雙眼睛,咬牙切齒,看得他沒來由地一陣慌亂,急忙邁步上前,擡起雙手抱住弟弟的脖子費力地将他抱住。
“我每一次都要強迫自己看完報紙上的犧牲名單,每一次都怕裏面會有你的名字。”Sam把頭埋進兄長的肩窩,雙臂死死摟住了他的腰,“你什麽都沒告訴過我……你以前問我要是你不見了我會不會去找你。我會的。我找過所有能找的地方,打電話問過所有能問的人,我想辦去戰場的護照,被拒絕了,我沒辦法去那裏找你,也等不到你的電話……”
試過所有辦法全都行不通。
找不到Dean。
Sam很久沒哭過了。他應該繼續生氣的,繼續對哥哥發洩自己的憤怒,可在聽到Dean說起那句不知能不能回來時,四年裏日日夜夜啃食心髒的恐懼便終于如洪水決堤,頃刻之間便将他滅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