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45
Dean猶豫許久才終于下決心給弟弟打了這通電話。他告訴Sam下周起他會和幾個同事被派到國外做國際支援,歸期不定。聽到“國外”和“國際支援”這兩個詞時,他能察覺到那頭的Sam明顯一愣,過了幾秒,那邊才傳來弟弟不太确定的聲音:“什麽意思?”
“就是出差。”Dean握着電話不太由衷地笑了笑,手指漫不經心地摳着身邊那塊牆紙上的一個破洞,“只不過出差時間很長,而且不确定什麽時候能回來。”
“去……什麽地方?”
“歐洲。要是上級允許的話,我會給你寄各地的明信片的。”
“是和……其他宗教有關的國際支援嗎?”
整個北美政教合一的政體已經延續了近百年,南美、東亞和歐洲的天主教派在政治上的權力也越來越大,現在已經超過了王室和國會,盡管衆多國家名義上還是君權或是共和制政體,但教會已經實際掌握了國家的政治。
美國外派教會和警察系統到其他國家做國際援助也不是沒有先例,只是近二十年來這種事已經很少了,以致許多人都不記得還曾有過這些事。Sam也是偶然在一本書裏看到的,他記得那還是Dean從圖書館借來的。
“不不,只是去做治安方面的交流,教那些歐洲佬到底該怎麽破案。”Dean刻意用上了誇張的不屑語氣,仿佛和那群愚蠢的歐洲人共事是對他的侮辱。
“那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唔……差不多吧,教出了好學生就能回來。”Dean說着,順着那個破洞撕下了一小塊牆紙,又心不在焉地任由紙屑飄落在自己腳邊。
在這三年中逐漸被布置得也有了一點家的味道的房間已經被收拾一空,衣櫃最後一次被擦得幹幹淨淨,像是怕落了灰,床墊被一條舊床單罩着,牆邊堆放着幾個已經用膠帶封好的紙箱和兩三個不大的行李箱。
“嗯……”聽兄長說這次不是關于宗教的國際援助,而且很快就能回來,原本心中惴惴擔憂不已的Sam這才終于稍稍放心了,“什麽時候走?”
“明天下午的飛機。”
又是一塊牆紙被撕下,不忍心弄髒被打掃得宛若一新的地板,Dean一手揪着牆紙在掌心裏揉作一團,最後把它胡亂塞進了自己的牛仔褲口袋裏。
“注意安全……我能給你打電話嗎?”
“等我的電話吧,小家夥。”
那頭傳來Sam的抗議,他說自己快二十一歲了,都到能喝酒的年紀了,不能再叫小家夥了。Dean被逗得終于發出幾聲情真意切的笑聲,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幾句,這才不舍地結束了通話。
把手機塞進口袋裏,他抱着紙箱下樓,把它們塞進了Impala的後備廂裏,又折返上樓,推着行李箱走到門口,剛要鎖門,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推門匆匆回到房間,從那張幾是空空如也的桌上拿起了放在上面的文件袋。
文件袋裏是幾張薄薄的紙,一張簡歷,一張體檢結果,一張射擊測試結果,一份蓋了章的證明,還有兩張卡片大小的證件。
證件上是Dean的照片,照片裏的他戴着迷彩的軍帽,表情嚴肅,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他要把紙箱和行李箱都送去Neill夫婦家裏。一周前他已經給他們打電話說明過情況,東西送過去之後就任由他們處理了。
風沙在烈日之下刮得臉頰發痛,總有種皮膚開裂的錯覺,鼻腔裏被沙與塵土的氣味塞得滿滿當當,眉頭也只能在刺目的陽光之下狠狠皺緊。Dean左手拎着他簡單的行李上了飛機,剛坐下就摘下了頭上的帽子,鄰座上是個他不認識的下士,擡手跟彼此打招呼時,Dean發現他的右手少了食指和中指。
他們是最後一批回國的士兵,在戰友們回國之後還留下來進行了為期一周的掃尾工作。他們幾乎都是各個連隊裏被挑選出來的最優秀的士兵,無論是偵查、射擊還是審訊,甚至是面對敵人的折磨拷問,他們都有着不俗的表現。
Dean猜這位下士曾經被敵人生擒過,遭受過毒打,被一根根切斷了手指。盡管這麽說不太合适,但這位下士無疑也算是幸運的,Dean曾參與過三次營救行動,成功了兩次,唯有一次,在他們沖進去解救被俘的戰友時,卻發現那幾個年輕人已經死了。後來他才知道,死的那幾個戰友裏,其中一個男孩只有二十歲。在幫他收拾遺物時,Dean意外發現了幾張照片,是男孩和另一個男人的合照。男孩的戰友告訴他說那是男孩和朋友的合影,男孩時常提起他。
“他們的關系一定很好。”
後來Dean又找出了幾封信,有一些封了口,有一些還沒有——這裏是寄不出信的,平時通訊也是用的衛星電話,每年難得有一次能與家人通話的機會。收拾的時候一張信紙從其中一個還未封口的信封裏滑了出來,Dean彎腰撿起,不免就看到了那張被裁得小小的信紙上的字。
