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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直在下雨

回家休息了一會,換了身衣服,宋織繁又重新回到醫院,日夜不休的守着,等着。

又過了一天,宋父終于從重症病房裏推了出來,算是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宋織繁看着爸爸被送進普通病房,也算是放下了心。情緒調整的也差不多了,定了定心,和宋淩凡說了幾句,安慰他好好高考,沉默的等候。

那天晚上,宋織繁留在醫院照顧爸爸,直到深夜,也沒有睡。暗夜裏流淌的是看不見雲朵,可能是大朵大朵的,也可能是千絲萬縷的,但總之,沒有一顆星星,平淡無奇。

手機震動了一下。宋織繁習慣性的打開,是江竹昀。

睡了嗎?

宋織繁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淩晨了,這個時候江竹昀還不睡?一定是有事,考慮了幾秒鐘,宋織繁便也沒有說家裏的事。

沒呢,怎麽了?

江竹昀的電話打了過來,“你怎麽還不睡?”

宋織繁走出病房,調整了一下心情,想了兩秒,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江竹昀的聲音有點低啞,心裏便隐隐有些不好的預感,便胡亂扯了個慌,“家裏有個好久不來的親戚,突然空降,我這幾天也沒課,回家待兩天,順便陪陪我弟弟,寫一寫畢業論文。”

“你回家了?”江竹昀好像有些失望的說着。

a市又下起了雨,江竹昀站在小破房子裏,看着窗戶上一行行雨水爬行的痕跡,沉吟了一會,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終于開口,“小花,我又失敗了。”說完發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話語聲通過話筒傳進耳朵裏,宋織繁就知道,這麽晚不睡,肯定是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沒事。”宋織繁心裏小小的掙紮了一下,只雲淡風輕的說了一句沒事,但手卻緊緊握住了醫院窗臺的欄杆,心也跟着緊張起來,惴惴不安。

“嗯。”江竹昀那頭也沒有多說。因為他什麽也說不出口,更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以良久的沉默來代替尴尬的氣氛,然後繼續陷入無聲的狀态,等待着宋織繁再開口。

“休息一段時間,再來。”宋織繁拿着電話,猶豫了一會,堅定的開口,平靜,平淡,就像是在說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好。早點睡。”江竹昀緩緩的展開一抹苦澀的笑,手無力的從陽臺的扶手上撒開。

“晚安。”

這通電話,就這麽平靜,簡單的結束了,沒有聲嘶力竭的痛哭流涕,沒有轟轟烈烈的道歉和許諾,宋織繁也沒有去講爸爸出車禍的事僅僅是普通的安慰,僅僅這樣是這樣。

挂了電話,江竹昀在窗前站了許久。遠處的天空被雷電劈開了一道道裂痕,照亮了一片小光圈,雷鳴聲緊接着轟隆隆的響起,豆大的雨珠像是斷了線一般噼裏啪啦的落着。

江竹昀覺得眼眶有些疼,可是還是固執的往遠處看去。

接連的失敗讓他挫傷了當初那顆熾熱,驕傲的心。難為宋織繁還願意相信他,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自己了。

成長的路究竟要淋過多少雨,才能看見陽光,究竟還要走多遠,才能目睹遠方的田野。

原來,這個社會真的可以輕而易舉的就摧毀你自己以為堅固的夢想,使之面目全非。

宋織繁挂了電話,在病房外面的窗口又站了不多時,吸了口氣,也沒太多時間去多想,現在她只希望爸爸能快點醒過來,好起來。至于對江竹昀,宋織繁依舊充滿信心,她始終堅信着,她喜歡的少年,總有一天會成功,而她會與他同往。

年輕,就得多吃點苦。

想到這,宋織繁笑了,平淡的笑了。所幸爸爸沒事,那所有的一切都是小困難。

回到了病房,宋織繁蜷縮在了一邊的沙發上,将外套脫下來蓋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一切,都會好的。

第二天,宋淩凡趁周末半天假來了醫院一趟,又馬上被宋織繁趕了回去。宋淩凡前腳剛走,後腳李叔就來了。

李叔是家裏公司的老人,從很早的時候就跟着宋父打拼,公司管理層的核心,從小也是看着宋織繁姐弟倆長大的。

“李叔來了。”宋織繁看見李叔來,打起精神,打了招呼。

“哎,怎麽樣,脫離危險沒有?”

“嗯,醫生說,很快就能醒了。”宋織繁點點頭,微笑禮貌的回答。

又說了兩句,李叔似有些為難的開口,“織繁啊,本來你爸爸還沒醒過來,我不該來和你說這些,但是沒辦法,真的是情況所迫。”

李叔的話一出口,宋織繁心裏不安的感覺又騰起,堵在心口,讓呼吸有些難受,但宋織繁面子上裝的很好,微微笑着,“有什麽事,李叔就說吧。”

“織繁,公司最近遇到了問題。前段時間,重點宋氏重點跟進的項目出了岔子,損失特別嚴重,已經波及了其他項目的正常運轉。”李叔頓了頓又繼續說了下去,“而且問題比較嚴重,你爸爸出事那天,也是出去談合作,因為太晚,司機沒來,單獨開車回去出的事。”

宋織繁之前是聽張姨說過,公司出了事,但一直以為是生意上的小事,今天聽李叔這麽一說,看來是自己想簡單了。

“和我們合作跟進這個項目的另一家公司,已經撤資,及時止損。”李叔無可奈何的樣子,“宋氏本來資金鏈就出現緊缺,對方公司一撤資,宋氏的資金鏈出現了斷裂,和很多公司談合作也沒有成功,現在......”

