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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75

搜身,領囚服,拍照,進牢房。

不出半天時間,幾乎整個監獄都知道了他誘奸弟弟的惡行。

放風時間裏被幾個強壯的犯人圍住險些被強奸,他打斷了其中兩個人的肋骨,最後被獄警用電擊棍電暈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扔進了漆黑的禁閉室裏。

昏昏沉沉睡了一會兒,掙紮醒來的時候居然滿臉都是眼淚。

他想不起有多少年沒夢到過父母了。

自從颠沛的生活逐漸穩定下來,夢見他們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偶爾想起他們,心中惶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就快把他們忘了,慌忙拉開抽屜拿出那兩本連血跡都變得棕黃的舊駕照,照片裏的夫妻各自笑得淡然恬靜,時光再也帶不走他們的青春與美麗。

他強迫自己牢記他們,只是後來許多年的夢境裏再也沒有過他們。他分辨不清這究竟是記憶作祟,抑或本就因為他是薄情之人。

剛才的片刻小憩裏終于又見到久違的父母,他們肩并着肩,隔着人群,那麽遠。他用力撥開擋在他和他們之間的陌生人,急匆匆朝他們走去,邁步小跑,一路叫着他們的名字,追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終于聽見他的聲音,茫然回頭,好似已經不記得他了,困惑地問他是誰。

醒來時周圍依舊那麽暗,幾乎都看不見一絲光亮了。眼角濕漉漉地發澀,下意識擡手去擦,卻弄得滿手都是眼淚。驚詫而遲疑,慢慢回響起夢境,漫不經心用囚服擦幹淨了手指,倘若這裏不是監獄,或許他會繼續失聲痛哭出來。

也不知被關了多久,身體每一處的關節又酸又脹,只是感受不到饑餓與幹渴,也沒有了睡意。盯着幽暗空間裏看不真切的某處愣愣發呆,不敢再去想那個夢,也不敢想Sam。迷茫惦記着刑期,從宣判日算起,一般半個月後行刑。不知為何忽然想起Harry Falling自殺的新聞,回憶着那篇不起眼的報道的标題,一瞬之間竟感覺毛骨悚然。但轉念一想,Sam不是Harry Falling,他應該不會那麽做。

想起Neill夫婦和Jessica,一顆揪緊的心這才稍稍有了些安慰,Sam是個有責任心的人,給他牽絆,他就不會從生活中抽身而去。

那麽多騙局裏,除了Sam,他覺得自己最對不起的人是Neill太太。十七歲的謊只是無意為之,少年察覺到養母臉色有異,卻故意視而不見,直到幾天前昔日同事問訊時,他又想起那個眼神,便故意提起養母,引導他們去向她取證。Neill太太正義而善良,為了保護Sam,她一定會想起那件小事。

他漫無邊際地想着,想着發生在過去的許多事,想着過去那些對于将來的想象,盡管都曾惴惴不安地想過關于死亡的事,可那道邊界總在模糊的時間段裏,描述出來或許類似“從現在到永恒之間”,誰也想不到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要說不害怕自然是騙人的,當過兵又怎麽樣,上過戰場又怎麽樣,見慣了屍體,只是那個時候躺在那裏失去呼吸的不是自己而已。但一個人的離開總比兩個人的死要好。曾有過一小時間覺得這世上每個人都面目可憎,同學、校長、警察……而Neill夫婦庇護了他,一直陪伴着他的Sam從虛無的仇恨中拯救了他,他感激他們,因為他們他才沒有徹底變成自己的敵人,他們給他的已經足夠多,從此他再也不用擔心自己會讓他們失望。

也不知在禁閉室裏關了多久,無非是發呆與昏睡,最後被放出去時被走廊裏的燈光照得一陣目眩。兩個獄警把他架着帶回牢房,他頭暈眼花地倒在下鋪的床上,放風時間結束,與他同房的男人回來見他倒在自己床上,把他拎起來狠狠推到牆上,見他膝蓋撞到髒兮兮的馬桶發出悶痛的哼聲,這才嗤笑着翻身爬上自己的床。

