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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鹿門書院·符令之争(四)

象征着鹿門書院百年薪火的棂星門下陷十丈, 仿佛有一柄鍘刀當頭鑿砍,威嚴煊赫的華表憑空出現兩道猙獰瘡疤。

“誰殺我徒兒!”

老人的怒喝震顫天幕,鋪天蓋地的威壓, 疾風驟雨般打在身上, 在場諸人無不感覺身體被壓上萬鈞力道,修為低微一些的,已經口吐鮮血,連站都站不穩。

兩個學生裏,最聰明的是宋嘉樹,最受器重的也是宋嘉樹, 而傳聞中那把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扶乩琴, 它的下一任主人, 就是宋嘉樹。

精心培養的學生, 還未嶄露頭角, 就不明不白地暴斃于擂臺上。

無怪山主暴怒。

董其梁須發噴張,一襲襦衫灌滿厲風。

“山主冷靜!”長鯨劍橫着主人面前, 擋下了殺氣畢露的一擊,姜別寒手腕發麻:“我與宋道友無冤無仇,何必下此殺手!”

“別狡辯!”月白襦衫的書院弟子如一片洶湧汪洋,群情激奮:“你把劍刺進宋師兄眉心!宋師兄術法被破,未及自禦,你便趁虛而入!”

姜別寒再怎麽好脾氣, 也做不到心平氣和地面對這些蠻不講理的污蔑,長鯨劍在劍鞘內嗡然作鳴, 凝聚着嚴冬刺骨冷意的劍氣,從劍鞘內傾瀉出來。

打頭責難的弟子被劍氣刺得疾退一步,“你……你居然還想殺我們?!”

姜別寒澎湃難定的心境, 影響劍心,長鯨劍猶如一頭被挑釁的困獸,在牢籠內橫沖直撞,仿佛下一刻便要沖出劍鞘,将這片汪洋人海夷為平地。

一只手握上來,猶如一股溫涼的水流。

他發紅的眼聚起清醒的光,轉過頭:“绫師妹……”

绫煙煙心照不宣地朝他一笑,像一面柔軟的後盾,永遠站在他身後,不離不棄。

“你們說的這些,誰看到了?”

那添油加醋的弟子自知理虧,又退了一步:“怎、怎麽沒有看到?”

绫煙煙往後一指,原本站過的觀戰席,還有一大群人圍聚:“我将兩人每一招每一式,都拆開了解釋,大家有目共睹,姜師兄劍至即止,根本沒有失手的可能,更沒有心懷殺意的籌圖!”

那些人聽得最認真,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是啊,這小姑娘解釋得細致又生動,我們幾個門外漢都看懂了!”

“只看到劍停在那個小公子腦袋前面,沒看到你說的什麽刺進眉心啊!”

那弟子有些啞口無言。

方才秘境內的景象一覽無餘——長鯨劍劈斬水流,長驅直入,直至懸停在襦衫少年的眉心。

原本在此刻便可以分出勝負,但宋嘉樹并不甘心就此落敗,咬着牙與劍氣抗衡,平地旋起的罡風,猶如白色巨繭将兩人包裹在內,暴漲的白光又猶如一團熾焰,灼熱刺眼。

等秘境外衆人适應了這陣白色火球般的熾焰時,襦衫少年已經口吐鮮血,像被絞死的犯人卸掉繩索,從絞刑架上癱軟墜地。

至于他如何死的,衆人都沒看見。

也就是說,眼見不一定為實。

那弟子還開口,董其梁按住他肩膀:“你先下去。”

老人一手負在身後。

若姜別寒真的心懷鬼胎,何必在衆目睽睽下出手,無疑是在自投羅網。

對了,衆目睽睽……

幾千雙眼睛盯過來,猶如環伺在黑夜中的野獸,像要将身上所有的秘密悉數扒下來。

“先生!”不知誰喊了聲:“宋師兄還沒死……他還有救!”

襦衫少年躺在一地血泊內,半張臉上血珠撲濺,口不能言,顫抖着伸出手,抓住他先生的衣擺。

先生,救我……

董其梁俯下.身,死死盯住這個曾讓自己傾力培養的學生。

沒有死透,還留着一口氣,偏偏就是這口氣,讓他有生存的希望,和前幾日那些橫死的散修一樣。

只不過那些人可沒他那麽好的運氣,死得這般大張旗鼓,他們的死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他們的性命是微不足道的浮萍,搖頭一聲嘆息,已是對他們最大的仁慈。

董其梁面色忽然奇差無比。

他清楚幕後兇手還在逍遙法外。

如果那人的目的只是想給這場争奪大會添幾道波瀾,給他的聲望潑幾盆髒水,讓整座書院推上風口浪尖,惡心他一把。

小孩子掐架的幼稚手段,這些都無所謂。

但現在看來,他所謀的是——

“扶乩琴!”

