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79
他們在車裏睡了一夜,醒了之後又繼續開車向南。兩天的時間足夠讓他們想到未來的去向,倘若能順利越過國境線,在異國他鄉也不是找不到低調安穩的工作。Sam看看身邊的兄長,那時他們就會像普通兄弟那樣在一起生活,想想又覺得諷刺,生命裏真是充滿了黑色幽默。
路過便利店他們會買些廉價的食物和水,也不再住旅館了。被問到現金還剩多少時Sam總是含糊其辭,他還揣着幾張僞造的信用卡,必要的時候還能套些現金出來,只是去銀行被認出的風險太大,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那麽做的。連日的奔波,Dean的肋骨好得很慢,Sam給他買了一個墊子,晚上他睡在車後座,槍擱在胸前,左手壓在槍上。
邊境小鎮倒是很熱鬧,只是布防也很嚴。參過軍的Dean告訴Sam說那是因為潛伏的異教徒很猖獗,除了加大警力,每年都會有部隊被派來這裏駐守。偷渡出國的希望看起來很渺茫,Sam甚至不敢帶着Dean在鎮上久留,調轉車頭沿着公路又往回開出了上百公裏,最後勉強在另一座小鎮上找到了一家旅館落腳。
連日來的風餐露宿讓他們看起來都很狼狽,Dean自不必說,讓他更加難受的卻是Sam憔悴的樣子。他自己是做過警察的人,上過戰場,睡過沙地,扛過風與烈日,受過傷,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盡管身上還帶着傷,但這樣的奔波于他而言還不算什麽。可Sam不一樣,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和家人一起出去旅行過,登過山,潛過水,這一生經歷過的最大痛苦是父母的死亡與養父的虐待,可無論如何都有人庇護着他,他也本該在最意氣風發的年紀,而不是現在這副眼窩凹陷滿臉胡茬的狼狽模樣。
Dean凝視着弟弟,看着他日漸消瘦的臉與越來越突出的顴骨,看着他幾乎被胡須遮掩的蒼白嘴唇,一時心痛難忍,卻不知自己怎麽做才能讓這一切回到未曾發生之前——該後悔的事太多,想一件一件數出來,卻發現竟數不清了,十九歲那年的那個情不自禁的吻大概是一切錯誤的源頭,可倘若那時他拒絕了Sam,或許多年之後的現在反而後悔為何當初沒能閉起眼睛吻上去。
人這一生總在追悔,殊不知無論怎樣選擇也都是錯誤連着錯誤,遺憾跟着遺憾。每個人只能為自己的人生負責,而他究竟是無能到何種地步才會把Sam也卷進這糟糕的生活裏來。
Dean拎着他們的東西走進房間,Sam正把脫下的外套放到床上。自從他們逃亡以來,Sam的神色總是壓抑寡歡,這麽多天裏竟從沒笑過。他對Dean的照顧倒是體貼入微,總會想辦法讓他在車裏待得舒服一些,買了墊子,還冒着被認出來的風險去藥店買了抗生素和止疼藥,也總會問他想吃什麽,夜裏Dean睡下之後靠在前座睡覺的他還經常回頭過來悄悄觀察兄長,怕他不小心壓到了受傷的肋骨。可他總是很寡言,除了一些必要的會話,他幾乎不會再同Dean說話了,偶爾Dean在車裏說了些笑話,他敷衍地笑笑,不熱切,不由衷,漸漸地,Dean也就不再主動說話了。
“想吃點什麽?”從兄長手中接過東西,很自然地扶着他坐下,眼神擔憂地滑過側肋,好似不解為什麽過了這麽多天它仍未痊愈。
“我們還有多少現金?”
