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82
在邊境兜兜轉轉了一個星期,Dean的肋骨終于勉強痊愈,他們的通緝廣告也在慢慢變少。在一個雨天裏,Sam買了一把剃須刀,對着車外被雨淋濕的後視鏡刮掉了蓄了半個多月的胡子。
靠着賭博他們又贏了一些錢,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扔在旅館裏的東西最後還是沒敢回去拿,雙手空空的兩人開着車,像在風雨交加的海上孤獨行船,唯一令他們感到慰藉的或許只有此時他們仍能相守在對方身邊。
自從那天夜裏被Sam推開,Dean再也沒有過任何逾矩的舉動,甚至還小心翼翼提防着自己,怕又是一不小心說了什麽不合時宜的話。盡管兩人之間的氛圍從那夜開始也終于有了一絲緩和,言語和眼神的交流變多了,也能像以前那樣開開玩笑,有一些不算過分的肢體接觸,但Dean還是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又一次觸動了Sam心上不能碰的痂。
這天的雨下得沒完沒了,Sam把裝進紙袋裏的胡須扔進垃圾桶裏時聽見身邊傳來Dean的笑聲。他扭頭看向兄長,Dean笑得有些失控,一邊搖頭一邊說道“這也太奇怪了”。他摸了摸還留着些許胡茬的下巴,跟着也笑了起來。
後座上亂七八糟扔着一些他們從超市裏買來的廉價衣服,後備廂裏還放着兩雙鞋。Dean本想把它們也放在車裏的,但Sam再三反對,覺得它們會影響車裏的氣味。Dean嘟囔着弟弟這麽多年還是小姑娘的婊子脾氣,不情不願地把它們收進了後備廂,卻還執意要把經常穿的衣服放在後座。
Sam想先在附近找個不起眼的小鎮定下來,攢些錢,再想辦法偷渡出去。Dean沒有異議,畢竟他們不能一直靠着賭博營生。他那點雕蟲小技都是在軍營裏學來的,雖然也會算牌,但不太熟練,技術和運氣一半一半,每次豪賭之前也要給自己準備數十次心理建設,輸錢可就不好受了。
翻出地圖,Dean的手指在紙上比來劃去,最後決定在距離這裏不足二十公裏的一個小城裏落腳。小城規模說大不大,小也不算太小,每年也總有些外鄉人來這裏工作定居,公園的長椅上躺着流浪漢,椅子下面趴着流浪貓。
他們租了一間地下室,半個窗戶,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舊衣櫃,一臺舊收音機,公共廚房在上面,沒有電視,所幸還有網線,最讓他們高興的是,有獨立的浴室。
三套衣服,兩雙鞋,兩部手機和一把手槍,曾經的FBI探員和前途無量的律師抱着他們所有的東西走進這幽暗的地下室房間,看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家具,想想這半個月裏的生活,一時有些唏噓,可想到對方還好好地在自己身邊,又覺得不會再有比這個更好的事了。
——除了雨天裏雨水會從上面那半個窗戶滴進房間裏。
Sam把東西放到床上,走過去關上窗戶,Dean研究着電燈泡,覺得它也太暗了。
收拾好房間,兩人又一同去了超市,買了簡單的日用品。對燈泡耿耿于懷的Dean買了一只新的,又找了一家賣二手電腦的店給Sam買了一臺實惠的二手筆記本。
曾經也夢想過很多的東西。
大房子,舒适的床,家庭影院,雙開門的冰箱裏堆滿了好吃的食物,沙發旁邊的墊子上趴着活潑聽話的寵物;前院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後院花開得眼花缭亂,有聚會的時候院子裏烤肉的香氣四溢;下班之後一起喝喝酒,閉着眼睛聽音樂,靠在一起接吻,最後相擁入眠。
