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83
兄弟二人都找到了工作,Dean在附近的一家修車廠上班,Sam則找了一份代寫書信的兼職。盡管兩份工作收入都不算多,但至少也有了比較穩定的經濟來源。Sam不用外出,坐在地下室裏抱着電腦就能完成工作,而Dean朝九晚五,每晚回來都會給Sam帶一份晚餐。
漸漸又有了一些“生活”的樣子,随着通緝懸賞發布的頻率越來越低,人們似乎也慢慢地淡忘了他們。這或許是好事,但危機感與恐懼卻總像頭頂灰蒙蒙的陰霾揮之不去,睡下時也總是惴惴不安,只要躺到床上,Sam給的那把手槍就沒有離開過Dean的手。
過去那般安穩的生活最終成了印在書裏的詩,被裱在框裏的畫,那麽平凡又那麽美,于他們而言不過大夢一場,醒來就什麽都沒了,閉上眼睛也回不去了。
每到周末Dean總會扛一箱酒回來,摸去廚房做些他們都喜歡吃的菜,最後把空空如也的盤子就這麽放在桌上,Sam還盤腿坐在床上進行着他的工作,遣詞造句,咬文嚼字,他一個人喝得酩酊大醉,伏在床上喋喋不休叫着弟弟的名字。
起初Sam總是不理他,或是放下電腦哄着他快睡覺。快三十歲的男人喝醉了比小男孩更難纏,手指順着扣子攀上弟弟的衣領,搖頭晃腦地湊近了想吻他。Sam好脾氣地拉開他,把他按到床上,他一個人把床折騰得吱嘎直響。
這個時候Sam總會想起無數個夜晚,他會想起Dean對他說過的非他不可,想起Dean把厚厚一疊鈔票塞進他懷裏時順勢過來吻了他,或是夜半床的響動,他睜開眼睛,聽見Dean哽咽着叫起他的名字。
後來的聯想就越來越過分了。他們原本各自住着體面的公寓,每次都記不住要先拉緊窗簾。門後、沙發上、牆上、床上或是浴室裏,有幾次甚至直接在客廳的地板上做了,Dean的頭撞到茶幾的腿,他捂着額頭哇哇大叫,可叫聲到最後還是變調成了呻吟,又被一只手緊緊掩住,讓他只能洩憤般咬住某根修長的無名指。
或是每次喝完酒從酒吧裏出來,做完禮拜走出教堂,陪着養母買完東西離開百貨商場,跟兩位老人一同看完球賽回家……一路上總要提醒自己眼神不可放肆,倘若能停留別處就千萬別凝固在對方身上。一雙手也要規規矩矩塞在口袋裏,手指挨着手指,生怕一不小心就不由自主黏在了對方肩膀或是腰上。
這些回憶總是來得不合時宜,夢呓般絮叨不停。Sam一次一次拉開兄長,他總不厭其煩地黏過來,雙手擱在他寬厚的肩上,揚起下巴就想把嘴唇貼過來。
有幾次他閃躲不開——或者說是不願閃躲——Dean吻了個正着,就心滿意足地伸出舌頭舔舔嘴唇,胳膊勾住脖子,胸膛貼着胸膛。
可每當Dean呢喃着“我愛你”的時候,剛剛熱切的心總會忽然冷卻下來,像熾熱的炭火遇到一場冷冰冰的雨,火焰熄滅了,只剩綿密密的濃煙,嗆得人眼角發痛鼻尖發酸。Sam從吻裏躲開,又懊喪又難過,雙手扶着哥哥的肩膀壓着他躺下,一邊搖頭一邊說“不”,驚覺自己是不是再也聽不得Dean說出任何類似“我愛你”之類的話了。
他總覺得那是假的。
那根刺就那麽插在心口,怎麽都拔不掉。
後來漸漸也掌握了兄長醉酒的規律,周末的晚上總會放下工作一個人躲出去,等夜深了回來,Dean多半已經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那個時候又忍不住在床邊駐足長望,視線從Dean漸漸長長的頭發滑向他微微皺起的眉梢,再到他不知何時都泛着一層淺紅色的眼皮,他布滿雀斑的鼻梁,他豐滿的嘴唇和生着胡茬的下巴……每當視線彙聚到喉間的喉結上時,背心裏總是一片燥熱,汗水頃刻之間湧出毛孔。他呼出灼熱的氣息,慢慢彎下腰,偷偷地吻。
曾說過只要和Dean做回兄弟就好,那時是真真切切這麽想的,他只希望Dean對他能誠實以待,可一路逃亡過來才發覺,他心底仍無法徹底放下。
Dean是他此生最大的罪愆,站在深淵谷底,他知道自己再難見天日。
