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78
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這句話讓Dean的身體猛地一震,不可思議地扭過頭,帶着星點渾濁的雙眼中混雜着震驚與倉皇,在随後漫長的凝視裏一點一點破碎造就成靜谧無聲的悲哀。他為Sam設想過無數種将來,甚至暗暗擔心過他會像Harry Falling那樣,只是想起Neill夫婦心中才稍有安慰,思忖着弟弟一定不會抛下他們。
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Sam會铤而走險把他從監獄裏救了出來。
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心中驀地閃過一陣揪痛,左手狠狠抓住衣襟,呼吸從喉嚨裏帶出一聲一聲喑啞的嘶嘶聲,他感到呼吸困難,眼角疼痛,想破口大罵,又想抱住他的弟弟放聲痛哭。
可這樣的早晨裏,他什麽都不能做。秋草的枯黃顏色在視線的最邊緣流星般劃過,風将睫毛吹進了眼睛裏,他伸手去揉,越揉越痛越揉越澀,最後索性放下手來,哀求似的讓Sam回去。
他說那裏還有他喜歡的工作,還有他的家人,那裏還有他未來的生活,而這裏什麽都沒有。
“我被解雇了。”
第一天裏他還覺得憤懑不平,覺得可笑,到第二天就平靜下來了。在老板看來,發生在他身上的當然屬于醜聞,他知道那是事實,沒有争論也沒有辯解。後來也回家了一趟,Neill太太一直很憔悴,見到他回去了,從擁抱過後就開始哭,說了許許多多自責的話。
那些Dean不愛聽的,Sam統統都隐瞞了下來,只說他把自己僅有的那點資産都給了Neill夫婦,還額外為他們買了兩份保險。
“‘那裏’不再有我想要的,‘這裏’才有。”Sam很平靜,“如果哪天你不見了,我就去自首。”他說着,也朝Dean這邊看過來,眼神裏帶着幾分殘存的酸澀與痛,可更多的仍是憤怒過後的枯寂,“我只想和你一起,六歲開始就只有這一個心願,從沒變過,你活着,我就活着。”
他頓了頓,後面還有半句。可停歇之後,看着Dean屏住呼吸緊張的樣子,又覺得難過,便不再開口。
他不在乎曾經的同事怎麽看他,不在乎鄰居們怎麽看他,也不在乎Neill夫婦怎麽看他,甚至——他也不在乎Dean怎麽看他了,只想這麽開着車,一直逃下去,Dean坐在他身邊,哪裏也去不了。
他不确定這是不是也算某種自私,可他已經誰都不在乎了,自私一點又怕什麽呢?Dean一意孤行地毀掉了自己,他不過是有樣學樣,畢竟他們之間的愛從一開始就不能被稱作救贖,而是毀滅。
Sam眨了眨眼睛。
不,他們之間并沒有那種愛。
只是他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這麽算起來,從一開始他就是自私的那個,那就讓他有始有終地繼續下去吧。
Sam的話以及其中的暗示讓Dean在錯愕與負疚之餘只覺得疼痛難當。他從不承認自己做錯了什麽,每一件事都經過深思熟慮,每一言每一行他都考慮過後果,計較過如何才能将Sam從他們的罪名裏摘出去。可如今他所有的苦心孤詣都成了徒勞,Sam的行為與決心像一記耳光扇在臉上,最初的憤怒早已散去,現在的他只感到難堪與羞愧。
他把Sam帶進了地獄。
後來車裏又只剩下空寂的風聲,溫度在陽光的照射之下逐漸攀升。彌漫于骨骼髒器之間的疼痛蠶絲般被剝離,又被一只手抖抖索索地纏在了心上。
不說,不聽,不聞,不問。
午後Sam把車開進了一家汽車旅館的院子,開房用的信用卡是假的,他從旅行袋裏掏出一部新的手機塞給Dean,裏面只存了一個號碼。
Dean的臉又一次出現在了新聞裏,FBI高價懸賞越獄死囚的的線索。與他一同出現在畫面裏的是Sam,證件照上的他西裝革履,意氣風發,如今卻一樣是通緝犯了,Dean坐在沙發上聽着新聞,不敢扭頭看弟弟的表情。
