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再也沒有以後
宋氏集團的情況還是在不斷惡化,項目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急轉直下,沖進了無可轉圜的死胡同。
宋織繁醫院,公司兩頭跑,奔波了一周之後,已經覺得筋疲力盡,累的放佛整個人都散了架子。這期間,室友們打來過一次電話,被宋織繁搪塞過去。江竹昀沒有來電,只是在微信上按往常一樣發早晚安。
宋織繁沒有主動去找他,一則是因為自己現在也焦頭爛額,二則她也知道江竹昀需要自己調整,現在也不想來面對她。
宋氏的資金鏈斷裂了太久,大量的員工被裁員,所有的項目都已經叫停,股價跌到不能再低。現在堅持着宋織繁每天跟着奔忙的,就是希望公司能少欠些債,破産之後,生活還能繼續。
江竹昀給姚澤放了假,鎖上了雲凡的門,自己躲回了小破房子,看着每天仍在繼續的日升日落,麻木呆滞,不知道期待着什麽。
平行時空裏兩個人,各自痛苦着,孤獨着,堅強着,但其實,也脆弱着。
宋氏最終沒有逃脫破産的命運,那天,宋織繁代表宋父宣布破産的時候,大腦已經空白,只是機械的宣布着這個結果,幹巴巴的只剩軀殼。說完這個結果之後,再也找不出什麽委婉的措辭,尴尬的鞠了一躬,吐出兩個字,“抱歉。”
下面一片唏噓,大家都知道這是個必然的結果,只是現實一到來,難免唏噓。
公司裏的人一個個的離開了,直到最後只剩下宋織繁和李叔,“李叔,這半個月謝謝你幫我,麻煩你了。”宋織繁微微鞠了個躬,嘆了口氣。
“哎,這倒沒什麽事,只是公司有些員工這個月的工資還沒有結算,你準備怎麽辦?”
宋織繁低頭沉思了一會,“這個我想辦法,李叔趕緊找新的工作吧,耽誤您太久了。”
李叔點點頭,不久也離開了。
宋織繁看着偌大的一棟樓,整齊的桌椅,覺得心的裏疼痛感越來越深,只是強忍着,捂住傷口,堅持着不能被擊潰。
公司的賬上已經基本為負了,剩下員工的工資是個問題。宋織繁一個人獨自坐在那間辦公室裏,整整一下午。
那麽多問題,一個個的往外蹦,宋織繁一個也解決不了。
宋氏究竟是爸爸一生的心血啊,現在一切都化為雲煙,她一會回醫院,要怎麽去和爸爸說這些?宋淩凡馬山就要高考,下半年上大學,學費,生活費,從哪出?爸爸現在醫藥費,還有出院之後的療養費,他們未來的生活,究竟該怎麽辦?
宋織繁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爸爸出車禍對她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打擊,本以為爸爸脫離了生命危險,一切就都是虛驚一場。現在,公司沒有了,家裏的一切都沒有了。生活的重擔一下子壓在了她一個人的身上。宋織繁覺得無助極了,卻又不知道去依靠誰?
她好想江竹昀,如果這個時候,江竹昀出現在她身邊,然後抱抱她,告訴她沒事,該有多好。
但是她知道,現在的江竹昀,自己都困在創業失敗的陰影裏,再加上他們家這一檔子事,怕是馬上就會原地爆炸。
整個公司已經沒有一個人了,宋織繁開始隐忍着小聲的哭泣,哭了一會,淚水更加洶湧,喉嚨裏的聲音越來越大,最終演變成嚎啕大哭。
空曠的樓層裏,只能聽的見那悲傷的哭聲,一遍遍的低低回蕩。
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這半個月的經歷就和一場噩夢一樣,毫不猶豫的就給了宋織繁幾個響亮的耳光,到現在耳邊仍是嗡嗡作響。
又過好久,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宋氏的大樓裏終于走出來一個女孩,淺灰色的連衣裙,針織毛衣外套。邁着平穩的步伐,緩緩的,緩緩的昂首挺胸走出了出來。
女孩的背影有些蕭索落寞,但背挺的很直,瘦弱,渺小......走向了醫院。
到了病房門口,宋織繁稍微理了理頭發,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爸,今天感覺好點了沒有?”
宋父好像是翹首以盼了很久,看見宋織繁進來,慈祥的笑笑,靠在枕頭上,點點頭,猶豫了一會,問道,“是去公司了嗎?”
“嗯!”宋織繁點點頭,便答應着,邊去倒水。
“有什麽事嗎?”宋父有低着頭想了一會,再次問道。
“沒有。”宋織繁随便扯着謊,心裏掙紮了一下,沒說出口。
宋父沒再問了,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放在了桌子上,良久的沉默。
宋織繁跟着沉默了一會,剛想開口問晚上想吃什麽,宋父忽然打斷了她張口的機會,“織繁,公司今天是不是正式宣布破産了?”
