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76
拖車在空無一人的公路上安靜奔馳,在兩州交界的界碑處停下,Sam推着Dean下了車,另一輛不起眼的車就在不遠處等着他們。
車上下來一個女孩,妝容誇張,雙臂上各紋着一個巨大的十字架。
“謝謝。”Sam走過去和女孩擁抱了一下。
“我欠你的。”女孩拍了拍Sam的肩膀,不再多言,甩下他們二人徑自朝着那輛拖車走去。Sam回頭看了她一眼,便匆忙讓Dean上車,自己鑽進駕駛座,踩下油門,在月色之下順着公路繼續前進。
Dean就坐在身邊。
Sam還沒想好自己要對兄長說些什麽。
跨出法庭那一刻,感覺自己已經死過一次。陽光照得他渾身發痛,走進地鐵站時這才陡然發現自己剛才居然哭過。回到事務所,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盡管多數人還是友善的,但他一時也分辨不清他們眼中那些複雜的情緒究竟是同情還是鄙夷。
那天下班之後接到了Neill太太的電話。婦人很是擔心自己的小兒子,嚅嗫着詢問他還好嗎。曾經令他備感溫暖的聲音而今也變成劍與煙塵,他又痛又躁,咬住頰肉,長久地,不說一個字。電話那頭的婦人還在自責,說從沒發現他和Dean之間的事,如果能早些察覺,她不會放任Dean那麽做的。
“我們會保護你的。”
又一個被蒙騙的人。
Sam痛得幾乎蜷縮起身體,疲累地靠在沙發上,白天裏想到的那些尖刻詞彙此時又湧到唇邊,他咬牙狠狠吞了回去,最終也只是幹巴巴撒了謊。
他告訴養母說自己沒事。
他說,一切都過去了。
“對,對,一切都過去了。”
養母重複着他的話,好似終于松了一口氣。
晚上躺在床上,雙眼直愣愣盯着天花板,摸出手機,也只是困惑為何自己當初沒想過錄音。後來細細一想,或許Dean以前那麽堅持總要回他的公寓也是有道理的,畢竟那裏才有能讓他們所做一切成為“證據”的東西。
Dean又騙了他。
Dean說過的話是假的,他所有的主動和瘋狂也是假的,到現在Sam已經分不清Dean在他面前還有什麽是真的——那顆虛無的責任心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去信任Dean,他既不相信Dean的承諾,也不敢相信Dean的行為,現在的Dean剝離皮肉,所剩的不過是一堆謊言堆砌而成的蒼白骨架而已。
Sam迷茫想着,迷茫地回憶,從他确定愛上Dean的那個瞬間開始,少年倉皇的暗戀,小心翼翼地試探,用裝可憐博取的一兩個甜頭;他被拒時的眼淚,不死心的追逐;他驚愕時的第一個吻,躲在房間裏的第一次口交;他漫長的等待,成年時那通令人身體發燙的電話;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分離,他得知真相時的憤怒;他們謹小慎微又肆無忌憚的幽會,心生間隙時的愁腸百結;被捕時的錯愕恐懼,被釋放時的心碎欲絕——
直到此時,Sam這才突然醒悟過來,已經沒有所謂的“能不能再”了,法官宣判了Dean的命運,他甚至連不去信任Dean的機會都失去了。
身體猛地一震,騰然起身,驚恐涼水般漫過心髒咽喉,漫過嘴唇鼻尖,他感到一陣冰冷的窒息,指尖陡然竄過麻痹般的疼痛。
上一次如此真真切切擔心着自己即将失去Dean還是七歲的時候,他們躺在收容所的高低床上,Dean從上鋪探出一顆腦袋,問他要是自己不見了他會不會去找他。Sam想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時的心急如焚,七歲的男孩不知道Dean為什麽會突然說起這些,為什麽會突然這麽問他,他以為Dean真的要走了,急得說話都結巴了,爬起來恨不得能拽住哥哥的胳膊不讓他走。
其後的十八年裏雖然不算一帆風順,有過分離,但最終Dean也還是回來了。關于死亡的問題他們都想過,卻不敢想得太過深入,畢竟誰也不願把自己和愛人同最可怕的噩運聯系到一起。
他沒有。
可是Dean卻那麽做了。
仿佛從一開始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處心積慮僞裝了那麽久。
他不知道Dean在說“我愛你”的時候腦子裏會想些什麽,也不知道Dean騎在他身上時心裏會有什麽,他分不清Dean說過的那些話裏哪些真哪些假,哪些是他苦心孤詣,哪些是他脫口而出。甚至他們每晚的通話,叫着對方的名字在自己手中高潮,Sam無數次想象過那時Dean的樣子,想象他發紅的眼皮和鼻尖,想象他濕潤的舌尖和嘴唇,現在想來,或許不在他面前的Dean也用不着那樣的僞裝,對Dean而言,也輕松不少。
Sam不願相信這是真相。
前一天夜裏他還在腦中拼命地尋找證據證明Dean還是愛他的,拼命地從記憶中揀出線索串聯,想告訴自己過去那麽多年裏感知到的愛意都是真的,不是謊,也不是錯覺。
可如果那都是真的,為什麽Dean還拼命地想把他往另一個人身邊推,為什麽他從不曾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嫉妒,還拼命說服他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還說當初的不拒絕只是不忍心。
這是Sam此生聽過的最可笑的一個詞。
于是這樣不忍心的Dean在他身邊熬了十年,最終所有的處心積慮都派上了用場,做了卑瑣的英雄,也滿足了弟弟,最後了卻了一個兄長的責任心與保護欲,求仁得仁。
Sam知道Dean不會要求誰去感激他。
他也不會感激Dean。
他只是憤怒。
只是痛恨。
眩暈。
耳鳴。
心髒痛到近乎失去知覺。
坐在床上的Sam将臉深深埋進雙掌之間。
他會失去Dean。
Dean要離開他,而這一次他似乎去哪裏都找不回兄長。
從七歲到二十五歲,懵懵懂懂,誠惶誠恐,這一次終于用不着害怕了,卻只是哭泣。
翌日剛到事務所就被老板叫去了辦公室。老板告訴他說盡管大家都很同情他的遭遇,但關于他的這個案子讓事務所的許多合作夥伴感到不安,為了事務所的發展,他們只能将他辭退。
對方一再表達對他能力的贊賞與遭遇的同情,顯得身不由己,他沒有争辯,安靜地接受了。收拾東西的時候時常能感受到來自Jessica的視線,最後也是她送他下樓的。走到大樓門口,女孩踮腳擁抱了他一下,他笑着說了一句“謝謝”,轉身離開。
被辭退這件事他沒有告訴養父母,只是一個人安靜回到公寓,看了看客廳裏的家具,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又數了數裏面剩下的食物,最後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就算沒有被辭退他也會辭職。
Dean就要死了,他不可能還若無其事地坐在那樣的辦公室裏當他的律師打他的官司。
接電話的是個年逾五旬的男人,英語中帶着濃重的拉美口音。Sam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開口說他需要幫助。
“你救了我的女兒,不管你有什麽要求我都會盡一切幫助你。”
“謝謝,”他說,盯着冰箱裏一塊放了好幾天的黃油怔怔發呆,“這次以後我不會再聯系你了——我要幫一個人越獄。”
于是對方幫他在監獄裏找到了牽線人,買通了獄警與裏面的電工,還為他提供了兩輛車。他猜對方肯定也知道他要去監獄裏救誰,就像他敢肯定對方也知道過去他從他那裏弄來潤滑劑是做什麽的。但男人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問,出發去監獄之前還給了他一把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