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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鹿門書院·符令之争(三)

天上白玉京, 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琅環秘境的入口——溯世繪卷中,有一片茫茫雲海, 雲海上矗立着無數座雕欄玉砌的玲珑樓閣, 便是一片天上白玉京。

雲海正下方是蔚藍大海,波瀾壯闊,氣蒸大澤,若是離得近,還能聽到海風與海浪聲,隐約夾雜着龍吟鯨語。

整幅畫卷以如此宏大的海天一色為背景, 輔以山川江流、洞天福地、仙門雲峰, 三千裏江河被容納在長達數十裏、高約數層樓的畫卷中, 卻能看清河水中每一條嬉戲蓮葉的魚、草葉上每一顆晶瑩剔透的露珠, 人站在畫卷前, 如蝼蟻般渺小。

而現在,畫卷前聚集了數以上千人。

左側清一色月白襦衫的是鹿門書院弟子, 右側五花八門的則是從五洲四海奔赴于此的各家宗門弟子、山澤野修。

近日在蒹葭渡逞兇的惡徒于昨晚抓獲,衆人一掃惶惶不安之色,鬥志昂揚。

雪白的紙雀銜着簽桶盤旋一圈,半空墜下兩根籠罩着瑩瑩綠光的靈簽。

一根靈簽落進那片月白色海洋中,立時響起一片嗡嗡讨論聲。

“第一個就輪到我們這邊?”

“是誰是誰?”

宋嘉樹捏着手裏的木簽,笑着站起身:“是我。”

另一根靈簽, 則墜入另一側的人海中。

宋嘉樹是山主最得意的弟子,也是符令之争的東道主, 衆人這會都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着靈簽墜落的方向,生怕落進自己手裏。

夏軒抱緊腦袋, 鴕鳥似的将自己埋進人群,喋喋不休地祈禱:“不是我不是我……”

绫煙煙盯着那枚綠色的靈簽,面色淡定自若,但有些發白的指節暴露了她的緊張。

姜別寒目光明亮如鏡,反倒是躊躇滿志。

這枚靈簽離白梨越來越近。

白梨仰起腦袋,整張臉都凍結了。

不是吧,她不只是一個跑龍套嗎,怎麽會這麽幸運地中頭等獎?

薛瓊樓看着她,有一種看好戲的閑适:“放心,輪不到你的。”

仿佛他的話是在發號施令,靈簽在觸及白梨額前的一剎那,忽然拐了個彎,飛進姜別寒手中。

“是姜師兄你哎!”夏軒挪開捂住眼睛的手。

姜別寒捏着寫有自己名字的靈簽,像人群中兀立起一柄劍鋒。

溯世繪卷旁有一圈微光亮起,仿佛憑空出現一張巨大的鏡面,微波湧動,鏡面中慢慢彙聚起一條江流,地面隆起一個微小弧度,寸寸白玉磚如細密的魚鱗延伸向遠處,空中以墨筆勾勒出片片青磚白瓦的屋檐廊宇繡闼雕甍。

一模一樣的鹿門書院。

鏡面裏面是一座設了禁制的小秘境,用以切磋,又不會影響到外界的觀戰者。

書院同門遞上一杯清茶,宋嘉樹只喝了半杯,另外半杯則被他端在手裏,一起進入了小秘境。

兩人相對行禮。

姜別寒的長鯨自動從劍鞘中飛出,劍身上有一片微不可覺的細紋。

這還是那回對抗巨鯨時留下的碎裂痕跡,雖然途中一直在修補,但不可避免還是留下了瑕疵。

而且這回,第一個遇上的對手就是山主的嫡傳弟子,看着笑容滿面,實則對付起來可不輕松。

他覺得不輕松,宋嘉樹更是覺得棘手。

怎麽一上來就要跟長鯨劍劍主對打。

他偏頭看了眼觀戰席的李成蹊,平複好心境,将手中茶杯微微往前傾斜。

一股裹挾着碧綠茶葉的清澈水流從杯中傾瀉出來,源頭如手指般細小,随着水流蜿蜒而前,便化作蟒腹般粗壯,茶葉繞水懸繞,猶如鋒利的劍刃,将水流切得呲呲往外迸濺水珠。

“上善若水,厚德載物。”

绫煙煙解釋道:“這是儒門法術。”

停在姜別寒身側的長鯨憑空消失,掠出一道樸實無華的白虹,宛若一尾靈巧的游魚,一頭紮進水中,一路乘風破浪,水流分叉成了兩股。

下一刻,白光暴漲,兩條袖珍的江流在半空砰然決堤,水珠四下亂彈,茶葉紛紛而下,如一片青翠欲滴的天街小雨。

劍氣猶如在切割鋼鐵,發出一片攢簇的金石之聲,連秘境外的人都捂住耳朵,不敢細聽。

宋嘉樹摸了摸臉,後知後覺地發現,臉上被切開一道細長的血口。

飛劍停在他眉心處。

與劍修厮殺,生死一瞬。

“還是姜師兄厲害嘛!”夏軒十分得意:“要這麽多繡花枕頭的套路幹什麽!”

看上去一切順利。

白梨一轉頭,身邊空空如也,原本站在身旁的人,不知何時消失了。

不妙的預感又迅速占滿胸腔,她擠開人群走了出去。

坐于上首的董其梁心神不安,明明是萬裏晴空,總覺得黑雲壓城,風雨欲來。他目光往人群中掃了一眼,卻沒有發現少年的身影。

他揮手招了個書院弟子過來,想讓他們去搜尋。

下方人群中,突然傳出一陣喧嘩。

“怎麽回事?”