錯過了監獄生活的第一夜,這天晚餐時他才發現監獄裏也有教堂。此時忏悔會有用嗎?上帝真的會寬恕他們嗎?他也不知道。食堂的四面牆壁上都懸挂着十字架,犯人們埋頭吃着自己餐盤裏的東西,絲毫沒把它們放在眼裏。

因為他的“惡行”,總有些犯人試圖給他一點教訓。他們總是三五成群圍住他,說是要把他的腦漿操出來。那畫面在他腦中兜兜轉轉有幾分惡心,他總是不說話直接上拳頭,右手無力讓他經常處于下風,有過幾次他已經被按着脫了褲子,腿也被人架了起來,獄警吹着哨子趕來,趕走了生事的犯人們,又大吼着命令他穿好褲子,或是冷眼建議他下次索性不要抵抗。

“你不是喜歡那個嗎?”

那個時候他總是很沉默,不再像十六歲那年一拳揍在校長臉上那樣想着狠揍這群獄警一頓。

被誤解早已是家常便飯,曾經覺得屈辱,所以拼命想把自己塞進正常人的條條框框裏,後來發現不行了,龜縮在暗處,卻害得Sam變得和他一樣。

現在不一樣了,反正還有一周就要死了,那時所有人都會知道他的罪名,憤怒也只是無謂徒勞。

反抗是因為他雖然喜歡和男人做愛,卻不是誰都可以。

不是誰都可以。

然而這個道理也不是誰都明白的。

他最後選擇了沉默。

距離行刑日還有三天的那個晚上監獄裏忽然停電了。監控失靈,屏幕裏一片漆黑;電子牢門失效,犯人們從牢房中湧出,争相朝着操場跑去。一片混亂之中,獄警們優先控制住了死囚犯人。兩個高大的獄警捏着Dean的頸後架着他的胳膊粗魯地将他往一旁的緊急通道走去。Dean掙紮,試圖逃出去,擒住他雙臂的那幾只手卻如鐵鉗般牢固。

他被帶到一處通風管道口,其中一個獄警彎腰下去将蓋子打開,摘了頭頂的帽子催促他趕快進去。

熟悉的聲音讓他的身體猛地一震,驚愕的視線在漆黑之中努力辨認,對方卻焦慮暴躁地一徑催促,甚至動手按住他的頭強行将他塞進了通風管道裏。

迎面而來的是難以辨別與形容的怪味,管道裏爬滿灰塵與蛛網,現在已經沒人催促了,身體卻還本能地順着管道向前爬着。三個人的呼吸聲在這狹窄的空間裏此起彼伏,除此之外,也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了。膝蓋偶爾還能撞上一兩只慌張跑過的老鼠,第一次被吓了一跳,腦袋撞上頭頂的鋁皮,後面傳來一聲“怎麽回事”,他吞咽着,沒有停下,繼續往前,也不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陣風撲上臉頰。帶着汗的左手用力推開蓋子,他從管道裏栽了出去,身後的監獄裏警鈴大作,頭頂不時有打着探照燈的直升機飛過。他伏低身體趴在地上,等後面兩人也爬了出來,這才飛快地順着一旁的落水管攀上牆壁越過鐵網。腳踝在落地時因為震動而微微一痛,身後跟上來的人不由分說地抓起他的手帶他飛奔進對面的樹林裏,最後被推進一輛嶄新的拖車裏。

扮作獄警的陌生人迅速脫掉身上的制服扔進一旁的草堆裏,套上毫不起眼的外套上了車,發動引擎沖出樹林,沿着公路朝州界線飛馳而去。

身邊的男人給他扔了一套衣服,自己也脫掉了身上的制服,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脫掉了鞋和長褲,動作迅速。車裏彌漫着一股好似大麻的臭味,這氣味讓他有些想吐,想開窗,最後還是忍住了。

他脫掉了身上的囚服,換上了Sam帶來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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