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我一聽此言心便抽緊,得,這不是要上演一出端午節白娘娘現形記麽!便偷偷拿眼瞄那位素素姑娘,卻見她也正瞧向我,一雙眼清澈透亮,純淨得要命。四目相對一瞬,我那抽緊的心便直接停跳。也說不清什麽感覺,就是隐隐的,有一絲憐憫之情泛起。
正傻愣着,闫似錦又拿胳膊肘杵我,并壓低音道:“你別擔心,她要是人,這符紙一點事沒有,若是妖,一再的纏着我們,也不值得同情。”
“呃?”
我微微側目,便見到一個從未認識的闫似錦。
他那雙總是笑眯眯似彎月牙的桃花眼,如今內裏透出凜冽寒光,似兩把鋒利刀,直令我激靈靈打個寒顫。
“可是——”我不想動,突然覺得我并未真正認識這位小師弟。
“師姐你信我,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今兒是前陣,你要是手軟,說不準會害了一村人。”
我往闫似錦身邊湊湊,也壓低音,手中緊攥着的那張符紙,因用力過度,都要捏出水兒來了。
“不好吧,她看起來不像壞人,而且她說過她體質特殊。”
“壞人長什麽樣?她說過的話你都信?”
闫似錦那張白淨面皮緊繃着,冷冷的反問我,令我啞口無言。
我将目光投向載浮,又投向慕蔚風。倆人都故意避開我目光,真是心思難猜。再将目光收回,我暗自思忖,闫似錦所言不無道理,單憑幾句話我如何信她?!
其實,這位素素姑娘雖然從頭到腳看起來都極為不妥,但她好歹沒有害過我們,誰說妖精就該殺就該死?我們與她僅是兩面之緣,她到底是好是壞都不知,萬一她也和那位流傳千古的白娘娘一般是個大善人,私下裏又是救人又是發藥的,那我們上來就用雄黃酒泡過的符紙貼她!到時她直接現形是小,灰飛煙滅是大!且不說做沒做錯,單就這偷襲玩陰的一招,我便萬分不齒,并覺我們這些所謂的修行之人草木皆兵,太不地道。
說來在栖霞山修行百十年,我并未瞧不起妖精鬼怪,大家都是朝着一個目的地去的,無論長生也好,別個也好,修仙道的也好,修妖道的也好,只要沒有心存害人之心,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各過各的日子得了,幹嘛要趕盡殺絕,聞妖色變呢!
但眼前不是辯道的時候,闫似錦既然給了我符紙,又那樣說了,也不是全錯。雖然他對待此事的處理方式有些粗暴簡單,但站在他的角度想,防患于未然也不失良策。
畢竟這雄黃符紙只能對蛇精有用,如果素素不是樹林裏蛇精,那麽對她來說一點傷害都無。試探一下也好,罷罷罷,我便依着他的意思做,可到底怎麽做,全憑我這手底下一歪啦。
就吞咽下口水,并在臉面上做個勉強笑意,我緊攥着那張符紙,一步步蹭過去,到了素素身前,就彎腰,做一副攙扶樣兒。
素素擡眼瞧我,低低柔柔說一句:“有勞姐姐了。”
我在她那笑容裏心又咯噔一聲,暗罵正道人士都是僞君子衛道士,自古到今皆是妖精有情又癡傻,嘴上卻客氣着:“沒啥沒啥,應該的應該的。哎呀,你腳傷挺重啊。”
言罷就見闫似錦當場翻了個白眼,想必被我這滿嘴廢話氣得想殺人了。
我權當未曾瞧見他臭臉,只一手攙扶住素素胳膊,另一手繞過她身子,到了背脊處。
那只繞到背脊處的手裏,是緊攥着一張符紙的,被雄黃酒泡過的符紙,此刻雖不是端午,但雄黃對蛇的作用有多大,人盡皆知。
我深吸口氣,暗暗将丹田氣提起掼到攥着符紙的那只手上,就要拍上她背脊靈臺大xue。只要我這一拍,她若修行年頭多,興許只是現形,若修行得年頭欠點,說不準就直接後背冒煙了。
唉……
眼前又泛起那群貪嘴吃的貓妖被收進八角亭一幕,我心情複雜。暗自揣摩闫似錦之所以如此對待這位素素姑娘,說不準已在內心确定她是蛇妖。
也不怪闫似錦多想,這位素素姑娘每次出現都會引出幾只貓妖來,她若不是貓妖頭子,便是貓妖的捕獵對象。
依我看她倒不像貓妖頭子,否則上回也不至于被那只貓妖偷襲了。闫似錦一向與我心意相通,我能想到的他不可能想不到,所以闫似錦當然也會将素素是貓妖頭子這一點排除掉。
如果她不是貓妖頭子,就只剩她是貓妖們的捕獵對象這一個說法了,假設她是貓妖們的捕獵對象,那麽她的話說不準,是真的。
想來三界六道什麽怪事沒有,這生來體質特殊專門招貓逗狗,呃,是專門招一些妖精鬼怪之類的人也不是沒有,譬如致遠小道便是一個。這種人要不就是體質純陽,要不就是體質純陰,一旦修行必然是天才兒童之類,就算自身不入仙道,也應是修行者的絕佳提升功力大補丹。
不過她若真是體質極陰之人倒好,怕只怕她如闫似錦揣測的那樣,是蛇妖,甚至樹林裏那條虬褫啊!