每個周日的早晨,人們都去教堂做禮拜了,唯有他們還待在狹窄的地下室裏。他們曾各有一枚十字架,逃亡途中扔在了旅館裏,後來就再也沒有拿到過新的。教堂那種地方也不敢去了,害怕一進去就被人認出來,周日的早上也只能跪在各自的床上低頭禱告。
不太忙的話,周日的下午Sam會和Dean一起去超市買些東西回來。開車的人又變成了Dean,他總在開車時哼一些不在調上的歌,Sam對此很是無奈。去那種公共場所總要冒些風險的,他們習慣了戴帽子出門,到了室內也不會摘下來。有一次Dean在超市裏正巧看到一個小偷悄悄從一個女孩的挎包裏偷出了錢包,他把手推車交給Sam,自己壓低了帽檐跟過去,不動聲色地把小偷揪到角落裏一把撂倒,追着女孩把錢包還給了她。她擡頭道謝的時候好似發現了什麽似的,說着話忽然就頓住。不祥的預感漫過Dean的大腦,槍還插在腰後,他卻不敢在還沒成年的女孩面前明目張膽地去摸,慌忙轉身想要離開,女孩從身後拽了一把他的袖子,急急忙忙大聲說了一句“謝謝”。
後來也算相安無事,離開超市時沒看到警車,惴惴不安地回去之後也沒有等來警察敲門。或許那時只是他的錯覺,女孩根本沒認出他是誰。
拿到第一個月的薪水時他問弟弟他們得攢多少錢,Sam放下電腦認真想了想,卻告訴他說如果他想離開這裏,他們現在就可以再去邊境碰碰運氣。
“我知道你不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Dean起了話頭,欲言又止。他總是忍不住去想許許多多個如果,如果他們沒有開始過、如果他們沒被發現、如果Sam沒有幫他越獄……愧疚總是多過慶幸的,他覺得就是自己害慘了Sam。
Sam确實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他喜歡以前的。
六歲前的記憶裏還有父母,他們家的院子裏有秋千。
七歲往後的記憶裏是Neill夫婦,是他慢慢抽長的身高,是他傲人的成績和得到獎勵時的雀躍自信。
他喜歡以前的生活,凡俗安穩,能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他喜歡大房子,新的家具,幹淨的牆壁和地板;喜歡明亮的辦公室,競争又不失友善的同事;他喜歡訂閱雜志,看球賽,每年兩次的旅行。
可如果那樣的生活裏沒有Dean,他會用他有過的一切換回兄長。
他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可也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生活了。
Dean是自然,失去了Dean他就失去了光和風,失去了雨和月,他失去憤怒與歡欣,心髒還在跳動,呼吸已經死去。
他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可他在意Dean,在意到他不會在意自己喜不喜歡現在的生活。
看到Dean眼中閃動的愧疚與負罪感,Sam嘆了一口氣,一時又有些憤懑。
“我不在乎我現在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吃什麽樣的東西,住什麽樣的房子,我只想确保你沒事,只想确保你不會再做出那種自以為是的自我犧牲……還記得嗎,我向你保證過,不管你去到哪裏,我都會把你找回來。”
一口氣說完這些,Sam覺得酸澀的眼睛有些發脹。他就這麽昂着頭看着自己的哥哥,看着他訝然啞然的表情,感覺呼吸都堵在了鼻腔裏。
他以為Dean會低頭過來吻他。
可Dean沒有。
他起身走過去,吻了哥哥。
只是一個吻而已。
有那麽一瞬,他竟難過到不願再去想忠誠的問題,不願想關于遷就或是欺騙的問題,只想這麽抱着Dean,像從前那樣,躲在光也照不到的地方狠狠做愛。
他沒有那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