而現在的現實卻只給了他們兩張床和一襲能勉強遮風避雨的屋頂,燈泡忽明忽暗随時會壞,說不定浴室的蓮蓬頭裏根本出不了熱水;坐在身邊的這個人很近,又遙不可及,可此時也還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靠近一些也還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夢想太多了,戳碎了那些漂亮的泡泡,最後發現原來心底藏着的渴望一直很單純。
Sam看了看身邊的Dean。
六歲的時候看着收容所的義工闖進他們家要帶走他們的東西,他大哭着問Dean他們是不是沒有家了,十歲的哥哥抱着他哭得說不出話,那時他真的以為天空就要塌陷了。二十五歲這年推開地下室的門,生着黴漬的天花板,乳膠漆剝落的牆,吱嘎作響的床和不拍就出不了聲的收音機,沒有什麽是屬于他們的,可是只要還有Dean在,就覺得哪裏都能成為家。
第一夜睡得還是不踏實,閉着眼睛聽了一整夜的雨,翌日出門找工作無果,回來時兩人滿身疲憊,Dean去超市買了一只雞回來,摸進廚房裏忙碌了半天,最後端着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動的烤雞下到了地下室。
第二夜仍是睡得不安穩,閉上眼睛就覺得會有人突然敲響那扇門,憂慮地思索着倘若被人堵了門他們該怎麽逃出去。
第三夜迷迷糊糊睡了半夜,起床時精神不太好。Dean刷牙時問他睡得怎麽樣,他含糊其辭地說還不錯,餘光掠過兄長的臉,總覺得他的眼神別有深意,他不敢直視,也不敢确認,拿毛巾胡亂擦了臉又匆匆出門了。
第四夜夢見外面停着數十輛警車,警笛響成一片,Dean朝自己開了槍。半夜裏驚醒,粗聲粗氣地喘息,急得胸口都痛了,忙不疊翻身下床,光着腳跑到Dean的床邊,直到還能聽見他的呼吸聲這才稍稍安下心來。
第五夜睡得還算安穩,半夜裏聽見另一張床上傳來了幽幽微微的吱呀聲。他睜開眼睛在黑暗裏翻了個身,另一個人的喘息海浪般從那張床上湧來。他愣了愣,錯愕驅散了僅剩的睡意,屏住了呼吸在寂寂黑夜中傾聽。呻吟被困在口鼻裏,跟随着熾熱的氣息沉沉浮浮,像極了過去他們瘋狂又壓抑的偷情,他心中猛地一動,接着就聽見自己的名字跟随着一縷氣息從某個人的嘴唇之間逸出。
手指不由得狠狠掐進手臂裏,心跳驀地亂了,他沒出聲,一口氣吊在鼻腔裏,直到憋得滿臉通紅這才悄悄舒着氣,慌忙不疊地往喉嚨裏吞咽着津液。
單人床的晃動聲過了許久才平息下來,睡在那張床上的人蹑手蹑腳起床進了浴室,他聽見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很快,很急,不過一會兒便停歇了。
起床時又是濃濃兩圈眼青,兄長總喜歡在刷牙時問他睡得好不好。目光膠着在握着牙刷的那只手上,手指蜷曲的動作不知為何突然變得下流起來,他忍不住吞咽,卻不小心咽下了牙膏泡沫。反應過來時彎下腰咳嗽,Dean笑得噴出一口水,擡手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還不忘調侃地問他牙膏的味道怎麽樣。
他想知道昨夜裏是哪一只手。
這種事自然問不出口。
他想問Dean昨夜裏是不是故意叫他的名字,是不是知道他會被吵醒才故意那麽做的。他總是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有時覺得自己好像活在一場不真切的幻覺裏。
那只手在他背後來回輕撫,Dean的氣味近在身側。他咳出了些泡沫,又喝了自來水漱口,Dean可惡的嘲笑聲一直沒完沒了,他感覺有些煩躁,擡起頭将嘴唇貼到對方唇上,冰冷的舌頭輕而易舉撬開牙關鑽進他嘴裏,直到氣竭的Dean漲着臉抓緊了他的衣襟他這才放開。
Dean瞪大的眼睛裏寫滿了詫異,或許還有一絲絲驚喜。
Sam分辨不出。
他感到狼狽。
拿過毛巾擦了一把臉,轉身走出這逼仄的浴室之前他哼哼着問了一句“牙膏的味道怎麽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