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雪落下的聲音
病房裏的光變的模糊,又過了一會再次變得清晰。從門口投射出來,到達宋織繁的眼裏。
屋子裏那個黑影帶着它的戰力品,離開了。只留下一地破碎的悲哀和難以名狀的憂傷。
宋織繁站在門口,直直的,久久的,沒有離開,沒有動,耳邊的聲音漸漸消失,世界陡然變得安靜,空氣的浮動緩慢,停滞。
那燈光打在視網膜上,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眩暈感充斥着這個大腦,慢慢的變得劇烈無可忍受。
當耳邊的聲音再一次回響,那些哭喊聲又一次刺痛耳膜的時候,腳下的步伐才開始緩緩的挪動,走進了病房。
宋淩凡哭的很難看,二十幾歲的大小夥子看起來狼狽不堪,和五年半前一樣,一點長進都沒有。
總以為經歷了一些之後,我們會長大,會比以前堅強許多,強大許多。然而再強大,再堅強,面對摯愛的人的離去,所有的铠甲頃刻間就被擊潰,那些悲傷輕而易舉的就穿透了身體,到達你以為最隐秘的內心深處,撕裂你的血肉,直到迷糊不清,再也重塑不起來。
宋織繁看見了那張白色的床單下蓋着的熟悉身形,她的手舉在半空,久久的卻沒有落下來,停滞在那,帶着顫抖。
這是......
是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對嗎?
宋織繁明知答案,卻還是在心底問着,旁邊的心電圖已經走成了一條平穩的直線,毫無波瀾,沒有曲折,就像平行時空裏隕落的一塊巨石,下墜的線條不會飄忽不定,速度極快。
醫生的解釋在耳邊響起,“病人突發性腦梗,沒有搶救過來,請節哀。”
突發性腦梗?
宋織繁很努力的去接受這個信息,但是太困難了,她接受不了。
你知道那種從天堂到地獄的感覺嗎?五年半前,宋織繁經歷了一次,五年半後的今天她又經歷了一次。只是這次天堂的門徹底關死了,她被順手抛棄進了巨大無比的黑洞,一路下墜,怎麽也停不下來。
空中的手終于落了下來,宋織繁掀開了白色的床單,慈祥熟悉的臉映入瞳孔,好像昨天晚上的笑還在嘴角,那一聲聲織繁,織繁,還猶在耳邊。
怎麽會變成這樣?不是一切都要好了嗎?
宋織繁到現在都沒有反應過來,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醒不來,永遠醒不來了。
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耳邊的哭喊聲愈演愈烈,宋織繁機械的回過頭,看見了宋淩凡痛苦的表情,自己怎麽也哭不出來,叫不出來。
過了很久,宋織繁的腦子裏還是空白着,混亂着。她終于松開了那白色床單的一角,放佛是接受了命運最後的宣判,往後退了兩步,坐在了一邊的沙發上,目光呆滞,下意識的抱住了一邊的宋淩凡,像安慰孩子一樣,緩緩的拍打着他的背,機械,僵硬,卻還是在撐着,沒了別的舉動。
淩晨兩多鐘的城市,終于徹底安靜了下來,精彩的夜生活結束了,所有的繁華景象終于也都走向了寂靜。只有天還是黑色的,模糊不清的流動着一些看不見的,可怕的線條。醫院的走廊裏漆黑一片,死神走過的軌跡滿地狼藉,生的希望原來那樣明媚,可在此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原來,生命是那樣脆弱,那樣短暫。昨天還和藹笑着的人,今天就冷冰冰的躺在了那,那雙手再也不會有讓人眷戀的溫度,那雙眼永遠永遠的閉上,再也不會張開了。
對,醫學上稱之為沒有生命體征了。再說直白一點,就是死了,死了......
眼前這個人的死亡,意味着宋織繁再也沒有爸爸了。往後的歲月裏,再也不會有人親切的如同他一般摸着自己的頭,關心,安慰。他那份永恒獨一無二的愛永遠留在了昨天,饋贈給了記憶。就好像獨一無二的某一顆流星,劃過了,隕落了,消失了,不見了。
宋織繁閉上了眼睛,摟着宋淩凡,沒有哭,沒有掙紮,放棄了掙紮,望着面前白色的一切,僵死在了原地。
——
“織繁,工作辛苦嗎?”
“不辛苦,挺好的。我明天走了,你自己一個人多注意身體。”
“放心吧,我身體好着呢,我還得看着你家人,看淩凡娶老婆呢。”
宋織繁怪不好意思的樣子,但還是點點頭,“還得等着你的寶貝兒兒子給你生孫子。”
“好好好。”
屋子裏都是笑聲,一遍遍的回蕩......
