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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哦,我師父用你屋子練習做法事,結果失手了,也沒啥,回頭我師父他會賠償的。弄壞了什麽你清點一下就好,去村頭,找載浮,一定會給你個說法的。”

我都不知自己到底再說何,只順口胡謅着,卻見載浮差點沒跳起來揍我,并暗暗朝我揮拳比劃着,意思要銀子沒有,要賠償還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才好。

其實素素沒變身,所有人都心情不錯。但見本大睜着眼的闫似錦也神情放松,又恢複那副吊兒郎當樣,慕蔚風目光也不再錯開。

畢竟栖霞派的人無情也好有情也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素素是人最皆大歡喜呢!

而這其中一頂一高興的非我莫屬,說不出為何,就是覺得和這位素素姑娘投緣,她是人的話,我們說不準真的可以做朋友。

呃,人老了怕寂寞,真的想要身邊有一群人陪着呢!

“練習做法事?”素素重複着我的話,低垂眼簾,似陷入沉思,只口中絮絮道:“哦,素素想起來了,當時的确正與載浮師父商量幾日後要為表姑做場法事,然後就聽到一聲貓嚎,再然後素素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豁然擡眼瞧我,一臉認真地問:“姐姐,這屋子應該發生過什麽大事,你們幾個看起來都不簡單,素素知道你們一定是大門大派的大人物。素素也明白有些話不該問,可是姐姐,素素是不是又招來了什麽鬼怪之類的,為你們惹麻煩了?”

“沒有沒有。”我連聲說着,只覺臉面發燙,臊得慌。

“姐姐你莫要騙我。素素知道自己是不祥之人,從小到大無論走到哪都會為別人帶來災禍。素素這次是真的想為唯一的親人做場法事,表姑生前對素素很好,只有她不嫌棄素素是不祥之人,與素素親近。”

“你從小,都沒人願意接近麽?”我試探着問她。

“嗯嗯,大家都覺得素素不祥,會帶來災禍,事實上素素的确經常招惹妖精鬼怪之類的,為大家添麻煩。”

“就因為這點大夥就都疏遠你了?你不寂寞麽?”我又問。

“素素很小的時候差點養不活,後來得了那跛腳道人的蛇蛻錦囊,才得以存活下來。不過體質特殊這一點卻是改不了了。最開始的時候素素也寂寞,也想和小夥伴們一同耍,但七歲那年差點令素素最好的玩伴被水鬼抓走,自此以後素素也就不去找她們了。”

“你是怕害了她們?”我嘆氣。

“嗯嗯,素素怕她們被連累。而且漸漸的大家也都知道素素這特殊的體質,所以都不令自家孩子來找素素玩兒了。天長日久素素也就習慣了,其實沒玩伴也沒什麽的。素素還可以看書,寫字,繡花,女紅,甚至琴簫之類的,都是素素的朋友啊。”

她說這些話時,并無半分哀怨與責怪之意,反而帶着滿滿的感恩之心,并還朝我微笑着安慰道:“姐姐不用覺得素素很可憐,素素也不會怪大家。畢竟生命可貴,沒有誰願意拿性命當賭注來接近素素。但素素不傷心,真的,一點都不傷心,素素也不寂寞。很感謝大家只是疏遠,而沒有傷害。”

她朝我笑,絕對真摯明朗的笑容。看起來沒有半分對人情淡薄世間冷暖的負面情緒。這姑娘要不就是太單純心地太善良,要不就是絕對的笑面虎,否則我真的不知該如何解釋,一個自小因為體制特殊而被衆人疏遠的孩子,怎麽成長起來,并如此陽光、內心不黑暗了。

臉面更燙。憶起我自打第一眼見她就懷疑她,并還下作的偷襲她,就想扇自己十七八個耳刮子。我這做法真是足夠黑歷史了!與那些刻意疏遠她,生怕她為自己帶來災禍的尋常百姓有何分別?

得,我這百十年白活了,修行白修了。說好的心懷蒼生、天下萬物皆有情呢!?

“咳咳,咳咳咳。”我被自己個吐沫噎到。偷偷拿眼瞄闫似錦,他這時也已明白自己判斷失誤,應該有些後悔吧?反正自他臉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難得的安靜下來,聽我與素素交談。

載浮那厮也已不再坐三條腿椅子,反而起身說要幫素素收拾一下殘局,也不等人家允許,就拉着慕蔚風投入實際行動中去。

我暗唾一聲,什麽幫着收拾殘局啊,分明想借機檢驗一下人家一個姑娘家,有沒有經濟實力付你那昂貴的、坑人的法事費!

也懶得理他,便随了他去不揭穿。但我與素素的話題不知不覺就沉重了,我這人一向心軟,最看不得這種堅強樂觀的姑娘了。

呃,話說,我這人真是夠變态啊!

面對這位素素姑娘,我一再詞窮,聽她說起這些,心中也不知是什麽滋味,本就對她又是投緣又是憐憫的,此刻就更想接親近。

“對不起,想不到勾起你的傷心事。”我誠意道歉,她忙搖頭,意思沒什麽可道歉的。

我就又支吾道:“呃,其實是這樣的,等将來你再大點就懂了,人情淡薄紙一張,咱活着不用在乎別人想法,自己對得起自己就成。你體質特殊又不是你的錯,他們因此而疏遠你只能說認識不上去,思想覺悟不夠高。唉,我都在說什麽啊!總之素素,姐姐和你挺投緣的,能聽你說心裏話也挺高興的。不過姐姐嘴笨,其實挺想安慰你的,可是不知該怎麽安慰。”

“沒什麽,姐姐嘴一點都不笨啊。而且素素并沒有不開心。”素素笑眯眯地看着我,略頓,就又道:“只是姐姐,我們要一直這樣站着說話麽?”

