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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身不由己

內心如死寂的荒草一般,已經了無生氣。宋織繁一個人蹲在黑暗的屋子裏,拼了命的留着廉價的眼淚,低沉的啜泣。

那暗夜裏,如巨浪般的悲傷呼嘯着穿透身體,抵達心髒,攪起驚濤駭浪。

內心的悲傷掩埋在了平靜的表象下,像是那些悲怆都不曾來過,心還是完好無損。

今年的四月,快要過去了。

這人生裏永遠都忘不掉的四月,好像将宋織繁锉骨揚了灰,重新又鍛造了一遍。這段艱難的時光,猶如一場噩夢,來回的奔忙,讓宋織繁始終沒有精力想到她和江竹昀的關系,現在剛剛安頓下來,她終于才發現,無論是生活還是江竹昀,都比她想的更糟糕。

四月的尾巴在春天裏歡快的跳躍着,就快要散去了,離開了。

黑夜裏,光亮越發渺小了,宋織繁的眼淚,停了。悲傷被她努力的彙集起來,放進最底下看不見的位置,然後逼迫自己,給心髒打造了一面銅牆鐵壁,逼着自己,堅強,冷漠。

不知道這一夜,城市裏會有多少人睡不着,反正,宋織繁是睜眼睛一直到了天亮。天空慢慢亮起來的樣子,留下了既深刻的印象,由那深邃的藍,到灰蒙蒙的微光,最後到淺藍,明亮心動的藍。原來淩晨的家鄉,是她不曾見過的美麗。

天亮了的時候,宋織繁身上疲憊和脆弱随着暗淡的繁星一樣藏了起來,沒有黑夜再看不清楚。

累嗎?累。

可是,再累,你得活着,活着,就有那要奔忙,就有那麽多身不由己。

拜托張姨臨時再照顧爸爸和宋淩凡兩天之後,宋織繁登上了飛回a市的飛機。

飛機起飛之前,江竹昀終于打來了電話,宋織繁能聽得出來,江竹昀是努力調整過之後,才打來這個電話,口氣已經是盡量的輕松。

“我在飛機上了,馬上就回來了。”宋織繁也平淡的開口,沒有憂傷的痕跡。

“你回來了?”電話那頭江竹昀有些詫異,接着從床上彈了起來,走到了鏡子面前,“那一會我去接你。”

“好。”宋織繁依舊平靜的開口,交代了一下飛機降落的時間,挂了電話,關了機,眼神漸漸飄出窗外。

巨大的轟鳴聲之後,飛機徐徐的飛上了藍天,透過小小的窗口,宋織繁能看的見那千絲萬縷的雲,纏繞這機翼,飛翔着。

宋織繁的面部看不見任何的波瀾,那雙明媚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外面的雲海,目光裏面好像有些灰色,有些滞澀。

耳邊有臨走前,醫生講得話,“你父親出院了之後,也得仔細療養。”

療養?錢從哪來?宋織繁不知道。

“姐,不然我就不上大學了。”

宋淩凡的擔憂還在宋織繁心裏徘徊,只是依舊沒什麽解決的辦法。生活現在于宋織繁來說,就像一個封閉了的圓,再怎麽走,也沒有盡頭,再努力,也不過是在原地打轉。

這時的江竹昀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鏡子中的男人,經過這樣一個月磋磨和放縱,邋遢不堪,青澀的胡茬爬滿了下巴,桃花眼耷拉着,眼尾的驕傲消失殆盡,像是歷經大難,飽經滄桑。

這一個月,江竹昀是怎麽過來的,他自己都既不太清了。

從早到晚,機械的醒來,再睡去。看着太陽每天升起又落下,江竹昀看見了一種習以為常的悲壯和無可奈何。

哥哥姐姐的好意和關心,他統統都沒有接受,把自己丢棄在這個小破房子了,餓了就随便吃點,自暴自棄一般,不知道往哪走,迷茫的像個走丢了的旅人。

歲月可真是把殺豬刀,一個月的刀混着生活艱辛的利刃就這般厲害了,将從前驕傲自信的江大才子改變的面目全非,從頭到腳,都是塵土。

水龍頭緩緩的打開了,江竹昀将手伸了進去,然後捧起了一捧水,撲在了臉上。

冰涼的觸感頓時讓人清醒,嘩嘩的流水不停歇的淌着,從江竹昀的指縫間穿過,洗面奶的泡沫清晰幹淨那些污垢,剃須刀清理幹淨那些胡茬,江竹昀再一次的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鏡中的少年看起來還是有些頹敗,但是至少是眉眼清晰,幹淨得體。

江竹昀微微低下頭,掃視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然後去了卧室,找出來一套幹淨的衣服換上,看了看牆上已經停了的時鐘,轉身去了客廳,拿起茶幾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開始收拾起房間。

兩個小時過去了屋子收拾得算不上幹淨,但好歹是沒那麽亂七八糟,江竹昀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拿起了鑰匙,換了鞋,出了門。

機場的人很多,江竹昀去的晚了些,宋織繁已經在大廳裏站了一會,看見江竹昀,沒有像往常一樣抱怨兩句,只是自然的挽起江竹昀的手臂說,“來了,走吧。”

江竹昀已經快一個月沒有看見宋織繁了,眼前的人看起來好像瘦了很多,靈動的雙眸說不上來有什麽異樣,只是與往日有些不同。江竹昀心裏疑惑,但是嘴上也沒問,心裏安慰自己,可能是做飛機不舒服,累的。

上了出租車,宋織繁主動的提起,“我想吃火鍋了,咱們去好吃火鍋吧。”

“好,你想去哪家吃?”

