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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下

三十三重天,三十三重雲,雲霧彌漫中我每走一步都覺得艱難。

原來所謂的九重天并非只有九重。就像我們很容易被表象蒙蔽一樣,我居然犯了無比低級的錯誤。

誰說長得一樣的人就一定是那個人?!沒有人明确的告訴過我,闫似錦就是華陽轉世,偏我要安慰自己。

難怪相處越久感情越濃他就越奇怪,難怪自那一夜後他一直躲着我,難怪……許多許多的解釋不清突然就都豁然明朗了。

闫似錦的确陪了我三世,在我被貶到人界後,作為當年被我盜取的姻緣線中的綠絲線,他并沒有丢,他一直都在我身邊,我只是分不清而已。

“九天神帝會履行承諾麽?!只要我尋到姻緣線,就答應我與闫似錦的婚事?!”

“只要你能尋到姻緣線,本天帝就答應你與華陽轉世的婚事。”

九天神帝說的沒錯,卻不是我想要的。

闫似錦不是華陽轉世,那麽一直有紅絲線伴随的人就應該是華陽轉世了!慕蔚風,他應該對事情知道的不少,至少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不由憶起最後一次在北疆見他,他翻身上馬前說了句孽債。不由憶起他将紅絲線親自送我手上時,說過的話與眼內的情緒。

我錢招招何德何能,欠了一個又一個!

那種疲累之感再度湧上我心頭。此刻,弄清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麽?!就算我已歸位成了天官上神,又怎樣?!

不快樂的千年萬載活着,真的是件幸事麽?!

踏遍三十三重雲後,就到了南天門。遠眺那巍峨建築,以及門邊立着的天兵天将,我此次歸位沒有絲毫歡喜,這地界對于我來說,陌生的可怕。

“恭喜天官上神歸位。”

“上神你回來了。”

“招招姐,九天神帝在金殿等着你面聖呢,快去吧。”

一路所見的各位上仙上神們無不态度和藹,甚至有些還會無比熟稔地拍下我肩頭。他們對我都不錯,但那又怎樣呢?他們的老朋友是天官上神錢招招,不是我。

我頭痛,簡直頭痛欲裂。

跪倒在金殿之上,我仰頭瞧那高高在上的人。他并不在意我無理,只是問我:“如今你知道了,本天帝并沒有騙你。”

“知道。”

“那麽,你想要何時與華陽轉世完婚?”

“我不會與他完婚。”

“為何?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與心愛的人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難道他不是?”

“慕蔚風只是慕蔚風,他雖然是華陽轉世,可即便華陽,也只屬于前世之招招,所以他們都不是我要相伴終生的人。”

“哦?!你想要與誰相伴一生?”

“闫似錦。而且不是一生,是生生世世。”

“因為孩子麽?”

“不是,孩子只是我們感情的升華,我與他在一起是因為相愛,我愛他。”

“相信你也已了解,他就是綠絲線,曾陪伴錢招招三世。那麽你怎麽确定,他愛的是你而不是前兩世的錢招招?”

天帝頓了頓,就又道:“錢招招,不要太輕易決定一件事,如今你既然已歸位,那麽本天帝就先給你開啓全部記憶,待到記憶回歸後你再回答我的問題也不遲。”

“前世事前世了,我早已不記得,何必再開啓?今世我是全新之人,我與他相處點滴中我都可以感覺出,他愛的只是今世之我。而且無論前世還是今生,我本是我,又有何區別。既然沒區別又何必要開啓,忘了的就忘了吧,封印的就一直封印下去吧。”

牽扯到前世今生,本就是個難解之謎。那等了你一生又一生的人,到底為的是今世之你,還是前世之你?恐怕誰也說不清。

就像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千百年來世人都在争執。但那又怎樣呢?我要的只是眼前,只要這一時這一刻他是愛我的,至于前塵往事,早已成了雲煙,何必太清楚。

高坐的九天神帝就嘆了口氣,他沉吟良久,方再道:“也許這件事此刻說來毫無意義,但本天帝還是想告訴你。”

“還請天帝明示。”

“闫似錦當年在九重天時,只是月老手中一條綠絲線,那時他每日對着的僅僅一櫃子泥娃娃。他親眼見到你偷溜進來瞧那只代表華陽的泥娃娃,他也聽到過月老酒後的自言自語。他不懂何謂情愛,直到被你盜走。那時他靈智初具混沌未曾全開,但已暗暗發誓,待到修成人形必要華陽模樣。後來的事你該猜得到,他到了人界刻苦修行,很快就如願。至于金豆子,相信你也該明白,他那樣不停向你讨要,只望你知難而退,其實你以血化金的金豆子他一顆都沒用。”

言罷他便袍袖一揮,就見我面前突地出現一個小袋子,那是闫似錦的乾坤袋,我認得。

袋子似被一雙無形的手托着般緩緩上升,直到一人多高的上空方停住。袋子倒轉,袋口大開,便有一顆兩顆無數顆金豆子“嘩啦啦”自內裏湧出。無數金豆子發出無比耀目光華,令整座金殿熠熠生輝。

我眯起眼,瞧着那金豆子源源不斷自乾坤囊掉落,入耳是此起彼伏的啧啧聲,期間還不時夾雜着倒抽涼氣之音。

原來我的血真的挺充足。

“錢招招,事到如今,本天帝再鄭重問你一次,你要與華陽轉世成親麽?”

