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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65

剛回到局裏,同事就帶來了所謂的好消息。原來這兩人的DNA信息早已被記錄在庫,經過比對,他們的确是親姐弟。

“照我的經驗差不多可以結案了,雖然程序上還要得到那兩個人的供詞,不過這類案件也可以跳過這一步。你寫份報告吧。”男人把報告結果放到桌上,拍了拍Dean的肩,笑着沖他眨了眨眼,“趁早把那些該死的家夥送上絞刑架吧。”

十字架。

教堂。

繩索。

木樁。

火焰。

人言。

中午喝了啤酒,吃過披薩和薯條。

現在它們在他的胃裏。

頭更痛了。

耳鳴愈發尖銳。

Dean開始幹嘔。

他推開熱心的同事沖進衛生間,俯身對着馬桶吐出了剛剛進入胃裏都還沒來得及消化的食物。直到胃袋裏空空如也,嘔吐感依然強烈,他嘔得連胸口都痛了,卻依舊抑制不下嘔吐反應。眼淚簌簌從眼眶滴落進滿是嘔吐物的馬桶裏,連同從嘴唇上滴下的胃液、膽汁與津液,連同他的恐懼與悲哀。

不知幹嘔了多久,到後來連胃液和津液都吐不出來了,從耳尖到腦後彌漫着麻痹的刺痛,耳朵裏好似被插進了數萬根尖針,它們相互撞擊,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捅穿他的耳膜,在他的大腦裏紮出無數孔洞。

放下馬桶蓋,Dean雙腿發軟地坐了下來,擡腳抵住了隔間的門。眼淚黏在睫毛上,每眨一次眼睛就會有水滴再次落到臉上。他擦了無數次,臉頰被淚水中的鹽分燒得生痛,可他毫不在意,只想把該死的眼淚從臉上徹底擦拭幹淨。

他不想管這個案子了。

管不了。

繼續不下去了。

他無法就這樣輕輕巧巧地整理好筆錄和證據,無法把它們寫進報告裏,無法把報告交給上司,無法看着他們被人送上法庭。

他們都是陰溝裏的老鼠,現在他卻要裝作自己是一只貓地将其他老鼠從陰溝裏叼出來,再一只一只慢慢吃掉他們,吃掉他們的皮肉,吃掉內髒,留下白骨,和他嘴角的血。

在一陣不知真實還是虛幻的劇痛之中,Dean痛苦地彎下腰,交疊起雙手抱着自己的頭,手指扣緊發痛的頭皮,抓住頭發。他想毀壞自己,流點血,想撕一塊肉下來,斷一條胳膊或是腿,如此他才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只靠着吞食同類生存的野獸——他吃了他們,應當再以自己的血肉腑髒反哺。

逼仄的隔間裏回響着自己隆隆的心跳與鋪天蓋地的白噪聲,鼻腔淤塞,喉嚨刺痛,Dean仿佛再也聽不見時間奔湧流逝的聲音,只是枯坐,自罰般揪着自己的頭發,然而除了感受疼痛,他什麽都做不了。

最後按下沖水按鈕的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的心髒已經不會跳動了。

他想回去,現在就回去,放下這個案子,給Sam打一個電話。他們要在他的公寓裏做愛,做到他們都精疲力盡,做到他們失去聲音只剩喘息,做到他們動不了哪怕一根手指,渾身上下、從裏到外充斥着對方的氣味。

做到他們忘卻一切。

Dean走出隔間,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

他沒有回去,更沒有給Sam打電話。他想捧住Sam的臉和他接吻,他想把他推倒在床再騎上他的身體。他想和Sam一同做盡能讓他忘卻此刻這一切的事,然而他只是給自己重新泡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三兩口喝光了它,拿起紙筆走進了審訊室。

既然多年前有檢察官願意放棄起訴,說不定這一次也會有奇跡發生。

剛推開門就看到被铐住的兩人傾斜着身體靠在一起,男人用額頭輕輕蹭着女人的臉頰,好似在她耳邊低聲說着什麽。女人臉色很差,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見到他進來,上一秒還表情溫存的男人立刻換上了戒備的眼神,雙眼一瞬不瞬緊盯着Dean,直到他拉開椅子坐下,直到他把手中的紙筆放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扭頭又看了一眼審訊室一側的單面反光鏡,鏡中的自己又惡又狼狽,像一條從族群中出走的孤狼。而他的視線好似越過了這面單面鏡,直直看向站在玻璃後面的人——盡管他并不知道那後面将會站着一個怎樣的人。

