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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青丘那段日子是奕風有生以來過得最安逸時光。

金妙将将撿到奕風之時,他渾身是刺。拒絕人關心拒絕人靠近拒絕人照顧,甚至連與人正常說話交流都成問題。

簡單來說,這絕對是個中二期少年。

不過,祭出九尾的金妙豈是尋常之輩?那愛恨嗔癡情欲糾纏裏,金妙哪一樣不比別個更通更透徹?!

于是這位九尾天貓便斷定,奕風并非本性如此,能造就如今孤僻冷漠,甚至生無所戀性格,絕對有一定成因了。

本只要借着奕風睡熟之時,修為出神入化的金妙便可輕易用神通感知奕風前世今生。只是她并沒那麽做,反而選擇了一個最笨的辦法。

“最笨的辦法?!”我這毛病總也改不了,若不時不時的插嘴,我便憋得慌。

金妙就苦笑:“的确是最笨的辦法,笨到将自己也搭進去。”

按說金妙九千年修行,什麽都該看淡,偏對這位生無所戀的家夥用了心。便是每日三餐的親自做好為他端去,卻每每只是碰個釘子。

心情好了,還會冷冷抛出一句:“放那吧。”若心情不好,奕風只蜷縮在角落裏,不發一言,甚至連眼皮子都不夾一下金妙。

金妙也不計較,只默默将食盒放下,轉身離開。

奕風依舊蜷縮着,好像只有這樣,他方感到安全。

往往直到第二日金妙來送新的飯食,那昨日食盒依舊動也不動的被放在原位。每次金妙只無奈嘆口氣,搖頭拎起舊食盒留下新飯菜,再離開。

就這般寒來暑往,無論刮風下雨,金妙從未中斷過為奕風送飯食。

歲月如白雲蒼狗,轉眼間已是幾月。

這一日金妙依舊放下新食盒,拎起舊食盒準備轉身離開,卻聽得一聲似蚊子般低低的音自牆角發出。

“能陪我說說話麽?”

那句話中包含的情緒,似有無助,似有可憐,似有自卑,又似乎有着極其重的自傲。

金妙轉頭,朝依舊蜷縮在牆角的奕風笑,那笑容溫暖得直達人心:“好。”

“我的老天帝!他終于開口了!若再不開口,我還真真擔心他變成啞巴。”我長舒口氣,心中竟替金妙開心起來。

總會有水滴石穿的時候,付出也總會有收獲!對奕風而言,能說出那句話來,便表示這幾月的功夫,金妙所有努力都未成空。

“很值得開心麽?”金妙凝視我的眼,問我。

“嗯嗯。”我忙忙點頭。

金妙就笑,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冰棺之中躺着的人:“是啊,我也覺得,很值得開心。”

自那日後,奕風與金妙的關系開始破冰。從最開始的十天半月與她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到後來的三天兩日倆人便交談幾句,再發展,竟是日日換做奕風等着那熟悉腳步音起。

奕風的話越來越多,開始斷斷續續将自己的過去講給金妙聽。每次金妙都只是做個傾聽者,并不發表言論,更不評價誰對誰錯。

愛情裏本就沒有誰對誰錯,出身更不能選擇,又何必想當然的主觀評價。

看到金妙,奕風會展顏,那雙眼中會露出孩子般的信任。

他說:“你頭發濕了。”

“哦,今兒下雨了。”

“什麽時節了?”

“清明。”

“都清明了……”

便長久的沉默下去。金妙轉身要走,他卻又說:“花開了吧?”

金妙莫名瞧他,他居然勾了勾嘴角,“我想出去曬曬太陽。”低頭瞧一眼自己那身破爛衫子,上一次換,已記不清到底有多久。

“我都快發黴了。”奕風說。

正是下雨天。水珠子結成一串串晶瑩珠簾,自烏雲密布天穹上落下。砸在地上,很快地面便會積一小灘水。

奕風低頭,瞧着小水窪中的影子發呆,似乎在做某種決定,終于深吸口氣,緩緩地顫抖着手,去掀擋住自己大半邊臉的頭發。

卻被金妙一把抓住手腕子,金妙笑得有些不自然:“其實對于男人來說,美與醜真的沒有什麽關系。”

奕風不說話,手上動作不停。那早已打結的頭發終于被他掀開,便露出一半俊俏無雙,一半如惡鬼般的臉面來。

金妙本以為他會大吼大叫,甚至哭鬧,可奕風只是瞧着那張臉發呆。

但他的樣兒,更令金妙心一剜一剜的疼。

伸出手來輕撫那半張惡鬼般臉面,金妙臉上又浮現溫柔笑容,“無論你什麽樣,在我心裏,都是這三界最好的男人。”

金妙的唇擦過他臉頰時他沒有躲,金妙的唇覆上他雙唇時他伸出手臂,将她圈攬進懷。那種緊密相擁,那雙手臂上的力氣,令金妙只覺窒息。

雨依舊滴滴答答落個不停,似乎這成串的珠子,要将人間界鋪滿方休。

這樣的天氣當然不能曬發黴了的人。

可這樣的天氣,卻可以使兩顆心貼近,貼近……

就在這樣的天氣裏,就在這成串的珍珠簾子裏,兩具肉身子纏綿交纏。當金妙那具經歷九千年方得來的肉身被奕風緩緩放倒在泥濘的地面之上,雨勢正急。

奕風實在太需要溫暖,而金妙恰恰是給他溫暖之人。金妙實在太寂寞,而奕風恰恰是打破寂寞、莫名闖入她心扉之人。

有些事就是這麽巧。有些人的遇見,是注定,卻不知是對是錯。

厚重的雨簾遮擋住兩具火熱的,交纏輾轉的肉身子,将所有或輕或重或粗或細喘息音掩蓋。

金妙的回憶到此處,她那張姣好面容上,早已縱橫了許多許多蜿蜒淚珠子。我瞧着那些淚珠子發呆,并傻兮兮拿指尖去觸一顆,放在鼻子底下嗅嗅,再送到口中嘗嘗。

鹹鹹的,不美的味道。

可為何還有那麽多人,仙,鬼,妖,為此甘之如饴?!