越獄後的第一個夜晚誰也沒能入睡,門外星點的響動都能将他們驚醒。Sam把槍塞給了Dean,說他自己用不着。Dean就睡在靠近房門的那張床上,閉起眼睛的同時左手也探進枕頭下面握着槍,但他不确定有人破門而入時他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扣下扳機。
清晨裏相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短暫補眠之後他們又離開旅館匆匆上路。肋骨未愈的Dean行動起來還有些吃力,Sam把他扶上車,一手抓上他的腰時不免有些恍惚,好像低下頭就能和自己最心愛的哥哥接吻似的。嘈雜的呼吸聲在耳畔起伏,他扶着Dean坐好,手從他身上離開,戀戀不舍。
開車時不知為何想到了十四歲那年的暑假,海鳥的叫聲總是出現在夢裏,他躲在一片蟬鳴裏默默收拾自己的眼淚和破碎的心,對面房間的門總是閉得緊緊的,像極了一口回絕他的兄長。
那時的少年只是全心全意希望得到Dean,不計得失,不計後果,十二年後的此時此刻,嘗遍了他自以為是的歡欣與甜蜜,想一想,原來什麽都沒得到。大夢一場,海鳥遠去,蟬鳴裏的少年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傍晚的時候去便利店補給水和食物時,Dean發現站在收銀臺那邊正在打電話的店員神色有些異常。男人手裏壓着一份今天的報紙,一邊和電話那頭的人說話,一邊緊張地朝他們這邊張望。Dean忽然大步沖過去,搶過電話砸到牆上,又一把掀了收銀臺。他拉過男人把他的頭用力按在桌上,大喊一聲弟弟的名字,捂着疼痛的右肋沖出了便利店。
慌張關上車門,顫抖的手握着鑰匙插了幾次都插不進孔裏,Sam少見地罵了一句髒話,卻怎麽都抑制不住身體的顫抖。一只手慌忙覆上,指尖泛着冰涼的溫度,Dean用手指頂着鑰匙前端,終于幫弟弟把鑰匙插了進去,他轉動手腕,Sam的手從他掌中滑出,換擋,一腳将油門踩到了底。
一路飛馳過無數個路标,誰也來不及看清楚上面寫的是什麽,本能地循着道路延伸的方向一徑向前。城市裹挾在灰塵裏被他們甩出身後好遠,可他們不敢回頭亦不敢停下來,如同他們的身體不敢停止戰栗,如同鼻腔不敢停止喘息,繃緊的頭皮像一張網緊緊箍在骨頭上,汗水叢生,風聲擦過耳際,在隆隆心跳聲中被擴大成蜂群來襲般的嗡鳴。
黑夜來得毫無征兆,像天空陷落,萬千星辰全都壓在了這輛毫不起眼的車上。最後出現在東邊天空裏的下弦月黯淡無光,好似一張冷淡陰鸷的臉,潦草出現不過是為了提醒這對兄弟那一路不要命的飛馳就這麽花去了他們近十個小時的時間。
Sam最後歪歪斜斜地把車停在了公路一側,推開車門跑到一棵樹下,剛彎下腰就吐了。酸澀腫脹的雙眼幾乎快失明了,耳鳴聲一刻不停地刺激着耳膜,他吐得胸腔都痛了,還在咳嗽,幹嘔,擡手擦了擦眼睛,掌心裏竟全是眼淚。
Dean跟着也從車裏下來,疲累地走向Sam。左手下意識摸了摸插着槍的腰後,如果這時有警察跳出來,他絕不懷疑自己一定會開槍。無力的右手将一顆蘋果捧在胸前,借着身體的支撐這才沒讓它掉落。
風裏帶着嘔吐物的酸臭味,Dean不以為意地站到弟弟身邊,無言地遞上了那顆蘋果。Sam扭頭過來,狼狽地吸着鼻子,詫異地問它是哪兒來的。
“從便利店逃走的時候它一直被你捏在手裏。”
Sam根本不記得這回事了。
聽上去像個笑話。
看着弟弟驚恐的樣子,Dean只覺得心如刀割。他伸手攬過弟弟的肩,就像要把他抱進懷裏似的,仰起頭,嘴唇幾乎就要貼到他的嘴角。
Sam從兄長手中拿過蘋果,輕輕地、又慢慢地推開了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