或許是Sam的态度過于冷淡,只要他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超過三秒鐘,Dean的心總會瞬間熱切起來,心口發燙,全心全意等待着吻或是愛撫。可Sam從沒那麽做過,對他饑渴而露骨的眼神也視若無睹,只是臉色在一瞬之間又變得冷硬起來,嘴唇翕動,好似想說些什麽,最終又忍下。
于是他只能用一些過于現實的話題來轉移注意力。
“還有一些。”他說着,猶猶豫豫伸出手輕輕壓上Dean斷裂的那根肋骨,聽到Dean疼痛壓抑的吸氣聲,他又急忙縮回手,嘆了一口氣。
電視和報紙上仍會不時出現他們兩人的通緝懸賞,盡管很想把Dean送去醫院,可如果被人發現了,他們将會面臨更大的麻煩。
逃亡的生活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艱辛,他們要應對可能被人發現、被警察追蹤的危險,還得面對現金越來越少的窘境。他還是不習慣風餐露宿的生活,也不習慣每天靠着礦泉水與面包填飽肚子,更加不習慣坐在汽車的皮椅上睡覺,胃裏好似生出了酸腐的蟲,而頸後與肩膀裏則長出了針。
偷渡出境也看似遙遙無期,他們也沒有任何經濟來源,再這麽下去遲早會山窮水盡。自首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可Dean會死,他只是進監獄——對他而言,那和他看着Dean死期将至而毫無作為不過殊途同歸,也許是他太過天真,可只要活着也許就能有希望。
這幾天他過得很辛苦,辛苦到偶爾也會心生怨怼,悄悄抱怨過難吃的食物,抱怨過不舒服的座椅,抱怨過陽光與風,甚至白晝,甚至黑夜。但他并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不後悔自己的所為,也從沒想過要回去。
他沒有騙Dean。
他只想和Dean在一起。
手掌離開Dean的身體,擡眼時正好撞上Dean的視線。在過去的那麽多年裏,Dean也時常會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的眼神,溫柔中帶着不可言說的饑渴,饑渴中藏着幾分令人沉溺的誘惑,那時的他總會低頭吻Dean,近乎瘋狂地将他按在牆上、将他壓進沙發或者床裏,牙齒咬過他的下巴和脖子,迫不及待地剝掉他身上所有蔽體的衣物。
那個時候他以為Dean是真的愛他。
那時他以為Dean是真的渴求他,渴求Sam Winchester,而不是一具沒有名字的軀體,不是一張嘴或是一雙手,也不是某個器官。
或許是那時的自己會錯了意,或許是此刻的Dean一時忘記了在他面前是他曾遷就的弟弟。
他不願Dean繼續将他分拆成兩半,一半是弟弟,另一半是他作為男性的軀體。
移開視線,他默不作聲地出去買了些食物回來,無非又是披薩漢堡之類。回旅館的途中他訝異地發現這鎮上竟還有合法的妓院——教會開設妓院的先例在歷史上也不是沒有過,只是他一直以為現在的美國已經不存在那種地方了。他好奇地看了兩眼,沒有走近,只是心裏感到一絲怪異,或許是因為合法妓院總與專為同性戀準備的偷情場所相伴出現。他看得也不太真切,只是憑着猜測推斷妓院後面的那幢建築大概就是為同性戀準備的。
一路低着頭回到旅館,幸而也沒被任何人認出來,幫Dean把食物拿出來時恰好又撞上他的目光,一瞬之間想到那妓院,不知為何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Dean看起來也很驚訝,伸出的手頓了一下,想了想,似乎又覺得在這種邊陲小鎮,發生什麽事都不算稀奇。他猜不透Sam為什麽要特地告訴他這件事,困惑地掃了坐到身邊的弟弟一眼,恰好他也拿着一塊披薩看着他,滿眼的欲言又止。
連日裏只見過冷冷淡淡的Sam,這樣久違的弟弟倒是比妓院這件事更讓Dean驚訝。看着這樣的Sam,不知為何,心中竟有幾分雀躍,他滿懷期待地等着Sam開口,仿佛希望借着這個契機能讓他們之間別扭尴尬的氣氛緩和下來。
可Sam只是看着他,眉頭緩慢地聚攏,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一個字。
Dean不解地歪了歪頭,問他想說什麽。他把披薩塞進嘴裏咀嚼,含糊不清地說着“沒事”。
直到困惑地吃完大半個漢堡,Dean忽然明白過來。但凡有一些歷史常識的人都知道合法妓院是個什麽樣的地方,也知道什麽樣的人會去那裏。
萬分錯愕地猛然扭頭看向Sam,疲憊憔悴的年輕人卻不再擡頭與他對視。
只需要花上很少的錢,無論期待的對象是男人還是女人,在那裏總能得到一點慰藉。穿回褲子從那扇門裏走出來,握着十字架忏悔幾句,上帝仍會寬容地準許他們進入天堂。
那一瞬,Dean感到一陣憤怒在胸腔中翻騰,下一秒就變成了滑稽可笑。所剩無幾的漢堡在他的手指之間被捏得變形,豐厚的肉汁順着手指流到掌心,還帶着油脂與芝士的香氣。Dean瞪起眼睛咬緊了牙關,想說些什麽,自辯,或是指責,坐在他身邊的Sam仍是那副無動于衷的樣子。
他想說他沒有濫情到願意和一個未曾謀面的男人上床,他想告訴Sam不是誰都可以。
他想告訴自己的弟弟除了他誰都不行。
話語被拆解成無數詞彙躍動在舌尖,他感到口腔裏一陣麻痹。
他說了,聲音異常嘶啞,情緒也不對勁,平靜得好似這個說話的人根本不是他。
Sam終于停下咀嚼的動作,擡頭的動作倉促詫異,眼神中甚至還帶着幾分難以置信的驚喜。可那璨若星辰的喜悅稍縱即逝,年輕人移開視線,注意到了兄長手中的肉汁與油脂,他默不作聲地遞過去一張紙巾,沒有回應。
他不敢相信Dean說的話,不敢再因Dean的話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