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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春天裏

生活并沒有因為期待而變好,但因為有夢想的支撐,變得溫柔。

雖然,雲凡公司的運轉依舊令人堪憂,雖然偶爾,江竹昀還是會有些沮喪,但也不會頹廢,往前看,總還是希望多一些。

宋織繁研究生讀的商法專業,與本科不同,所以需要下更大的功夫,天天與書為伴,與燈光共眠。

有時,兩人壓力大了,會偷偷跑去校外,坐在夜市的大排檔裏,撸點串,喝點啤酒。

只是,江竹昀從來不讓宋織繁多喝,僅僅喝個一罐半罐的,當作一種消遣和排解。兩人還是會吵鬧,還是會因為一些小事争論不休,卻從來不會吵紅了眼。

不知道聽誰說過,“這個世界上,對你好的人,往往都和你三觀不太契合,我們的離散也正是因為這些虛無的觀念。盡管我們不舍,難過,可我們又不能把自己變成和對方一樣的人,這就是悲哀的所在。”

何其有幸啊,你對我好,我也對你真心相待,無論是人生觀,價值觀,還是世界觀,雖然不能說是完全一樣,卻是這大千世界茫茫人海裏,難得相似。遇上你,是我的确幸。

春天一天天的靠近,期待溫暖氣息的不僅僅是躲藏了一個冬天的植物,等待北飛的候鳥,還有經歷了一整個寒冬的人們。

春天,本來就是個很好的季節,像是所有好的事情都會在這個時候發生一樣。宋織繁和江竹昀都在翹首以盼,這個美好的春天,以及春天之後到來的盛夏,盛夏裏畢業典禮,和那些漫長卻看得到的以後。

等待着,等待着......

等待這個春天會有美好的事情發生,等待這個春天,給予你我都向往的溫柔。

可是,你知道嗎,深北方的春天,不會那麽輕易的就來,不倒幾次春寒,不下幾次大雨,不熬到五月下旬,一直都還有冬天殘留下來的寒冷。

四月初的那天,下了一場大雨,從下午一直下到了晚上。

宋織繁獨自一人躲在了寝室,沒有出去,聽着窗外嘩啦啦的大雨,內心莫名的有些煩躁,不安隐隐的作祟。不知為何,心跳有些快,心情有些不好,像是外面黑沉沉的天一樣,似乎有不好的事情要到來。

玩着玩着手機,困意襲來,宋織繁不知不覺合上了眼睛,馬上就要進入夢鄉,電話鈴聲陡然響起。

宋織繁吓得一個激靈,恍然醒過來,看了一眼,是張姨的電話,趕緊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是張姨的聲音,只聽了兩句,宋織繁的心猛然的往下墜了下去,呆滞了兩秒之後,待到緩了過來的時候,神色有些匆忙,更多的是慌張和惶恐。緊接着對着手機一陣操作,衣服有沒來得及換,便從床上跳下來,随随便便的穿了條長褲,套了件外套,将一把零錢和手機塞進床頭經常背的平雙肩包裏,連傘都沒有打,沖出了寝室門。

“哎,小花,這麽晚下大雨,你幹嘛去啊?”正巧遇見了回來的三人。

宋織繁沒來得及回答,一路狂奔,從樓上到樓下,然後一頭紮進雨中,頭也不回,跑出校門。

雨好大啊,一顆一顆的雨滴砸在身上,又亮又疼,宋織繁沒有感覺,仍是拼命的往前跑着,一步跨的比一步大,耳邊除了呼嘯的寒風還有張姨的話。

你爸爸出車禍了......

再往下,他沒聽清,好像是家裏出了大事,至于是什麽她不知道,只是一時間,恐懼感如同潮水一般的湧上心頭......

六神無主,惶恐不安......

出了校門,宋織繁在雨中等了很久,都沒有打到車。

焦急,恐懼,大雨模糊了視線。那份急切比黑夜裏的暴雨還要張狂,一口口的吞噬着宋織繁所有的冷靜和平淡。

雨中交織的朦胧黑夜裏,遠處有刺眼的燈光,宋織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瘋狂的往前沖。

“去機場。”宋織繁顫抖着聲音,低着頭,等待着出租車到達機場。

機場裏人不多,只是,最近一班的飛機也是在兩個小時後,現在宋織繁領了機票,只能坐在候機室等着。

衣服已經完全濕透,潮唧唧的貼在皮膚上,難受得很,濕漉漉的頭發如爛草一般的搭在肩上,看起來落魄淩亂。

宋織繁還是很慌,整個人像是掉進了一個大冰窖,只是周身的冰冷,已經讓她麻木到不知所措,眼淚都掉不下來一滴。

那兩個小時,宋織繁的腦子裏,什麽都沒有,空白一片......

宋織繁機械的登上飛機,躲在飛機的角落。一個人縮在座位上,往回飛的那幾個小時裏,宋織繁身上的衣服漸漸的幹了,蒸發掉的水滴吸附走了大量的熱,身上濕冷濕冷的,像是要鑽進骨子。

宋織繁好像終于徹底消化掉了張姨電話裏的消息。爸爸出車禍了,對,是出車禍了。

淚水就那一刻像是突然打開的水龍頭一樣,争先恐後的從壓抑了許久的眼眶裏往外沖,宋織繁急促的喘.息,拼了命的抽泣。

出車禍了!!!