我不懂。

便偷偷将目光投向闫似錦,卻見他的眼也在瞧我。那張臉面上似乎挂着笑,也不知是在笑話我又犯傻?還是別有深意?

我不敢看那樣的目光,會令我不由想起今後與他的路該如何走下去,會令我不由憶起那些惱人的有關財神歸位的煩心事。

便避開他目光,我低頭瞧自己腳尖:“後來呢?”

“後來?沒有後來。”金妙幽幽道。

我便擡眼瞧她,問:“這叫什麽話?你們明明已經已經……怎麽就沒了後來?就算他變了心,至少應該與你打個招呼,多少交代幾句吧?”

“沒有交代。”

“呃?!人渣?不不不,不對,是妖渣!”我怒道。

金妙苦笑。

闫似錦便啧了聲,一手摩挲着光潔的下巴,道:“阿妙姐姐,你看我猜的對不對啊。我猜奕風與阿妙姐姐,咳咳,之後呢,就離開了。等到阿妙姐姐再找到他時,他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

“對。”

“那阿妙姐姐又為何舍去三千年修行,幫龍母救阿蒲,而且又讓龍母拿三片瓦,制造三陰陣呢?”闫似錦又道。

他不等金妙回答,便哎呀一聲,驚呼道:“難道因為阿妙姐姐知道了阿蒲是龍母與奕風的孩子,也就是奕風親骨肉,所以才心甘情願用三千年修行幫她壓制妖性。”

金妙點頭。

闫似錦又道:“那麽讓我們捋順一下。阿妙姐姐與奕風那個這個以後,奕風離開,然後龍母找上門來,哭哭啼啼求阿妙姐姐救救奕風唯一的孩子。姐姐心軟,又因為情之一字,便救了阿蒲。可姐姐什麽時候與劉村結仇了?那三陰陣可是有損功德的,說不好聽點,那叫造孽。”

金妙便長嘆一聲,道:“你說的也對也不對,最錯的一個就是弄混了時間。”

奕風消失後金妙瘋了一般找他,卻是遍尋不着。就在金妙準備放棄之時,龍母帶着奕風的屍體上門。

一見面便是噗通一聲跪倒,并自懷中掏出一截血淋淋蛟尾。金妙當然摸不清狀況,龍母便言說,奕風被自己個的兄弟,也就是西海二龍子敖雨所殺。敖雨如今躲在劉村,化身劉老爺子守護劉村雨水收成,被村人愛戴。可憐奕風明明是兄弟四人中最出類拔萃的,卻因為不能選擇出身而落得如此地步。

而奕風唯一的骨血如今養在西海,被西海龍主當做親生女兒寵愛着。若身份識破,必然會遭遇奕風同樣命運,到時奕風唯一骨血也會斷了根,送了命。

金妙自然不能坐視不理,便不惜三千年修行,保阿蒲身份不暴露。但奕風死得不明不白,她怎能甘心?!

可她雖然修為高深,畢竟已只剩六尾,與敖雨交手定然不是敵手。

便猛地想起那陰毒的三陰陣來。最初她也不願用此陣法,可龍母紅腫着一雙眼,将奕風如何如何被敖雨追殺虐待致死種種講一遍。

金妙正陷得深,自然再也坐不住。當下便将三陰陣布陣之法口授龍母,龍母得了陣法以及口訣,這才離去。

龍母那邊廂找好材料,偷偷尋個時機将三片瓦埋在劉村三個方向,而金妙就在青丘施法控制陣眼。

本以為陣法會當即奏效,卻不想敖雨神通實在廣大,這雙方一較勁竟是三百年。

直到三個月前,阿蒲被劉老爺子,也就是敖雨抓獲,這才金妙得已控制全局。可三月無雨,劉村百姓受苦,金妙看在眼裏便動了慈悲心,卻不知自己為了情之一字如此草菅人命是不是錯了。

我暗暗嘆口氣。這對錯倆字,說簡單也簡單,說難還真難。

闫似錦悄悄戳我腰眼,我便閃了閃身;他又靠近些,我再躲遠點。

他便壓低音在我耳旁道:“又怎麽了?我的親二師姐!”

“找你親阿妙姐姐撒嬌去。一口一個阿妙,你們是有多熟!”

“原來是為這個。”

“哼,你想太多了。”

“二師姐,我怎麽聞到好大酸味?”

“呃?”

“醋啊!有人吃醋吃得我牙都酸了。”

其實對着這樣一個沉重故事以及一個巨大冰棺我倆打情罵俏實在不該。也只有栖霞派,也只有載浮師父才能調教出如此不靠譜的倆人了。

而說起不靠譜,我們那位大師兄就比我倆靠譜得多。

就聽他問:“卻不知天貓可否告知,當年龍母可曾說過奕風為何被敖雨追殺?又為何突然離開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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