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一別兩寬,從此陌路
來到女生宿舍的樓下,天還是陰沉沉的黑,像是塗抹了一層詭異的濃墨。
江竹昀看着緊閉着的大門,想也沒想,沖了進去。
樓下的宿管阿姨顯然是吓了一跳,可阻止的話還沒有說出口,江竹昀就已經順着樓梯,飛奔而去。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室友們都回過頭來,也吓了一跳,沒想到江竹昀來的這麽快,還橫沖直撞的闖進了女生宿舍樓。
初子喻先反應過來,上前兩步,解釋,“小花她下午回來的時候,進門喝了一大瓶冰水,半夜的時候就開始胃疼,這會又開始高燒,溫度越拉越高,人都不清醒了。”
江竹昀看了一眼床上的宋織繁,走過去,将手放在她的額頭上,摸了摸,然後掀開被子,将人整個橫抱起來,“我帶她去醫院。”
話音落下,江竹昀已經出了寝室,往樓下走去。
三人在背後互相看了一眼,趕緊換了衣服,收拾了一下,腳前腳後的到了醫院。
值班的醫生過來查看了一下,倒也沒什麽大事。只是宋織繁這一個月以來一直都疲于奔波,飲食也不規律,剛吃了火鍋,又那麽急的喝了冰水,所以腸胃難免受不住。偏偏又趕上着涼高燒,所以一時間,意識有些模糊。
寂靜的病房裏,宋織繁蜷縮在一起,身子彎曲成了一只蝦米,僅剩的一點意識被劇烈的腸胃疼痛折磨着,耳邊是高熱引起的嗡嗡作響,大腦裏一片空白,只剩下無助的呻.吟。
那是個巨大的黑洞,宋織繁做了一場夢,掉進了那個黑洞裏。爸爸的身體狀況,淩凡的學業,宋氏破産那天的巨額債款,統統都又重現了一遍,一點一滴的滲透在她翻湧的血液裏,越發難受。
畫面一閃,眼前又是江竹昀失望的眼眸,似乎在質問着宋織繁。只是宋織繁啞口無言,甚至是沒有勇氣去回應那疑問。就連說出一切的勇氣,她都沒有,只剩下弱小和無助。
江竹昀坐在病床邊上,看着床上彎腰皺眉的人,心疼,糾結,心像是放在了火上煎熬。
病房裏很安靜,但依然聽不到點滴往下墜落的聲音,只有宋織繁沉重的呼吸聲尤為清晰。
室友三人都沒有進去打擾,坐在醫院走廊裏的長椅上,心裏有疑惑,可誰也沒有問,同樣陷入了沉默。
姚思思先開了口,打破沉靜,“應該沒什麽事了,可能小花就是和江師兄吵了架,我們先回去吧。”
初子喻心下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但是也沒多問,只能跟着點點頭,“嗯,我們先回去吧,在這也沒什麽用。”說着站起身來,去叫旁邊的甄藝,“走吧,藝兒。”
甄藝猶豫了一下,從長椅上站起來,同姚思思和初子喻下樓,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本能的順着窗戶看了一眼,瞧見的是江竹昀坐在病床邊,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宋織繁額頭的汗,臉上的神情看不太清,眼神模糊。
甄藝沒有再多看,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一路沉默着下了樓,上了出租車。
他們兩個是吵架了?甄藝一直在思量着。
她能看出江竹昀對宋織繁在乎的程度,不然也不會大晚上,橫沖直撞的跨半個城市抱着她去醫院。可是宋織繁今天的神情又很奇怪,好像不僅僅是吵架那麽簡單。
想來想去,甄藝覺得自己特別的奇怪。自己一個局外人跟着瞎操什麽心,吵不吵架的,又與自己何幹。
出租車的開動,拉動着路兩邊的景色切換,燈光霓虹在城市的夜晚裏異常奪目。甄藝無奈的嘲諷了一下自己,閉上了眼睛,放下很多念頭,長籲了一口氣。
這一夜,于宋織繁和江竹昀來說,永生難忘。
當晨曦的陽光穿過百葉窗,照射進病房白色的世界裏時,宋織繁張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白花花的一片。
巨大眩暈過去之後,宋織繁掙紮着坐了起來,看清了身邊坐着的一夜未眠的江竹昀。
宋織繁的胃好不容易不疼了,看見江竹昀坐在床邊的那一刻,心緊接着胃,繼續接力。宋織繁沒開口,看着江竹昀。
“好點了沒?”江竹昀轉身去倒了杯水,順勢調整自己的情緒,然後轉過身,将那杯溫熱的水遞了過去。
宋織繁沒有拒絕那杯水的好意,喝了半杯,然後一直攥着那水杯,不動了。
一夜的冷靜,江竹昀終于清醒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緩了三兩秒,懇切的開口,“昨天下午你提的事,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宋織繁手一顫,自然知道江竹昀指的是分手的事情。
江竹昀又停頓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微微擡起頭,眼神裏是懇切和真誠,目光灼灼,直直的看進了宋織繁的心裏,“我知道畢業這一年,我一直都在不停的嘗試,然後不停的失敗,一定讓你很失望。我也知道我這個人毛病很多,脾氣還不好,總喜歡你和吵來吵去。”說着說着,江竹昀覺得眼睛有點熱,像是被掏了心窩子,那些矯情的話一個勁往外冒,“可是,我真的,真的挺在乎你,是那種離不開的在乎。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你在生活裏那麽重要。昨天一晚上,我都在想,如果沒有你,我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子。”