一句話問出口,宋織繁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麽回答,她知道爸爸這些天不提,其實心裏也有數,但沒想到他會猜得那麽準确,問的那麽直接,讓宋織繁有些手足無措。
宋父看着宋織繁還是紅着的眼圈和猶豫的神情,沒有再細問,只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然後自己躺下,別過了身。
宋織繁張口想些什麽,但是話到嘴邊,自己都嫌棄那些安慰蒼白到如同一張脆弱的紙,一捅就破。
宋織繁想了一會,退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呆呆的愣神。
她知道,現在的病房裏,爸爸是怎樣的狀态。盡管擔心,但她不想進去,因為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父親希望自己的女兒看見自己情緒崩塌,心灰意冷,失聲痛哭的樣子。
宋織繁望向窗外,天邊有些灰藍色的雲漂浮,落日的金黃将整個世界塗抹得異常美麗,美麗到,讓她好多年之後再想起,都那樣清晰,記憶猶新。
那些金黃色,最終緩緩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暗沉的黑藍色和一些些細碎的小光點。
宋織繁悄悄潛入了房間,宋父已經哭過了,哭累了,睡着了。宋織繁稍微安心了一點。
那一夜,宋織繁守着自己最親愛的爸爸,閉上眼睛,卻一夜未眠。
天又一次亮起來的時候,宋織繁再次撐起身體,去處理破産之後的事。
美麗的四月就這樣在奔波中過去了。宋織繁賣掉了家裏的房子和車子,基本還清了公司欠的債,結了員工的工資。現在家裏留下的錢,去掉醫藥費,也就撐死再能支撐一個月。
“張姨,這些錢給你,你重新找戶人家。”宋織繁離開原來的房子錢,把僅能餘下了的一些錢,給了張姨,“錢不多,不好意思。”
“織繁,這錢我不要了,你和淩凡好好的,張姨就放心了。”
兩人推遲了一會,宋織繁還是把錢強塞進了張姨的口袋裏,然後上了搬家公司的貨車,去往她剛剛租的一間小屋。
五月的天開始轉熱,宋織繁帶着宋淩凡,勉強把東西都搬進了新家。
微弱的燈光下,宋織繁開始仔仔細細的去算賬目。算來算去,那所剩無幾的希望,更渺茫了。
熄了燈,宋織繁來的隔壁宋淩凡的房間,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緩緩的開口,“淩凡,家裏這段時間出的事,你都不要管,就好好考你的試,你馬上就要高考了,不能分心。”
宋淩凡難得聽話的點點頭,沉思了兩秒,忽然問了一句,“姐,咱們家還能供得起我上大學嗎?不然,我......”
“能!”宋織繁猛的打斷了宋淩凡的話,“你就好好考試,錢的事,我.操心就行了。”
“嗯。”宋淩凡也不多做反駁了,這一個月來,家裏出了太多的事,好像一瞬之間,天堂變了地獄。
“趕緊睡吧,明天還得去上學。”宋織繁也不多說,催促着宋淩凡休息,一個人出了房間。
這套新租的房子,比江竹昀在a市租的那套還破,還老。洗手間下水道的味道不時的反上來,彌漫在整個屋子裏,令人受不了。老式的窗戶有很多的縫隙,外面的蚊蟲輕而易舉的就能飛進來。地板上裂痕嵌滿了泥土,是那種擦不掉的長年累月的痕跡,讓人看着就沒有什麽想居住的欲.望。滿屋子都堆着剛剛搬過來的東西,無從下手。
宋織繁回到房間,想睡一會,但是,翻來覆去了半天,也沒有成功,收拾東西又怕擾到宋淩凡休息,所以只好站在了窗邊,又開始盤算着未來的生活,卻莫名其妙的走了神。
快一個月沒看見江竹昀了,他這一個月過的怎麽樣,宋織繁不知道。
想着想着,有些壓抑了許久的問題開始一個個的冒了出來,在黑夜裏張狂起來。
現在的自己,拖家帶口,爸爸住院,弟弟上學,和一個月前自以為輕松的一個人天差地別。以家裏現在的狀況來看,她研究生肯定是讀不下去了,現在她大學都沒畢業,找工作,都不知道能幹什麽?
是,江竹昀雖然家境優越,父兄都是人才,可是他們真的會接受現在的她的家庭嗎?
越想越深刻,宋織繁忽然之間,意識到了,這一個月,自己家裏出的事,原來改變的不僅僅她的家境,還是她的未來走向,和江竹昀的關系。
意識到這些的時候,宋織繁有點慌神,晃過之後,心裏那片土地,突然感覺到了沉重的悲傷。
江竹昀的雄心壯志,她再了解不過,他是怎樣一個驕傲的人,她也再清楚不過。雖然眼下,他失敗了很多次,但是宋織繁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成為優秀的人,成功的人。
但是這一切的結果,都需要經歷過程,原來說好兩人一起奮鬥,自己現在還有那個能力嗎?
窗外來回飛馳的汽車,時不時會發出刺目的光芒,宋織繁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巨大的黑洞裏,漂浮......
桌上擺着的家裏僅剩的一些錢,刺痛了宋織繁的心。
江竹昀現在是低谷期,肯定沒有餘力去幫助自己,江家固然是可以,但是有誰願意,還沒結婚,就受盡夫家的好處,至少,宋織繁不願意。
她曾想着,考取商法研究生,然後和江竹昀一起去創造未來的生活。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研究生肯定是不能繼續念下去了,她也不可能不顧一切的和江竹昀去創業,她要養家,要供弟弟上學,要照顧爸爸。
宋織繁好想看見了她和江竹昀的生命軌跡,從爸爸出事的那一晚,便開始背離,奔向了不一樣的方向。
那一刻,宋織繁覺得自己和江竹昀的愛情,好像被人判了死刑,再怎麽掙紮,好像都沒用。
最後一點理智驅使着宋織繁關上了房門,然後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像個丢了心愛布娃娃的小女孩,那樣可憐,那樣難過,那樣的無助。
宋織繁抑制不住的淌着淚水,覺得每喘一口氣,都疼的不行。
她知道了,她和江竹昀,再也不能一起創業了,再也不能想說好的那樣奮鬥,然後買最貴的房子,再也不能嘻嘻哈哈的互相争吵,再也不能無憂無慮的去談天說地,再也,再也沒有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