一排人呼啦啦跪下:“先生,宋師兄還有救!請先生祭出扶乩琴!”

自己的學生性命垂危,沒有理由不出手相救。

董其梁沉默片刻:“去取我的琴來。”

躺在血泊裏的襦衫少年,抓着他先生的衣袍,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可是沒等他慶幸,緊接着一股莫名其狀的力道纏上他脖子,竭盡全力吊起的一口氣,立時掐滅在喉嚨裏。

宋嘉樹看着老人俯視而來的冰冷眼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他的恩師,不僅不會救他,還要趁着取琴拖延的時間,将他直接掐死在這裏!

昔日師生情在私欲面前不堪一擊,他揣合逢迎想成為先生這樣的人,就要做好被随時抛棄的準備。

而在外人看來,垂首靜立的老人,看上去像在為自己英年摧折的學生黯然哀恸。

“這些茶葉好像有問題。”绫煙煙向來觀察細致,對着散落一地的茶葉觀摩到現在,終于有了頭緒。

“什麽茶葉?”

一汪看不清的渾水,又來一團剪不斷的亂麻。

董其梁頭昏眼花,甚至都有些站不穩。

“是……宋師兄進入秘境內喝的半杯茶?”

“誰給他倒的茶?——是你?”

“不不不,是宋師兄他自己提出要喝茶的!不關我的事啊!”

“我記起來了!”有人扯開嗓子:“是李師兄!”

那三個字宛若冰冷的水,澆滅了這一叢亂雜喧嚣的火。

天地之間,忽然一片死寂。

李成蹊便從這片死水般的人群中走了過來,他臉上仍帶着些被上千道目光注視着的迷茫,走上前的時候,還扶了把一個被他吓得跌倒在地的小師弟。

鞋底沾了血,在白玉磚上踩出一行血印。他停下來蹭幹淨,才又從容不迫地繼續邁步。他手裏抱着一把琴,琴身裹以天青色琴囊,因長期演奏震動,琴尾有一片冰裂斷紋。

“聽說先生要找扶乩琴。”他畢恭畢敬地呈上前:“學生給您帶來了。”

李成蹊的突然出現,讓宋嘉樹逃過一劫,他望着這個昔日的死對頭,雜陳之色溢于言表。

“李成蹊。”董其梁臉色陰沉:“是你倒的茶?”

李成蹊不置與否:“先生,師弟性命垂危,您先救他,再來問責于我吧。”

董其梁沒有動作。

“先生怎麽好像不大樂意的樣子?”他笑容滿面:“是覺得師弟的性命和那些散修一樣,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蟻,還是說——”

他揚手掀去琴囊,琴聲锵然峥鳴。

“——你不敢,你根本不會彈我哥哥的琴!”

油墨清香混着些許黴味撲面而來。整面牆壁都是書,微風吹過,書頁嘩啦啦翻動,像被釘在牆壁上的鳥撲展雙翼。

薛瓊樓随手抽一本書出來,走馬觀花地翻看。

白梨則枯立一旁,哪裏都不能去,什麽事都不能做。

兩人進了這棟藏書閣,一句話也沒講,也許是無聊的緣故,她覺得自己在這已經待了很久了,久到姜別寒身上那人命關天的嫌疑已經洗清了。

從棂星門方向傳來的喧鬧聲飄到了這裏,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薛瓊樓很有閑情逸致地看書消遣,充耳不聞,猜不透他的目的。

白梨将自己腰間的蝴蝶結解了又系,系了又解,油墨味充斥着胸腔,濃郁得嗆人,以至于那扇可将整座鹿門書院一覽無餘的大窗戶形同虛設。

“我能不能……”出去透個風。

薛瓊樓從書中擡頭,豎起食指。

白梨只好噤聲。

嘭嘭嘭。

腳步聲如暴雨砸上樓梯,有人來了,還不止一個。

撒網的獵人終于等到了自投羅網的獵物,他合上書,拉着白梨躲進書架之間。

“先生的琴是放在這裏了嗎?”打頭上來的弟子一進門便是一通無頭蒼蠅亂撞:“快一點!晚一步宋師兄就沒救了!”