“她身體一直很差,到現在她都沒有進食過,能不能……先帶她吃點東西。”緩緩從那單面鏡上收回視線,再看向Dean時,他的語氣緩和不少,甚至帶上了些許乞求。Dean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女人,臉色确實蒼白,便起身開門讓外面的一個女文書帶着她去了另一間稍微舒适一點的問詢室,并囑咐女文書給她買點吃的。

“謝謝。”

再次坐回到椅子上時,對面的男人由衷道了謝。Dean擡頭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何總是心中惴惴,又慌又懼,充滿了罪責感。嘔吐感還沉甸甸壓在胸口,剛剛灌下的那杯熱咖啡似乎并沒能給他帶去多少纾緩放松,反而也有随時被吐出來的危險。

“我知道你們這次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男人嘆氣,臉上再也不複初見時的兇狠與剛才那一刻的戒備提防,“不管我們承不承認,你們都會殺了我和Emma……給Emma找個律師,我知道她的訴求,給她做無罪辯護吧。”他說着又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單面鏡,“我知道在什麽情況下亂倫可以做無罪辯護——她患有精神分裂症,根本分辨不出來我到底是她的弟弟還是她的丈夫,我迷奸了她,騙她我們已經結婚了。她什麽都不知道。如果你要證據,家裏還有她正在服用的藥物,你們可以都拿去做專家鑒定,甚至可以找人來給她做精神鑒定……不是她的錯。”

男人的話令Dean大吃一驚,甚至讓他暫時忘卻了負罪感。

“但是我從Tompson神父那裏得到的證詞是,你們十幾年前就已經相戀,也是那個時候你們才得知對方是自己的親人,Emma也從沒對人提過她被強奸的事。”

“你知道她是怎麽患上精神分裂的嗎?”面對Dean的質疑,男人的眼神再次變得兇狠起來,他惡狼般盯着眼前的探員,身體前傾,好似若不是他還被手铐铐着,這一秒已經撲到Dean身上撕開了他的胸膛。

“那你也一定聽Tompson神父說過,我們從小失散,各自被收養。Emma從小被她的養父虐待、強奸,我十三歲的時候就找到了她,那個時候她就在服用那些藥物了。我猜你們之所以能這麽快定案也是因為在你們的犯罪數據庫裏早就有了我們的DNA檔案——有一次我去找Emma的時候正好撞見她被那個禽獸強行脫了裙子,她一直哭,一直求他別那麽做,可是他——我殺了他。那個時候Emma還能認出我,她把我從她家趕走,接着就打電話自首了。”

說起強奸了姐姐的禽獸,即便事情早已過去二十多年,紅着眼睛的男人仍是恨得咬牙切齒,仿若假使那人複活過來又一次站到面前,他仍會像十三歲那年一樣舉刀刺進他的心髒,舉刀紮爛他的整個胸膛。

“但警方還是查到了我身上,Emma一直堅持是她殺了禽獸,最後警察放了我,把她送去了精神病院。”

男孩一直在等姐姐康複出院,從十三歲等到二十二歲。那一年他剛剛研究生畢業,因為姐姐的出院他放棄了去紐約工作的機會,一心一意只想留下來照顧姐姐。沒想到出院之後的Emma卻好似完全不認識他,對他的名字也毫無印象。盡管如此,他仍然想方設法接近Emma,姐姐不記得他了,他就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關照她,每周都會帶她去教堂做禮拜。二十四歲那年的聖誕節,他們在一株槲寄生下面吻了對方。

他們在沒有任何人祝福的夜晚和對方訂了婚,Emma想和他結婚,他知道就要瞞不住了,卻還是帶着她去了教堂。

“後來的事我猜Tompson神父都告訴你了,但他不知道我撒了謊。Emma那時确實不知道我們是姐弟,她不記得我了,但是我記得。”

得知真相那天,Emma幾乎崩潰,男人從沒見她那麽哭過。他們被警察帶走,被訊問,Emma好容易好轉的精神分裂症又複發了,負責他們這個案子的檢察官很同情她,所以最終決定不起訴他們。

盡管信誓旦旦說着再也不會見Emma,可男人很快便探知到了姐姐的消息。她又一次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療,或許是藥物與各種治療的緣故,當他找到她時,她一時分辨不清他是誰,不知道他到底是弟弟還是丈夫。

“她出院那天我迷奸了她,偷偷給她戴上了我早就準備好的婚戒,騙她我們已經結婚了,我們分開是因為我被外派到國外——她病了,時好時壞,我一直騙她,到現在都不知道我是她弟弟。我知道這種情況可以做無罪辯護,幫她請律師吧,她沒有任何過失。”

交代完一切,男人再次讓Dean找律師來,接着便向後靠上椅子的靠背,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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