天帝的問話将我目光扯回,我将要回他,天帝卻又道:“慢。天官上神莫要急着回答,既然我将闫似錦的前因後果都說給你了,自然也不能偏幫。這樣吧,你先看樣東西,再決定。”

便有小仙雙手托着一只玉石盒子走到我面前。那盒子我也認得,當初在人間界時,錢二正是用這只盒子裝着紅絲線,送給我做人情。

我茫然擡眼去瞧天帝,他就微笑道:“這是慕蔚風送你的禮物,他說盒子裏裝着他這一生最重要的東西,對于他來說,是絕世之寶。若你與闫似錦成親,這盒子裏的物件就當做賀禮送給你們,提早恭賀你們新婚之喜。”

“呃?!”

這時候提慕蔚風作甚?不過細想也沒錯,慕蔚風就是華陽轉世啊,想必他也像我一樣,帶了些前世記憶,或者他此時記憶開啓了?

不能偏幫?呵呵,這時候天帝又來了公正公平勁兒了。早幹嘛去了,在人間界的時候我一再問他都不肯透露,就連素素都瞞着我。

好吧,現在追究這些都沒意義了。

便收回心神。我放眼瞧,想要在金殿兩旁垂首恭立的上仙中尋到那一身月白的熟悉身影。可天帝卻在此時又開腔:“天官上神不必找了,他不在此處。”

“哦……”拖長音哦了聲,我将目光收回,帶着無數疑惑,我探手将那盒蓋掀開。

卻見內裏只有一面倒扣的鏡子。

鏡子是青銅古鏡,放在一塊大紅緞子上,沒什麽特別之處。

伸手将鏡子拿出來,就見到鏡子內出現一張臉。那張臉上此刻很是愁苦,那個人我認得。

那是我自己!

原來,我竟是慕蔚風一生中最重要的絕世之寶。

我疑惑的去瞧高高在上的天帝,我不記得今生與慕蔚風有多深的交集。即便他就是華陽轉世,可我倆相處中我與他一直緊守禮儀,也不記得他曾對我表現出半點歡喜啊!

“慕蔚風已開啓記憶,并先你一步歸位。換而言之,他已不再只是慕蔚風。但他深覺前世對你虧欠太多,所以今生立誓不會再見你。這是他臨行之前為你留下的第一件禮物,也是最後一件禮物。他說你雖早已不是前世之招招,但他還是想求你替前世他深愛的人,收下這件禮物。”

眼內濕濕的,天帝的話令我憶起好多熟悉又陌生的畫面。唉,原來前世之招招并非單戀,華陽的确愛過她。

心底就有了暖意升騰,我突然覺得一切也許都不會太糟。

就重又跪倒,這次卻是五體投地一般,匍匐着,認認真真的将要說的話說出:“九天神帝,還望您成全我與闫似錦。”

“天官上神,難道你心中只有闫似錦,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考慮麽?”

“我很想她,但我知道她一定很好。”

“哦?何以見得?”

“從盒子。玉石盒子就是上次二哥裝着假綠絲線的那只盒子。其實二哥與大哥并沒有鬧僵,其實一切不過表象。也許我猜得不太準确,也許當年你們的确鬧僵了,但在錢二到了北疆後,你們的關系就已好轉。我也是太笨,錢二既然離開十裏堡,就是與您的關系有緩和。我相信您與他引我去北疆絕對不止為了一場無關緊要的賭局,應該是要借着錢二之手為我歸位做準備吧。”

我目光環視四周,果然就見到金殿一角的珠簾後隐約有個人影。

該是錢二吧。

但我并未點破,只是輕咳聲繼續道:“雖然我對錢二無視人命随意将別個真元取出的做法不敢茍同,但我偏偏無力改變這一切。從赤金珠到如意吉祥,從栖霞派五老到玄鐵劍,我錢招招一直想要做點什麽,卻什麽都做不到。當年招招任性妄為,背負了無數血債,招招自認為輪回三世遠遠不夠。天帝您明貶暗幫,說白了不過想給招招一個贖罪并得到幸福的機會,可招招令您失望了。而且,此刻招招也徹底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了?”

“放下,放下執着。”

“你一定要與闫似錦在一起,難道不是執着?”

“是。所以我雖明白了,卻做不到。很多道理我都懂,偏偏做不到。招招求天帝您成全,令招招重回人間界,重入紅塵重新修行。”

“你可想好了?你一旦再回人界,自此就與天官上神無關,你只是個凡人,也會生老病死!”