“等會兒,剛剛我們進來的時候,怎麽沒見在這看守的幾個師弟?”

“先別管這個了,他們估計偷懶看熱鬧去了!取琴要緊!”

書架晃動起來,白梨不得不往前站一步。

“你還記得先生設下的禁制怎麽解嗎?”

“先生方才告訴我了,讓我想想——”

滿室淡青色光芒亮起,從書櫃的縫隙裏擠進來,這些光芒并不刺眼,而是如潺潺流水,溫柔地從眼前淌過去。

禁制解開,琴取了出來。

“這是什麽?”有人咦了聲:“有黑有白的,是棋子嗎?”

砰砰砰。

接二連三幾聲炸開。

白梨聽到哐當砸在地面的聲音,液體噴濺在木制書櫃上的聲音,幾點血珠從縫隙中飛濺到她腳下。

薛瓊樓一手背在身後,血珠撲上他衣擺,也沒什麽反應,一直待聲音完全消失,才從書櫃間走出去。

所有上樓來的弟子,無一幸免于難,被天青色琴囊裹住的琴,靜靜躺在滿地血色中央,喑啞的琴聲像锃亮鐵鈎上帶的鏽,穿透人手掌的同時,留下蟄心跗骨的傷痕。

他俯身将琴輕輕托起,琴在無聲地抗拒斥責,他視若無睹,一手背在身後緊握,鮮血從指縫裏滲出。一手拂袖,清風徐來,滿室書頁煽動,撲簌簌的聲音,像青山空谷幽蘭,琴從他袖底滑出去,掠出窗戶。

他等在這裏的目的不是為了這把琴?

白梨跑到窗邊,窗下空無一人。

“姜別寒的那枚靈簽,是你動的手腳?”

薛瓊樓站在書案旁,一手負後,一手逐次撥弄着筆架上的細毫,“我沒那麽大本事。”

他這樣遲早是要把自己作死的!

白梨繞過滿地血跡走到他身邊,直接握住他背在身後的那只手,“你手上的血,是那架琴的緣故吧?”

薛瓊樓依舊緊握着手,她手上的溫度像要把血點燃,灼燒起來。

白梨手心卻冰涼,滿室腥味讓人窒息,她另一只手掩住嘴,說出的話悶悶地,甕聲甕氣:“你留一條退路吧。”

“給那三人留退路?”他笑意清冷:“你還不如去求他們各自的師父,看在師長的情面上,我說不定會網開一面……”

他沒說完,衣襟忽然被扯了一下。

整個人轉過去,對上少女明亮又濕潤的目光。

“你傻啊!我是讓你給自己留退路啊!”

白梨抓着他衣襟,大聲道:“我知道你不會聽我的話,我也不求你當個爛好人!但你這樣做不行的啊!你不給自己留退路,以後就是死路一條,而且還是死無全屍的那種!那時候怎麽辦?我幫你拼湊完整給你收個全屍嗎?!”

少女眼裏像有一片霧氣蒙蒙的雨幕,不是杏花春雨,而是蕭蕭瑟瑟的暮雨。

她這種時候嗓門總是很大,薛瓊樓耳畔嗡嗡然,被她喊得有些愣怔。

白梨目光下移,衣襟都被自己抓皺了。

“我就……假設一下,你別當真啊。”她讪讪地松手,幫他抹平。

“阿梨,你別多管閑事,”薛瓊樓垂首反握住她的手,眼眸幽若,仿佛藏着一片森黑荊棘:“我就不會讓你死。”

白梨面色扭曲了一下。

誤會了啊,她剛剛說那番話不是自己怕死啊!

他一只手伸向筆架,微光一現,輕聲道:“否則,你就和那三個人一樣,所有退路都被我堵死。”

一枚龍紋符令被他輕輕拽下。

整座藏書閣,往下沉了半丈。

作者有話要說:  dbq更晚了我跪搓衣板

今晚推一下基友的文→《女配高能虐渣指南[快穿]》

漂亮的容顏、顯赫的家世、花不盡的小錢錢、拒絕不完的高富帥……

女配們的人生本應該五彩斑斓,卻在男女主的陰溝裏翻了船。

江滿星:你們給我有多遠滾多遠,老娘要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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