“呃?!”

她指指自己的腳,道:“腳疼。”

她的一雙眼明亮亮,似天邊最閃的星。我迎上那真摯目光,又憶起方才自己還将符紙偷偷拍在她背上,真想直接尋個地縫鑽進去。而且她白皙額頭已經見汗,顯然與她交談太久,腳疼得受不了了。哎,我真是粗心。暗暗責怪自己,我心念一轉,便垂眼簾,裝作發現新奇事兒一般,低低驚呼聲:“呀,這是什麽?!”

“嗯?姐姐,地上有什麽?”素素聞聽我大呼小叫,便也順着我目光去瞧,但我知地面上什麽都無,卻趁着她一低頭的功夫勁,手迅速探到她身後,一把掀開那符紙。

是人是妖如今已見分曉,我們交談的時間絕不算短,該現形的早該現形了。她若真是妖,就憑着加了特殊材料的符紙,不可能堅持如此久,既然能一直堅持下來,足見她是人非妖。符紙再貼着也無用,回頭被人家發現了,倒難以面對,就此揭下來吧,我倒安心了。

将那揭下來的符紙順手擲地上,一直堵在我胸口的一口氣也順了。再偷瞄一眼闫似錦,他并無特別反應,想來對我又揭下符紙的做法并沒反對。

就是麽,一個如此樂觀可愛的姑娘,幹嘛總要覺得她是妖啊!

“素素,姐姐可算找到個能說話的,咱們這就去好好交交心哈。”我心情大好,兩只手攙扶着她,笑道。

“終于找到個能說話的?姐姐,他們不是你的朋友麽?”

“是朋友,不過不能說話。”

我拿眼角瞟闫似錦,似笑非笑道:“有些人太謹慎,小人之心的厲害,像我這種心懷慈悲之人,實在和他說不通啊。”

“哦?姐姐指的是誰?”

“沒誰,順口說的。”

“哦,那好,今兒素素就陪姐姐好好說話。”

“說多久?”

“姐姐想說多久?”

“一夜好不好?”

“好,更長點都沒關系。反正長夜漫漫素素無心睡眠。”

“那就一言為定了。”

“一言為定。”

我與素素相視而笑,闫似錦終于沉不住氣,做一副可憐兮兮樣兒瞧我,并故意嗲聲嗲氣道:“可是姐姐,實在太晚了,難道我們不該回家了麽?難道你要在外留宿?”

“叫師姐!少和我套近乎。”我嚴肅了臉面,憋着笑意。闫似錦假勢傷心,做抽泣狀扁嘴瞧我。我将眼移開,也不甩他,只瞧素素。

“不過,咱們在交心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我說。

“什麽事。”

“非常重要的事。”

“姐姐你就別賣關子了,到底什麽事?”

“先找張床,扶你躺下,坐着也成。”

言罷我騰出一只手來,去指她的腳。那是雙極好看的腳,腳上着粉緞子面滾雲邊的繡花鞋。

我倆都會心一笑,便一同朝屋子西南角那張簡陋小床去,只留下闫似錦在我身後哭嚎:“喂喂,那我呢?什麽時候你也和我促膝長談到天明啊!師姐,二師姐,你這分明是重友輕色麽!”

“算了算了似錦小愛徒,愛情不可靠,還是和為師幫素素姑娘收拾房間吧。只有銀子最穩妥,啊,我好像說漏嘴什麽了?!是不是啊蔚風?!”

“師父,小師弟正哭着,好像沒聽到您說話。至于說漏嘴了什麽?蔚風沒有聽出來啊。”

聽着闫似錦的假模假樣哭聲,以及載浮那厮一驚一乍的音,還有慕蔚風一本正經回那厮的話,我心突然覺得無比安穩。

有時最幸福的事不是高床軟枕,不是珠玉滿懷,而是這種溫馨的小幸福。

他們幾個已成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個人在我心中都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有的是想要托付終身,有的是亦師亦友,有的是兄長般關愛。總之我覺得,錢招招的人生裏,絕對不能少了栖霞三寶。

心中暖意升騰,我與素素已立在床前,這才發現床上亂七八糟的,被褥更是一半床上一半拖到地下。

定是方才那場惡戰搞成這般樣,可是,這張床真的還能睡人麽?

我目光不由自床上移到那漏了個大窟窿的房頂。有月光自外傾瀉入內,可見漆黑蒼穹上點點星光璀璨。

這間屋小情侶拿來談情說愛,看星星看月亮倒可以,用來住人,好像實在寒碜了點。浪漫足夠了,實用不足啊。

“咳咳,素素,你看你屋子被搞成這樣,你又叫我一聲姐姐,不如今晚你就跟我這個臨時姐姐回家住一宿,明兒天亮了,修好了房子再回來?咱們的促膝長談絕對作數。”

我一沖動,竟順口說出此種話來,并将自己也吓了一跳,我到底打算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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