突然覺得素素是蛇妖,并非闫似錦妄自揣測,也不是我腦洞太大混想出來。這位姑娘渾身上下都洋溢着揮之不去的蛇蛻味道。上回還可以解釋說腰上系着小錦囊,今兒呢?又該怎麽說?
據說妖精鬼怪修行的年頭多了可以幻化人形,并褪去那一身特有的妖味兒,若混在人群中,平日介是很難分辨的,但既然是妖非人,那麽一定會有細致分別,無論你修行多深,年頭多久,只要內行人,還是可以自細枝末節中發現端倪的。
譬如說,民間傳說中的四仙:蛇仙,狐仙,黃仙,刺猬仙。身上就會有腥氣,臊氣,臭氣,以及瘴氣。而這些味道平時會被它們隐藏得很好,但蛻皮期,發qing期,那味道便難以掩蓋了。
正所謂妖有妖氣人有人味,大抵就是如此了。
之所以我會想到素素是蛇妖,闫似錦會懷疑她是蛇妖,都與她身上的蛇蛻味道脫不了關系。這味道實在太濃烈,此刻又正是盛夏末初秋首,蛇蛻皮之際。就連樹林裏那條修行千年得了半仙之體的虬褫都開始蛻皮了,更甭提小蛇妖之流。
若素素是蛇妖,恰值蛻皮之際,那麽她即便修成好人形,掩蓋不住身上蛇蛻味道也是自然。說不準她上次送我裝着蛇蛻的小錦囊,就是為了遮掩她真實身份的呢!說不準她那些所謂的體質特殊,都是為了遮掩她真實身份的呢!
可是她接近我們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何?
也聽說過看人看面相,這為素素姑娘的面相,真不像壞人啊!
我思維混亂,被自己都繞暈了,但只是這樣猜就算想破頭也猜不準。俗話說行動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标準,我這三界第一懶人喜歡紙上談兵,闫似錦可是絕對的行動派。
唉,三界第一懶人對上行動派,也只有認栽聽指揮的份了。
符紙,就拿符紙試探一下吧,心中便有數了。
心思百轉,卻聽闫似錦輕咳聲提醒我。倒也是,我是要攙扶素素起身的,只這般保持着奇怪的姿勢實在不妥,又不是被施了定身法,總如此僵着,素素不起疑才怪。
忙壓下混亂心思,而那只停在她靈臺xue的手就又往上躍過神道,到了身柱。再度深吸口氣,我又開腔:“呃,素素姑娘還記得方才發生了什麽事麽?”
“不記得了。”她搖頭,一臉茫然,眼神純淨至極,真的不像說謊。
“哦。”我拉長音,并在尾音将了未了之際,極快的将手中符紙往下一按,貼上她身柱xue。
那一剎腦中有無數念頭騰起,并眼前有無數景象閃過,什麽她在符紙的作用下成了一條大白蛇,頂着美人頭纏繞我身;什麽她怒吼一聲嘴無限張開,一下子将我吞下肚腹;總之腦補無數,也被自己這些不靠譜的腦補吓到半死,并頭一回下作的偷襲,緊張得也是要死。種種要死要活之感交織着,我一口氣提起,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時光漫長。
這漫長的時光裏,闫似錦一雙眼瞪大,一瞬不瞬地盯着素素,只等她變身;載浮那厮依舊虛坐着那張三條腿椅子,但背脊拔得筆直,就連平日介嬉皮笑臉的樣兒也不見,這厮看起來不靠譜,可他心思卻最難猜。
老實人慕蔚風一臉嚴肅,将目光錯開,正背負着手瞧門外。門外什麽都沒有,方才還是一堆的大小貓妖以及八角亭,此刻只有風卷殘葉,樹栖寒鴉。
雄黃酒的味道并不算淡,被雄黃酒浸泡過的符紙,雖然闫似錦用了法術來遮蓋濃烈酒味,但在場的幾個都不是白給,不可能嗅不到。
所以不靠譜的載浮突然靠譜了,老實人慕蔚風突然不忍了。
唉……
我在心底暗暗嘆口氣,闫似錦這孩子啥都好,就是對妖精鬼怪不手軟這點,真心與我三觀不合啊。
素素,你不是妖精還好,若是妖精,此次又不湊巧的被拍出原形,姐姐我只能悄悄和你道個歉了。
誰讓你好死不死的偏找上我們,栖霞派沒良心的!
那一袋子蛇蛻,雖然我很讨厭,但還是要謝謝你。大不了姐姐答應你,若你真的是蛇妖或者虬褫,自此現了原形後,我便将你送到那片古怪樹林,你再好好去修行個千八百年,姐姐沒事就給你送幾顆栖霞派仙丹去,幫你提升幾百年功力。
我混想着,等了片刻,素素還是素素,她既沒變成大白蛇,也沒一口吞了我,甚至連背脊冒煙、身子晃動都無。
反倒是在我的攙扶下,她已緩緩的站起身來,還是那般柔柔聲調:“姐姐,到底發生過什麽?素素暈過去了,什麽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