在這過度緊張和慌亂的情況下,人的大腦裏往往想到的都是最壞的結果,不可抑止的,去胡思亂想,本能害怕恐慌。

飛機終于落了地,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亮着,門外張姨摟着宋淩凡,有些無助的等着。

宋淩凡看見宋織繁回來,猛的站了起來,手足無措的樣子,拼命的忍着眼淚,抓着宋織繁的手,“姐,裏面......”

宋織繁沒有聽他說完,“沒事。”看起來,淡定無比。

只是剛剛幹了的衣服被手攢在一起,撒不開,帶着不太明顯的顫抖,強安慰的着自己,沒事,沒事。

宋織繁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手術門上亮着的紅燈,一刻也不敢挪開目光,生怕像電視劇裏一樣,出來的醫生,無奈的看着她搖搖頭。

等待在時間的流逝裏變得不那麽焦灼,只是如一塊巨大的石頭壓着那口心井,噴薄不出一絲一毫的生氣。

宋織繁的想法有些別扭,她寧願那扇門永遠都關着,這樣,就一直存在着希望。

因為她怕,太怕了,太怕門推開之後,那渺茫的希望都沒了。那可怕的恐懼感,洶湧如潮水,裹挾着風吹過來,像是要把人淹沒。

良久的等待,漫長的黑夜,似乎周遭的一切都被塵埃和燈光凝固,靜止,停滞,然後一點點的消磨那焦灼等待的急迫。

門,還是開了,宋織繁擡頭看了一眼,猛的站起來,看着醫生。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重症觀察室觀察兩天,看看情況吧。”

一句話說完,宋織繁險些沒站住,一邊的宋淩凡哇的一聲哭了,一米八的高大身影,有些狼狽。

宋織繁的眼淚掉的無聲,極速的從臉上留下來,便一下子被她擦拭幹淨了。連同心裏那份過分的疼痛也被她一掃而過,盡力忽視掉了。

隔着玻璃,宋織繁看着病床上的人,懸着的心終于得以休息片刻,宋織繁才勉強想起來,剛才張姨在電話裏,好像還有事沒說完。

稍微平複了一下情緒,宋織繁轉過頭跟宋淩凡說着,“你先回去吧,爸爸這我看着就行,還有兩個月你就高考了,別瞎折騰。”

宋淩凡開始不答應,被宋織繁又說了兩句,只能先和司機回去了。

重症監護室外面只剩下了宋織繁和張姨,“張姨,家裏還出什麽事了?”

“好像前段時間聽你爸爸說,是公司出了點問題。”

“公司?”宋織繁微微皺了下眉,思量了一會,沒有多想,做生意,偶爾出些問題再正常不過了,只要爸爸沒事,就好。

“我知道了,張姨你先回去吧,幫我好好照顧淩凡。”宋織繁已經調整過來情緒,只是眼睛還是紅腫着。

“織繁,不然你也先回家換件衣服吧,這我來。”

“不用了,你幫我帶件衣服就行。”宋織繁的心好不容易能平複下來一點,這會回去,怕是整夜也未必能安眠了。

張姨走了,宋織繁在原地又站了一會,然後找了一張長椅,慢慢的坐下,望着醫院走廊的天花板,呼吸着略帶消毒水氣息的空氣,覺得從沒有像此刻這般心有餘悸。像是劫後餘生,久久的,宋織繁都沒有緩過來,直直的盯着頭頂的白熾燈,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沒事了,沒事了,都是虛驚一場。

夜色詩意的流淌,宋織繁獨自一個人坐在空曠的長廊裏,淡淡的出神。這一刻,她根本沒有力氣去細想,腦子裏重複的都是和爸爸有關的畫面。

小時候,那個飛揚跋扈的小女孩,騎在爸爸的肩上哈哈大笑。宋織繁忽然覺得,那些回憶好像隔了她很遠,重回心間,有點陌生,但還是暖的。

接到張姨電話的那個一刻,她真的覺得爸爸好像要離她而去了,在機場那兩個小時,就像是噩夢一般,讓宋織繁再不敢去回想。生怕鑽回去,就再也掙紮不出來。

你知道那種失而複得的感受嗎?那種巨大的恐慌之後,又重新擁有的僥幸,讓宋織繁整個人由內而外的疲憊,像是被人偷了心髒,又強塞回來,一時間,跳動着的脈搏讓身體無所适從。

醫院走廊牆壁上的時鐘滴滴答答的轉着,宋織繁在長椅上努力的安慰自己,平複巨大恐懼撞裂後的痕跡。

長夜,緩緩的,緩緩的流淌......

直到,天邊出現了一絲魚肚白,晨曦初微的光芒的穿透了黑夜,透過窗戶,灑進走廊白色的地板上。宋織繁靠在椅子上,終于擺脫掉了窒息一般的恐懼感,心髒的跳動又重新規律起來。站起身來,長長的吐了一口氣,走向窗邊。

家鄉的四月比a市要暖一些,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清晨的風吹進來,還是有掩蓋不住的寒意。宋織繁身上的衣服幹了,硬了,皺皺巴巴的貼在身上。

醫院的院子裏,整整齊齊的停着許許多多的車輛,樓下的大門,還沒有什麽人。只是停着一輛救護車,看起來讓人有些莫名的恐慌。

經歷了整整一夜的奔波,擔驚受怕,宋織繁的心雖然平複了下來,但疲憊的感覺卻怎麽也散不去,久久的盤旋在肩頭,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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