江竹昀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說不下去,只要他一想到未來沒有宋織繁,所有那些不好的東西,惡劣的情緒都紛至沓來,讓他承受不住。
“我會努力的,一定會。我們,能不能......能不能別分手。”江竹昀說道最後,聲音越來越小,甚至帶上了懇求的意味,桃花眼的眼尾帶上沉郁的哀傷,也塗抹着一絲絲期待。
宋織繁從未料到,有一天,萬般驕傲的江竹昀會說出這樣的話,在她的面前,丢棄那些所謂的面子,所謂的驕傲,誠信認錯,然後懇求着她,不要離開他。
那一刻,心如刀絞,真的,比刀絞還疼。
只是,那份疼痛,宋織繁只能忍着,決不能表露。那種打落牙齒或血吞的感覺,讓整個人都消失了力氣。
宋織繁強收起眼睛裏快要湧現的淚花,擡起了頭,雙眼裏明媚的光被寒意取代,說話的口氣平淡中有諷刺意味,帶着芒刺從口中說出,“努力?你覺得你努力有用嗎?江竹昀,我第一次失敗的時候,我說過什麽嗎?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你自己能力不行,憑什麽要我一次次的遷就你。”
生硬寒冷的話沒有修飾和鋪墊,如同劃破長空的一聲巨雷,裂開了縫隙,狠戳心窩。
“我原本是覺得,你怎麽也算是個優秀的人,我以為,只要我願意陪你等,就能看得見你成功的樣子。可是一年了,江竹昀,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從頭到腳,還有什麽值得我喜歡的地方嗎?”
瞳孔猛的放大,江竹昀像是聽到了死亡的宣判,從未料到,在他心愛的人眼裏,自己居然一無是處,沒有閃光點。
“你一受挫折,就把自己關起來,電話也沒有,短信也不發。這些天我在家,真的想的很清楚了,我不想再和你浪費時間了。我說過,我喜歡的人,必須光芒萬丈,你覺得自己有光嗎?”宋織繁一句接着一句,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江竹昀留,一股腦的将所有刻薄尖酸的話倒了個幹淨,幹脆利落,刀刀見血。
江竹昀像是被人狠抽了幾個耳光,雙耳嗡嗡作響,連眼前都是黑乎乎的一片,而且抽他的那個人,還是自己一直以來最引以為傲,視作生命的人。
劇烈的疼痛如約而至,在心頭淩遲着,一下下的掠奪着上面柔軟的血肉。江竹昀一眨眼,有久違的眼淚,翻出了眼眶,他擡起頭,看向了宋織繁,久久的,久久的。
似乎是一個瀕死的人,還在做最後的掙紮,江竹昀還想開口做最後一次懇求,堵上最後一點點尊嚴和面子,“我知道,都是我的錯,就再給我一次機會,可以嗎?”
宋織繁快要恨死這樣哀求着的江竹昀了,自己都說了那樣過分的話,江竹昀為什麽就不肯如數的反擊,然後罵她兩句呢?為什麽要這樣?
可是,她不能停止,只能變本加厲。
“不能。我也不妨告訴你,江竹昀,這些天我回家,也想了很久,想的很清楚了,我不想和你繼續下去了。好聚好散不好嗎?非要我說這些難聽的話,你才肯死心?”最後一刀深深的紮進瀕臨停滞的心髒,成為了壓死了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宋織繁坐在床上,看見了江竹昀眼角的淚。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江竹昀流眼淚,這樣一個人,居然會在她的面前,流淚了。晶瑩的淚光,爬行在好看的臉上,看起來,又落魄又悲傷,宋織繁的眼睛看着那一行行的淚水,同樣的疼着。
聽起來,真可笑,真難過。
江竹昀終于明白自己打電話和宋織繁說又一次競标失敗的時候,她為什麽只是簡單的說句沒事。當時他還以為宋織繁是相信自己的,現在看來,僅僅是因為她已經疲于安慰自己了。為什麽這一個月,宋織繁也沒有主動給他打電話,原來是“日思夜想”怎麽和他提分手呢?
好,好極了!
剛才那些話,江竹昀聽得很清楚了,非常非常清楚。
“一會打完這瓶吊針,把藥吃了,就可以回去了。”江竹昀伸手将臉上的淚擦得幹淨,拿起桌子上的一盒藥,放在宋織繁的枕邊,面無表情,平淡冷峻,沒有看向宋織繁,說完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宋織繁呆呆的坐在那,面對江竹昀這般反應,詫異,無措。
江竹昀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緩緩的吐出了最後一句話,“以後,好好的。”
說完這句話,江竹昀走出了病房,大跨步的順着樓梯一層層的往下去,目不斜視,僵直冷漠。
今早之前,他想的是和宋織繁和好,加倍努力,共赴未來。今早之後,出了那間病房,他想的是一別兩寬,從此陌路。
以後,再也沒有江三歲和宋小花,老房子裏不會再有溫暖的蔓延。
以後的以後,只有江竹昀和宋織繁,只有你,我,再也沒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