“我意已決,絕不更改。”

“那你有沒有想過,闫似錦若只是一條綠絲線,永遠無法再度化形呢?相信你歸位之時也曾見到,他恢複了原形。”

“即便他只是一條綠絲線,我也要與他相伴終生。”

“不後悔?!”

“錢招招決定的事,不後悔!”

“孩子也不管了?”

我擡頭,瞧那高高在上的人:“招招相信,招招的兄長一定會将孩子送還。”

九天神帝大抵見我主意已定,便只是重重嘆口氣,揮袍袖,就有個小婢女雙手捧着個赤金盒子走到我面前。

我知那內裏裝着的,是我扯不斷捋不清的人。鄭重其事叩謝了天恩,也伸出雙手去,将盒子接過來,好生捧在懷中。

大踏步離開九重天的時候,我心中平靜至極,那一刻恩或者怨,愛或者恨都已變得極輕,仿若自亘古開始,直到宇宙洪荒萬萬年以後,所謂的貪嗔癡妄也不過一場雲煙。

何謂執着?

……

三年後,人間界,萬妖洞。

将會蹒跚走路的囡囡小手緊握着一只糖串,自洞外晃晃悠悠的進來。我生怕她跌倒,忙不疊迎上去,她一眼見了我,立刻依依呀呀的說話,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分辨出她說的竟是:“爹,阿爹。”

“什麽阿爹?!”

這孩子說話走路都晚,我每每教她說話,她只跟我做手勢,卻不發一言,我一度以為這孩子是啞子,不承想今兒竟開了口!可我何時教過她說阿爹?!

這糖串,又是自何而來。

要知萬妖洞本是遠離人群聚居之地,方圓百十裏別說人,就連飛禽走獸都罕見。

心咯噔一聲,我本以為早已心靜如水,但這一刻一想到那種可能性,我還是忍不住慌亂起來。

一把抱起囡囡,我瘋了般狂沖出洞口,果然就見遠遠的地界,背對着我靜靜立着個人。

那人一身黑袍子,腰間随意系着根金絲帶,渾身上下無任何裝飾之物,倒愈發顯得一頭烏發黑亮至極;聽到我腳步聲後緩緩轉身,一張臉在陽光下格外晃眼,他沖着我笑,一如往常。

“闫似錦!你化形了!”

我驚呼出口,本不想哭的,但鼻子太酸,眼窩子太淺,終止不住那些淚珠子。

囡囡小手便替我擦淚,一張粉嫩小臉露出一絲疑惑,她還太小,又怎會懂阿娘此時此刻的心情!

闫似錦便朝囡囡拍手,并張開雙臂,那替我擦淚的小娃立馬背叛了親娘,口中喚着:“阿爹阿爹。”掙紮着要他抱。

“是你教的她叫阿爹?是你給她買的糖串?你化形多久了?!赤金盒子我一直都守着啊,怎麽不見你什麽時候跑出來了?!你餓不餓冷不冷?吃沒吃喝?你是将去了一趟北疆麽?你的法力還在?”

我有數不清的問題要問,可那臭小子只是笑,只是接過我懷中的囡囡。

他當先往萬妖洞走,我忙忙在後跟着。

“我下界就到了萬妖洞,原來我的法力還在,天帝哥哥畢竟還是心疼我。”

“我知道。”

“我用法力召喚出玄鐵劍,替換了栖霞派五老。”

“我知道。”

“載浮那厮終于可以如願以償的帶着玉清游山玩水了。”

“我也知道。”

“慕蔚風,不對,是華陽上仙走了,要去仗劍江湖,收盡天下該收之妖。”

“我知道。”

“三年來我一直守着赤金盒子,和囡囡留在萬妖洞。”

闫似錦突然停步,回首瞧我,就低低嘆了口氣道:“我都知道,我只是還沒等到再度化形的機會而已,不是死了。這三年發生了什麽我都知道。我不但知道這些,還知道你之所以一直和囡囡留在萬妖洞,只因我雖是月老的姻緣線之一,卻因當年掉落凡間無意吸收了過度妖氣,才會化形那麽快。”

他長呼口氣,接着又說:“所以這裏是我再度化形的最好地界。”

“好吧,你什麽都知道了,本來還想向你邀功呢。”我聳肩,朝他呲牙。後者便曬然一笑,道“邀功倒不必了,但你身為囡囡的親娘,不但一直教不會她說話,連個正經名字都沒給她取,實在不到位哈。”

“喂,闫似錦!找抽是吧?!不取名字不是想等你取麽!”我大怒,就要去捶他,但人家雖抱着孩子,跑得卻飛快。

我死乞白賴的追着,并想起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來,便在他身後大呼:“臭小子,那你現在到底是仙是妖啊!”

他已抱着囡囡一腳洞裏一腳洞外,聞言就止步,回首朝我擠眼睛:“你今夜試試,不就知道了……”

“臭小子,有種你別跑!”

我氣急,狂呼亂叫着又去追,腳步急急的,只覺就連在耳旁呼嘯而過的風,都變得歡快起來。

此時正是陽春,萬物複蘇好時節,栖霞派也該是一片重振景象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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