是一些瑣碎的日常。
只不過最後一行卻寫着“願上帝寬恕我們”。
Dean愣了愣,下意識回頭,直到确認沒人在意他在做什麽,這才将信紙塞回信封,把它塞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裏,又細心折好沒能封口的信封,以免裏面的信紙又掉出來。
太陽之下已無新鮮事。
坐在飛機上的Dean下意識拍了拍胸口。現在自然摸不到那封信了。他回去之後悄悄把那封信封口,又找了個機會把它塞回了男孩的遺物箱裏。
回國還有漫長的近二十個小時,飛機餐不好不壞,唯有配的紅酒還算可口。可Dean喝了一口就不小心把酒弄撒了,葡萄紅色的液體潑在了迷彩褲上,還不小心濺到了身邊的下士身上。缺了兩根手指的男人沒有出聲抱怨,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Dean的手,問他怎麽回事。
“沒端穩而已。”Dean說完,也不管被弄濕的褲子,拿過帽子蓋在臉上便開始睡覺。
飛機回國,跟随部隊回駐地,稍作休整再從駐地出發,輾轉幾個小時,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按了門鈴卻發現家裏沒人,摸遍渾身上下的口袋也沒能翻出鑰匙,無奈之下只好找到一個電話亭給Neill先生打了電話,這才知道他們夫婦二人此刻正在距離這裏上百公裏之外的一個小鎮參加某個不知名的美食節。
得知大兒子弄丢了家裏的鑰匙,Neill先生沉吟一會兒,告訴他說Sam已經畢業回來了,租賃的公寓距離家大概不到一小時車程,如果他不介意的話,可以先去Sam那邊暫住一晚,他們明天下午就能回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的行囊,視線落在腳上那雙厚重的軍靴上,Dean猶猶豫豫,最終還是向養父要到了弟弟的地址,來到路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上車時,Dean發現這輛車的後蓋好像有一塊凹了下去。
車載電臺裏正播放着晚間新聞,Dean聽了一會兒,發現電臺好似做了一檔專門針對同性戀問題的欄目。在說到近期頻頻爆發的游行和暴動時,一直專心開車的司機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粗話。
“就是那群狗娘養的把我的車後蓋砸壞了!”
電臺裏傳來的錄音聲以及司機的話讓Dean陡然想起他十歲那年的事,那時他也是坐在車裏,抱着弟弟,看着窗外群情激奮,害怕地将身邊的弟弟抱進懷裏。
Dean沉默地又聽了一會兒,漸漸才聽懂原來是最近教會對同性戀的态度變得又嚴苛了一些,甚至有教士公開表示同性戀是為教條所不允許的,社會應當監督這些“做了錯誤選擇”的人“改邪歸正”。
“上帝保佑,那群人就該找個異性趕快結婚,不然就等着被擡上木樁吧。”司機惡狠狠說着,顯然對于自己的車被砸壞這件事耿耿于懷。
恰好電臺裏正在播放針對民衆的随機采訪,不少人表示只有同性戀回到正軌社會才會慢慢重新接受他們,而一小部分人更是直接表示應該徹底消滅這個群體。
四年前離開美國,在外幾乎很難看到美國本土的電視節目,每個新年轉播的大主教的致辭他也聽得心不在焉,根本不曾想一回國就恰好聽到了這樣的電臺節目。
司機還在嘟嘟囔囔,Dean卻一直沉默。到了目的地,他扔了不少小費給司機,從後備廂裏拿出行囊,頭也沒回地徑自走向街對面的大樓。大樓的門牌很新,廊燈明亮,電梯寬敞,Dean有些驚訝,剛剛畢業的Sam怎麽有錢租住在這樣的大樓裏。想到自己曾經住過的那個小公寓,Dean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一時都忘了剛才在車裏的不快與即将見到的Sam的緊張焦慮。
來之前也沒同Sam通過話,直到站在那扇門前,心裏的那點緊張這才又一次冒頭。Dean握了握已經滲出汗水的手掌,擡手按了幾下門鈴。沒過多久門便打開了,Dean露出笑容,擡手正想給弟弟一個擁抱,卻不想來開門的是個女人,素着臉,頭發還是濕的,似乎是剛剛洗過澡。
身體尴尬地卡在那裏,Dean狼狽地縮回手,正想對眼前着皺着眉頭滿臉困惑的陌生女人道歉說是自己敲錯了門,不想卻聽見門內又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門口的是誰,Jessica?”
是Sam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