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那些歡喜和悲傷
江竹昀已經走了,病房裏只剩下了宋織繁,門還開着,外面來往的人并不吵鬧,只是稀稀疏疏的聲音。
宋織繁拼着最後一絲力氣,拔掉了手上的針頭,從床上下來,走到門前,将病房的門,慢吞吞的關上。然後又重新回到了床上,用白色的棉被将自己裹好,靠在枕頭上,緊緊的抱住膝蓋,将頭埋進了臂彎裏,自己放肆着,哭泣,落淚。
她從來都沒有見過江竹昀流淚,原來,他流淚是這個樣子。宋織繁的眼前浮現出江竹昀的臉,那樣痛苦。
挺好的,好歹他也為自己哭了過一會。
宋織繁實在是找不出理由去安慰自己,只能盡可能的把那些不好情緒剔骨,勉強在血肉模糊裏找出能安慰自己的一片澄澈。
剛才的那些話,宋織繁心裏太清楚有多傷人了,她恨不能将這世界上所有難聽的話都說出來,好讓江竹昀當下就恨她入骨,紮心的疼過之後,能快點忘記她這個人,然後少一些悲傷,活的更好。
只是,沒想到的是,說過這番話,傷害的原來不止是江竹昀,還有她自己,竟然是那樣疼,那樣痛。
剛才真的有那麽一瞬間,宋織繁想把那些身不由己的苦衷都說出來,然後渴求着原諒和更好的解決辦法。只是最後一刻她還是沒有,無論是因為什麽,她都放棄了江竹昀,放棄了那份銘心的愛情。種種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她親手葬送了那些美好,于是,往後時光的時光,獨自前行。
宋織繁的眼淚一顆顆的掉落,越來越大的哭泣聲,讓她整個人像溺死在了一片深海裏,耳邊有模糊的巨響,連同着每一寸肌膚都被冰冷侵蝕着。
這件寂寞的病房裏,再也的第二個人,宋織繁可以大聲放肆的哭,沒有人知道,這是她僅剩的唯一的自由和選擇,這個時候的脆弱不會有人窺探到,爸爸和弟弟不會知曉,不會擔心。
從清晨,到正午,陽光有柔和到明媚刺眼,一點點的變暖,明亮,溫柔。
宋織繁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只是感覺五髒六腑都快要破碎了,還是沒有将那些疼痛給消失殆盡掉。再次擡起頭,望向窗外的時候,陽光晃得她眼睛都有些疼。
室友們來了,推開門,看見床上,頭發淩亂,滿臉淚痕的宋織繁,面面相觑。
姚思思剛要開口,就被甄藝給攔了下來,她知道宋織繁這個樣子,發生的絕不是小事,看樣子也不是很想說。宋織繁一向和初子喻關系最親,這個時候,她和姚思思站在這,只能徒增尴尬,于是拉着姚思思借口去外面買些吃的。
病房裏只剩下了宋織繁和初子喻,這時,宋織繁已經不再哭了,但是樣子比哭還難看,有一種說出不出來的悲壯。
初子喻沒有先開口,安安靜靜坐了下來,等着。
宋織繁順手拿起桌上的發圈,随随便便的将那些淩亂的頭發規整起來,然後紮了起來,雙眼通紅,但還是美麗動人。轉過頭,盡可能恢複神态,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淡一些,“我和他分手了,我提的。”
“嗯。”初子喻應着,等着宋織繁自己往下說。
宋織繁繼續說着,将這一個月的經歷輕描淡寫的描述,口氣平淡,沒什麽起伏,将那些痛苦不堪的事,以一種講故事的語氣娓娓道來,竟沒有一絲絲的悲怆,僅剩下的是撕裂後的麻木和讓人能清楚感受到的悲涼。
初子喻聽完,也很吃驚,但沒有表現出來。原來,這一個月,短短的一個月,宋織繁經歷了事,簡直比游樂園裏過山車還刺激。她能明白宋織繁為什麽會和江竹昀說分手。
分手,證明的不是不愛,相反,是真的深深的愛着,所以不願意,将他們兩個人的未來系上沉重的石頭,負重飛翔。
宋織繁的看起來的,除了眼睛還有點腫之外,臉上已經失去了表情,那蒼白的臉頰,白皙的程度已經不太正常了。胃疼又開始攪和起來,一下下的,折磨着瘦弱的身體。
初子喻坐了過去,湊近了一下,然後緩緩的将宋織繁抱進了懷裏,去拍打着她的背。
就是這麽一個簡單,在孩童時期最常見的動作,讓宋織繁好不容易封閉起來的心,又一次頃刻崩塌。
她像個失去了摯愛的小孩子,埋怨着,叫喊着,哭的死去活來,昏天黑地,“子喻,你知道嗎,我好難受,特別特別難受,我覺得我快要死了,真的。他會恨我的,一定會的。”
宋織繁的聲音,掙紮,痛苦,後悔,但也無奈。如果可以,誰不願意和自己喜歡的人永遠在一起,誰又會願意去拿這時間最難聽的話去傷害最愛的人。
認識宋織繁四年,初子喻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她,從前的宋小花,淩厲霸氣,明媚動人,怎也會有堕入凡塵,痛失一切的這一天。
初子喻抱着她,已經找不出來什麽安慰的話,只能心疼的一次次幫她抹去眼淚,可沒一會又再一次湧現。