“最嚴重的後果是什麽?”宋織繁一口氣聽完李叔這麽一番委婉的話,心情已經壞到了極致,但還是死撐着,聽着最後的宣判。

“現在資金的注入,已經很難挽回局面了,如果項目再沒有轉機宋氏撐不過這個月。”

宋織繁當下,心猛的沉了下去,險些從椅子上滑下來,面部抽搐了一下,又極快的調整,雙手緊緊的攥着椅子的把手,心停滞着,無處可依。

對面的李叔看着宋織繁這樣一副沒有什麽波瀾的樣子,有些擔心的問,“織繁,織繁?”

宋織繁緩了下神,勉強撐着收到巨大打擊的心,盡可能的說着,“我知道了,謝謝李叔,公司的事還得先麻煩你,等爸爸醒來,我......”宋織繁說到這,沒再說下去,因為她也不知道等爸爸醒來,她能幹什麽,告訴爸爸實情嗎?還是自己一個黃毛丫頭去處理?

李叔又坐了一會,離開了。病房裏就剩下了宋織繁和病床上還在昏迷的父親。宋織繁心裏的慌亂和恐懼掩飾不住的往外噴湧。

如果項目再沒有轉機,宋氏撐不過這個月......

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宋織繁能清晰的感受得到,身體裏組織震驚之餘,拼命的抗拒,直到現在,還在顫抖着,沒有接受。

宋織繁覺得慌得厲害,甚至于有些六神無主,她擡頭看了看病床上剛從死神那回來的爸爸,難受得要命。

宋氏出這麽大的事,她不知道,宋淩凡不知道,只有爸爸一個人去面對這些。

合作公司撤資的時候,爸爸會是什麽樣的心情?為了挽救公司,日夜奔波的時候,他又是怎樣的辛勞?

這一切,宋織繁都不清楚。因為,這個躺在病床上有點飽經風霜的中年男人,選擇了獨自承受。

而如今,眼前的局面,只剩下她一個人獨自面對,手足無措。

淚水強忍着在眼睛裏打轉,眼眶周圍酸澀的難受。宋織繁使勁昂着頭,就是不想讓淚水往外湧,可是一想到公司無比艱難地處境,和父親的辛苦,以及不可預知的明天,整個人就覺得喘不過氣來,唯有淚水像是泉眼一般,能流淌出一些苦澀和無助。

那一天夜裏,下起了雨,宋織繁一直待在醫院,麻木的等着。a市那邊的天也是黑沉沉的,一顆星也找不到。

江竹昀前兩天電話裏輕描淡寫的說了雲凡的情況,可實際上這次的失敗已經讓大多數的員工都失去了信心,遞交了辭職申請。後續的工資結算,江竹昀都沒有能力償還,還是借了江墨昀不少的錢償還的。

現在,滿打滿算,整個雲凡除了江竹昀,就剩下兩個員工。一個是江竹昀的大學同學姚澤,還有一個剛來了不久的小員工。

江竹昀強撐着送他們離開寫字樓,一個人随意的栽倒在沙發上,兩眼望天,不知所想。

他想宋織繁了,但是他沒臉給宋織繁打電話,他現在覺得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怎麽去面對宋織繁。

過年的時候才剛剛說過,要努力賺錢,買星月居的房子。宋織繁放下架子,趴在他的肩上,說等着畢業,要自己娶她。現在這些話一回想起來,尤為刺耳。

從前,驕傲的翅膀,現在鮮血淋漓。當初鬥志昂揚,如今铩羽而歸。反反複複的失敗,讓迷茫和失落取代了希望和方向。

一道閃電,猛的閃進屋子,緊接着,轟隆隆的雷聲劇烈的響着,一聲接着一聲,震耳欲聾。

巨大雨點噼裏啪啦的往下砸,打在窗戶上,留下許許多多的水痕。

a市的五月,總是會下雨,好像潮濕的天,一眼望不到盡頭。

江竹昀熄了屋子裏的燈,瞬間一黑暗,外面的燈火霓虹更加耀眼,穿過雨簾,閃爍在黑漆漆的屋子裏。隔着玻璃,能聽見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又是雷電交加的夜晚。相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就在這片天空下,江竹昀和宋織繁都同樣煎熬着。

雨不知下了多久,風也不知道刮了多久,當初晨的光芒再一次穿透烏雲的時候,雨終于停了,滿地的積水印證着它曾來過。又是新的一天。

好在,今天早晨,宋父醒了,醫生來看過之後,一切正常,宋織繁這幾天的擔心終于稍微得以緩解。

醫生離開了病房,宋父的行動還不是很方便但意識清醒,“織繁回來了。”

“你出這麽大事,我怎麽能不回來。”宋織繁一開口,眼眶就試濕了,但是她沒有哭,低頭又查看了一下輸液管,趁機抹了一下眼睛,收起眼淚,“好了,您就好好養着,醫生說過一段時間就能出院了。”

宋父勉強點點頭,又笑笑,“沒事了啊。”

宋織繁和宋父都極有默契的沒有提公司的事,都不想讓這些事去擾亂彼此在這個時候難得的心安。

這個世界上,什麽都可以失去,唯獨,這些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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