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66
快下班的時候Emma的律師終于來了,又去衛生間吐過一次的Dean這次終于吸取教訓,再也沒有往胃裏吞進任何東西,包括水。疲累地走到審訊室門外,他伸手再次按了按疼痛不已的額角,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推開了那扇門。
接着便愣住了。
坐在Emma身邊的人正是Sam。他那頭微卷的半長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穿得整整齊齊,領帶打得筆直,腕表的半塊表盤從襯衫之下露出,那只寬大的手掌之下壓着一疊不算太厚的資料。
發現負責這個案子的人是Dean,Sam顯然也愣了一下。他注意到Dean的臉色很差,眼睛裏滿是血絲,唇色也是不健康的白。一顆心驀地就懸了起來,如果不是身邊還坐着人,如果不是單面鏡後面還站着人,他早就起身過去堵住兄長,逼問他發生了什麽事。
或許就是這個案子本身。
Dean來之前他已經和Emma粗略談過,對發生的事情以及她的訴求有了初步的了解。
年輕的律師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會接手這樣的案——亂倫案件幾乎是不需要辯方律師的,也沒有大衆陪審團,坐在陪審席上的全都是教會的神職人員,一旦公訴人提交了所有證據,法官可以立刻詢問教會陪審團的意見,整個流程相當迅速。
但這次的案子似乎有點與衆不同,聽說委托方希望他能做無罪辯護。宗教與倫理相關的法律是法學院的必修課,每個從事法律相關職業的人都能将這幾部法律倒背如流,從目前了解到的情況而言,Emma确實可以要求做無罪辯護。可針對亂倫案件而言,過去的三十年裏僅有不到十例亂倫雙方其中一人因為患有精神疾病而被判無罪的案例,轉換成概率來看,勝訴的幾率微乎極微。
他和Dean都曾在電視新聞裏看到過絞刑架,他猜他們也在夢裏見過它,在無數個漆漆黑夜裏,抑或萬裏無雲的晴空朗日裏,高高的刑架永遠與另一個人的名字有關,那名字裏仿若包含着恐懼與死寂。甚至在他們每一次的眼神交彙、每一次唇舌交纏、每一次肌膚相親的時候,高大的木樁懸挂結實的繩索就悄然聳立在他們所剩無幾的意識之中,快感愈是強烈它的影子就愈是清晰。
可他們至今還活着,活在恐懼與僥幸之中,刑架在他們心裏,繩索卻并未套上他們的脖子,所以他們還能抓緊任何一刻,在四下無人之時盡情與對方擁吻,恨不能在對方身上每一處皮膚每一截骨骼上都留下獨屬自己的烙痕。
直到今天,像他們這般躲躲藏藏不能見天日之人就要親手将同類送上豎起刑架的高臺。
Sam知道Dean會怎麽想。
見兄長已經拉開椅子坐下,Sam終于收回思緒,扭頭叮囑Emma不要說任何話。再扭過頭看向兄長, 果不其然他瞪起眼睛,仿佛不滿他給Emma的建議。他也不記得自己是否對哥哥說過他那樣瞪起眼睛的樣子毫無威懾,用在自家弟弟身上或許還能被解釋成是兄弟與愛人之間的裝腔作勢,倘若是不相幹的外人看了——
工作中的Sam忽然煩惱起來如果因此有人被Dean迷住了該怎麽辦。
幼稚的庸人自擾很快被Dean的問話打斷,Sam再次扭頭,眼神溫柔地看向Emma,試圖以此堅定她絕不開口說一個字的決心。年長的女人仍是一副憔悴的樣子,眼睛紅腫腫的,臉色依然蒼白,有幾次她都因為Dean的話想開口的,但想起Sam剛才對自己說的話,她又咬咬牙忍住沖動,無論Dean問什麽問題,以什麽方式提問,她都三緘其口,一個字不說。
Dean的臉色越來越陰郁,什麽都問不出來的他最後冷漠地收拾好了文件夾離開審訊室,Sam又和Emma詳細談了一下案件細節這才離開——他走出審訊室,找人問到了Dean的辦公室,整了整領帶,又拉了拉西裝,拎着公文包走進兄長的辦公室。對方擡頭見是他,竟都沒給出好臉色。
“我已經下班了,可以在這裏等你下班嗎。”
Sam的語氣還很溫柔,仿佛都沒看見兄長難看之極的臉色。
低沉優雅的音色配上溫存輕柔的語調,縱然Dean現在心中再急再氣頓時也被軟化不少。他想早些得到Emma的完整口供是因為只要證明男人的口供是真的,Emma就極有可能被判無罪。
并不是所有的亂倫都只有純粹的愛意,誰都不是睜眼瞎。也有那麽多亂倫案件中充斥着暴力、脅迫、引誘乃至藥物控制,被控制的一方都是受害者,他們往往都能得到教會陪審團的同情,從而被判無罪。
這個案子裏并不存在暴力與藥物,卻存在着謊言與控制,Dean知道那兩個人是真心愛着對方,但正因為如此,他才無法看着他們兩人都被送上絞刑架——被他這雙手推上去。這就像,明明犯了相同的罪,而藏匿得更好的那個人為了自己活下去就要将不小心露出了尾巴的那個推出去,而自己伺機朝着更加陰沉安全的暗處逃去。
這讓Dean惡心。
而Sam似乎不明白他問話的含義,似乎也沒聽懂他在女人面前提及男人的部分口供就是為了得到她的證實,他必須要得到更多證據證明Emma确實是不知情的,他想,自己至少要救下他們當中的一個。
嘆了一口氣,Dean告訴Sam他很快就能做完這些。
“你臉色很差。”Sam說。
弟弟的話讓Dean不由自主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辦公室裏沒有鏡子,他自然不可能知曉自己此時的樣子——眉頭皺得有多緊,眼睛裏有多少血絲,臉色多麽蒼白,嘴唇多麽幹澀……他都是看不見的,只覺得撇開頭痛、耳鳴與異常強烈的嘔吐感,他的狀态應該還是很好的,好到他還能繼續跟進這個案子,好到可以坐在這裏整理筆錄、口供和證據,好到還能繼續思考如何證實Emma确實無罪。
他不想讓自己再從這個案子裏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悲涼或是痛楚,也不想從中回憶糾纏自己多年的惶恐畏懼,更不想逃兵似的把案子扔給別人,自己對着鏡子顧影自憐;他只想先做好手頭的事,既然一己之力改變不了世界,既然只能讓自己勉強适應規則,他只能在有限空間的裏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保護自己認為值得保護的人,懲戒他認為應該懲戒的人。
然而事實總與願景相去甚遠。
“昨天睡得有點晚。”
Dean不知不覺地撒謊,企圖掩飾自己臉色差的真正原因。昨晚坐在辦公室裏浏覽的那些照片仍歷歷在目,仿佛那種腐臭的氣味仍未散盡,而此刻,他更是恍若投身屍海之中,每一具屍骸上都打着“亂倫者”的烙痕,頸骨斷裂全身骨折,而繩索正是他親手套上他們的脖子上的。
男人說過的話忽然回響在耳邊。
他和Sam,錯上加錯,罪上加罪,此刻衣冠楚楚坐在體面的辦公室裏,溫言軟語交談,不知何時也會成為那屍海中的兩具無名腐屍。
想着,不禁擡眼去看還站在門口不敢坐下的弟弟。
他那麽英俊。
豐神俊朗,神采奕奕。
Dean從不懷疑自己的弟弟會有特別特別好的未來,如日在中天。
他值得那些,值得所有最好的,最珍貴的,最至高無上的。
而不是惴惴不安,不是提心吊膽,不是誠惶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