“去市中心商業街裏那家吧。”宋織繁沒有猶豫,直接開口答了a市最好吃也是最貴的一家火鍋店。

“好。”江竹昀依舊沒有細問,但他能隐約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火鍋店裏人不少,兩人等了很久才有位置。

羊肉,魚丸,青菜,毛肚,這些都是宋織繁平常最愛吃的東西,每次江竹昀都會主動去點。這次,宋織繁卻主動拿起了菜單,沒點羊肉,點了江竹昀愛吃的牛肉,豆腐,還有蝦滑。

番茄鍋裏的湯汁紅彤彤的,看起來很有食欲。宋織繁看着湯水燒開,一股腦将肉都到了進去,默默的等着,也不說話。

周圍有客人們吵吵鬧鬧的聲音,氣氛好不熱鬧。兩人置身于這一片吵鬧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竹昀有點緊張,隐約覺得氣氛不太對,生怕宋織繁會嫌棄,或者提起雲凡的任何事。

“小花,你們家親戚走了?”江竹昀勉強找着話題。

“嗯。”宋織繁點點頭。

“你不舒服?”

“沒有,就是剛下了飛機,有點累。”宋織繁勉強內心,笑了,看着江竹昀,“怎麽,非得咱倆吵吵架,我戰鬥力十足,你才覺得我心情好。”

江竹昀心裏懸着的石頭放下,趕緊搖搖頭,然後夾起鍋裏的肉,放進宋織繁的盤子裏,“沒有沒有,怎麽會,快吃吧,一會吃完,我送你回寝室。”

宋織繁沉默了兩秒,然後笑着點點頭,“好啊。”

這頓飯的時間,好像過得比平常快了許多,宋織繁一直叫服務員加菜,遲遲不肯承認她已經吃飽了,這頓飯要結束了。

“小花,菜夠吃了。”江竹昀看着宋織繁反常的樣子,開口提醒。

“哦。”宋織繁停下按服務生按鈴的手,将桌上的東西都倒進了鍋裏,等着最後一鍋煮好。

最後一顆魚丸被吃完,桌上什麽也不剩了,再也沒什麽可以磨蹭了,這頓飯算是吃完了。

出了火鍋店的時候,剛剛下午,天還是明亮着。

胃裏漲漲的,剛才吃了很多東西。可是如果江竹昀不阻止,宋織繁還想繼續點,繼續吃。

宋織繁跟着江竹昀往學校走,一路上開始絮絮叨叨的,這說一句那說一句,說着說着,兩人才漸漸恢複了之前相處的狀态,有笑有鬧。

火鍋店到學校不遠,宋織繁盡量慢些走,再慢些走。期盼着,這條路能再一些,走的時間可以再久一些,這樣那些不想說的話,不想面對的事統統都可以往回退,在這條路上,可以不用想起。

春風吹得歡騰,道路兩旁,已經是楊柳依依。來往的汽車滴滴聲不斷,吵吵鬧鬧。

宋織繁牽着江竹昀的手,能感受得到那讓她心安的溫度,真的,那一刻,心髒瘋狂的掙紮了一下,疼了一下。

已經走進了校園,a大的操場上有不少學生在跑跑鬧鬧,穿過那片林蔭小路,前面是籃球場和圖書館。

有小情侶們在甜蜜的壓馬路,逛着逛着,漫無目的。籃球場上,青春飛揚,來回跑動的少年們意氣風發,陽光,充滿朝氣。

宋織繁一路看着這些人事物,又側了側頭,看着身邊的人,覺得呼吸裏已經夾雜了許許多多的疼痛和猶豫。

到了女生宿舍樓下,江竹昀抱了抱宋織繁,“上去吧,早點休息。”

宋織繁點點頭,似乎和往常一樣,就要說句再見,然後偷偷親他一下,轉身上樓。

宋織繁的腦子裏混沌一片,覺得天平的兩邊開始搖擺起來,那句準備了很久的話,卡在嗓子眼兒裏,說也說不出來,停滞,逗留。

江竹昀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猶豫,心裏也有不好的預感,思量了一下開口,“是有什麽話要說嗎?”

宋織繁微怔了一下,點了點頭,緩和了一下,努力了很久,可還是沒說出口,就尴尬的站在那。

“說吧。”江竹昀大概猜到宋織繁可能會和他說一些比較沉重的話題,更大可能是關于雲凡的,所以深吸了一口氣,做足了準備。

長痛不如短痛,宋織繁能看見江竹昀疑惑的目光,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再拖延下去,她在a市也就能停留幾天,很快她就又要回去,到時候再說,怕是更沒了勇氣。

于是,就這樣,那句話從宋織繁的口裏緩緩的飄出來,“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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