他以為小秘境內短短幾個來回便已經分出了勝負,若真如此,宋嘉樹的贏面肯定更小,襦衫老人皺起眉有些不滿。

回答的弟子面色煞白:“宋、宋師兄,死了……”

他咽了口唾沫,聲線顫抖:“好像是……姜劍主失手殺死的……”

董其梁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半盞茶功夫之前,姜別寒那柄聲名遠揚的長鯨,正筆直地對準宋嘉樹的眉心。

宋嘉樹不敢托大,袖底清風徐來,緩緩将襦衫廣袖撐開。絲絲縷縷不易察覺的風,圍繞着兩人飛旋,似二月楊柳風。

绫煙煙依舊在解釋:“這應該是‘一點浩然氣,千裏快哉風。’”

身旁聚了一大群人,都對這個見多識廣的少女欽佩不已,她忙着解說,因而也沒發現有兩人悄然無聲地消失不見。

比試還在進行,衆人看得目不轉睛。

宋嘉樹與眉心的飛劍相持不下,沒等這陣“快哉風”平地而起,原本站得穩穩的襦衫少年,忽然之間踉跄了一大步。

他口中鮮血湧出,将月白色的衣襟染得通紅。

起初衆人只以為他受了內傷,恐怕勝負已定,還有些唏噓和失望。

緊接着,他身體搖搖欲墜,七竅流血。

姜別寒察覺不對勁,但長鯨劍還懸在他額前,來不及收回,他整個人遽然倒地,身下的血液霎時間染紅了一大片白玉磚。

氣息微弱無比。

山主最欣賞的嫡傳弟子,就這樣……死在了擂臺上?

姜別寒愕然失色。

秘境外的觀戰者靜默半瞬,爆出一陣嘩然。

整座秘境轟然崩塌,渾身浴血的宋嘉樹從秘境內滾了下來,姜別寒握着長劍,呆立在原地。

“誰!”

老人的怒喝震顫整片天幕:“誰殺我徒兒!”

今日書院人山人海,魚龍混雜,隔着三兩步,便能看到好幾名看守弟子,還有不少成群結隊在巡邏。

白梨循着先前來過的記憶,找到了通往芝蘭小築的那條小徑。

天際傳來模模糊糊的喧嘩,她有些犯難地舉目四望,準備貓着腰穿過一旁的樹林。

她沒那麽大本事瞞天過海,別說是芝蘭小築,連這條小徑都走不到盡頭,要走只得另辟蹊徑。

直覺告訴她,薛瓊樓悄然離席,八成是來了這個地方,要不然他昨天沒耐心在這裏待這麽久。

綴滿繁華的樹枝輕輕顫動了一下,一隊巡邏弟子正穿過廊下,朝這邊走來,白梨連忙将自己藏在樹後。

“完了完了,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不是說擂臺上不準殺人嗎?”

“你別說,我還想着宋師兄能旗開得勝呢!誰知道他居然……唉!”

白梨回憶了一下那個有些自負的儒門弟子,走進秘境的時候還是趾高氣揚的模樣,怎麽會無緣無故暴斃?

“……而且沒想到,殺他的居然是姜劍主。”

白梨一把扶住樹,粗糙的樹皮将她掌心磨得火辣辣疼。

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邊弟子們的談論還在繼續。

“姜劍主?……不至于吧,不是說一開始沒幾個回合,就差不多已經能分出勝負了嗎?姜劍主這又是何必在衆目睽睽下痛下殺手?”

“誰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唉,快走快走吧,前面都亂成一鍋粥了,你沒聽到剛剛山主有多暴怒!”

那些人加快腳步靠近,白梨正想再退後幾步,胳膊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将她的聲音悉數淹沒在喉嚨裏。

後背也貼上了樹皮,一道白影照面欺近。

憑空出現在面前的少年,淺笑着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掌心有點涼,雜亂的腳步聲正從二人後面穿過,白梨不敢說話,連呼吸也小心翼翼。

等那陣腳步聲徹底遠去,他才松開手,輕笑道:“不過是個空鈎子,你就忙不疊咬上來了。”

什麽叫“空鈎子”?

這個疑惑剛冒出來,白梨的腦海就自動有了回答。

靠!他在釣魚,故意溜得光明正大,等自己來追,然後在這裏守株待兔。一句暗示性的話都沒留下,也沒有蛛絲馬跡可循,更無利益可圖,所以是空鈎子。

她走得太急了!

白梨想回去,他手上仿佛長了眼睛,一把将她拽回來。

“我先前說過,你這回還是想以卵擊石,那就只好拘着你了。”薛瓊樓輕飄飄道:“這片樹林挺偏僻的,把你鎖在這裏吧。”

這片樹林到底哪裏偏僻了,沒看到剛剛那麽多人經過嗎?他是随便選個地方,把自己扔在這徹底不管死活了吧!

白梨腿有點軟,還是強撐着站得很直。

鎖就鎖吧,天無絕人之路。

“玉牌可以給你,不過現在那條魚,絕對不可能再聽你的話。”他将她的小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又一句話把路堵死。

白梨心如死灰。

這人沒良心的啊!

她試圖讨價還價:“看在這麽多天的交情份上,能不能……換個地方?”

薛瓊樓彎下腰,輕輕笑起來:“确實還有個地方。”

“什、什麽地方?”

“如果這塊礙事的石頭喜歡随處亂滾,還不如揣在兜裏來得安寧。”他指指白梨,又指指自己:“你就鎖我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發現儒門這邊的壞人好像特別多

我真的不是故意迫害儒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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