外面的天,藍得透徹,宋織繁躲在初子喻的懷裏,哭鬧着,最後安靜下來,閉上了疲憊的雙眼,躺在床上,沉默着睡去。
三人回去的路上,初子喻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說兩人分手了。
姚思思一臉驚嘆,百思不得其解。初子喻說過之後再也沒有張口,心情沉重,替宋織繁難受。
甄藝聽着兩人分手的消息,吃驚卻沒有表現出來。昨天看着江竹昀和宋織繁的神态确實不像是普通的吵架,但她始終也沒想到他們會分手。
甄藝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經放下了江竹昀,聽到這個消息,她希望自己是替宋織繁難過,僅此而已。
但此刻的心情,連甄藝自己都不清楚。她第一個想到的人讓自己羞恥不已。
是江竹昀。
甄藝看得出,他很愛很愛宋織繁。今天他們兩個人分手,江竹昀會是什麽樣的狀态。
一定,很難過,很難過。
甄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為他們兩個的愛情惋惜,但她确定的是,自己的心被圈起了波瀾,肯定不是高興,有些隐隐的難受,有些淡淡的心酸,還有那一點點,就一點點的期待。
甄藝盡可能的安慰自己,不要想的太多,可是之前那些被她完後封存起來的記憶又開始變得嶄新,在眼前展開。
少年風度翩翩,帶着陽光,從人群中攜着清風而至。甄藝又一次感受到了心裏的悸動。
這聽起來,真讓人羞愧。宋織繁是她的好朋友啊,四年的好朋友,好朋友分手,她會有那麽一點點的期待。
原來所謂的放下,其實是長久的失落之後,被掩蓋起來的希望。只要光明從烏雲裏透出一點點的亮,那些不該存在的期許,和過分的想法就這樣潛逃出來,兇猛到無可抑制。
回去的路上,甄藝和初子喻姚思思分開了,一個人游游逛逛的不知道去哪裏,只是低着頭,一遍遍的在心裏質問自己,卻得不到答案。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宋織繁在醫院的病房裏沉沉的睡着,均勻的呼吸着。
破舊的老房子裏,江竹昀頹然的躺在床上,洗過了澡,卻沒有褪去身上沉重的疲憊感。他身下躺着的那張床單,是宋織繁之前和他一起買的,灰藍色的條紋,幹淨大氣。
江竹昀輾轉了一下,從床單上嗅到的一股熟悉的氣息,似乎是幻覺,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江竹昀從床上爬了起來,有些惱怒,一下子将那床單扯了下來,連同着枕頭都從床上掉落,被褥被扯得七扭八歪。心裏的難過和失落轉為了憤怒發洩在了那張床單上,江竹昀将它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用力的蹂躏,甚至撕扯着,窮兇極惡。
最後,那張灰藍色的條紋床單被撕扯和破壞的不成樣子,成為一片片的碎布,淩亂的散落在江竹昀腳邊,顯得有些委屈。
江竹昀更累了,蹲坐在一片破布裏,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
外面的天更黑了,烏雲不知不覺的交疊着鋪滿了整個天空。只待一聲巨雷就要翻雲覆雨。
電閃雷鳴,那一陣陣巨響,好像要把這幢破舊的房子給摧毀了一般,轟鳴聲劇烈。
江竹昀努力的将身體翻上了床,然後不願意再動了,窗簾沒有拉,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映襯着外面凄厲的閃電,流着那些他都覺得無味的眼淚。
這就愛情嗎?比蜜糖還甜,比砒霜還毒。
江竹昀忽然想到了一位作家的一句話,“若能避開猛烈的歡喜,自然不會有悲痛的來襲。”
她自人山人海中來,只為贈我一場如夢般的空歡喜。她來時,驚豔了歲月,她離開時,帶走了所有的顏色。
原來真的有那麽一種悲傷,叫做得到過再失去,遍地留下的都是擁有過的痕跡,無論你怎麽掙紮,都無能為力,猶如刀俎上的魚肉,認着那些痛苦将你分割。
江竹昀閉上了眼睛,太累了,真的太累了。那些過往的甜蜜都已經調轉的方向,成為痛苦的根源,在黑夜裏折磨着一個本就失落的弱小的人。
睡一會吧,睡着了,就都好了,那些所有的痛苦就會暫時的被隔絕在外,至少,可以獲得片刻休息。
這一晚,宋織繁睡得很沉,江竹昀睡得很熟。
那些改變不了的事,終究成為現實,成為暗夜裏永遠的痛。未來,能不能好,沒人知道。
再一次醒來,天就亮了,所有的一切都會回歸。到時候,對着陽光,再佯裝堅強,再去面對那艱難的讓我們又愛又恨的生活,或許能更容易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