——
回憶靠的很近,卻只能是回憶了,宋織繁感到胸腔裏有滾燙灼.熱的疼痛燒毀着最後的意志,昏暗的眩暈在大腦裏打轉,意識漸漸模糊,最後一撒手,徹底的失去掉了,重重的從沙發上滾過,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宋織繁好像睡着了,還做了很長很長的夢,走了一條很遠很遠的路。
從媽媽去世,她第一次躲在爸爸的懷裏哭泣,一直往前,到成長路上爸爸給予的那些所有蹩腳的關心,慈祥的安慰,再到五年半前的那場車禍,五年半來的所有的艱辛。
最後落回到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沉寂......
這一個夢,從頭到尾,跨越了二十幾年,飛快的走過了時光裏所有的深深淺淺,宋織繁站在一道門前,遠遠的看見了爸爸的背影。爸爸轉過頭,朝她笑了,似乎還說了一些鼓勵她的話,宋織繁剛想沖上前,爸爸已經轉身離開了。她拼了命的往前跑,想要追上,可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背影消失掉了,宋織繁終于醒了過來。
躺在病床,吊着點滴,宋織繁空洞的望着天花板,一時失去了所有記憶,廢了好大勁兒,她才想起昏過去之前所發生的事。
“姐,你醒了。”宋淩凡進來了,沒再繼續哭。
宋織繁微微轉過頭,清楚的看見了弟弟眼底壓抑着的痛苦。她努了努力,微微撐起了身體,張了張口,喉嚨有幹裂撕破的疼,“沒事。”
宋織繁又吸了兩口空氣,恢複了一些些理智,告訴自己應該做什麽,“爸爸的葬禮,我來安排。”
宋淩凡擡起眼睛看着宋織繁,有點擔心,有點疑惑,似乎沒有想到宋織繁會這麽冷靜,像是......像是傻掉了一樣。
“姐,”宋淩凡還想說什麽,被宋織繁打斷了。
“沒事,我再休息一天,你去歇會吧,剩下的明天我來處理。”
宋織繁臉色很白,嘴唇幹的有點裂開了,可卻沒有流血,只有些單薄的皮膚翹了起來。眼睛裏沒有紅血絲,沒有光亮,除了黑色的眼仁兒什麽也沒有了,目光射出了窗外。
宋淩凡沒有再說話,他能感受到姐姐的悲傷。只是那種悲傷帶來更多的不是疼痛和掙紮,是麻木和墜落。
病房的門被關了起來,宋織繁躺回了床上,眼睛裏,沒有眼淚。瞳孔的深處有外面亮起來的正午陽光,溫暖,明亮。
如潮水般的回憶,已經退去了。大腦裏記憶的沙灘上,什麽也沒有了,滾燙的陽光熱辣辣的烤着那些砂礫,風幹掉了最後一絲絲空氣裏的潮濕。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都破碎掉了,什麽用都沒有了。
放棄的夢想,厭憎卻還要過的生活,逼迫着長出的铠甲,還有那份她最割舍不下,卻還是犧牲掉了的愛情,現在變得沒有了任何意義。
宋織繁一直望着窗外,目不轉睛,感受不到心裏有任何的情緒,如同死灰一般。在這冬日裏被寒冷的西北風埋沒,掩蓋。
窗外的光慢慢的熄滅,消失,散去。黑夜準時到來,降落在人間,月光像是掉落在人間的天使,純白美麗。
睡吧,趁着夜很深,天還沒亮。
無需帶上面具,沒必要裝着堅強,不會有人笑話,不需要處理許多的事情,不用去面對悲傷,睡一覺,就安安穩穩的睡一覺。
宋織繁終于閉上了酸疼的眼睛,睡了。
刺鼻的消毒水味一直在夢裏留存,只是這次的夢裏混亂不堪,再也沒有爸爸了,屬于過去的溫暖,太吝啬,一點也不留存給現在。那,就不要了吧,反正現在心也死了,什麽也不需要了。
明天還是要來到,醒過來之後,又要繼續被迫着往前的走了。
很久之前,宋織繁記得自己看過一句話,“沒有誰能毫不妥協的活得輕松,痛苦從都是一擊命中。”
是啊,命運之神,好像特別清楚每一個人的世界。它只喜歡毀掉那些的人們在乎的東西,從不失手,以此為樂,特別有成就感。摧毀掉之後,還不忘留下一個不屑,驕傲,甚至得意的眼神,沒有罪惡感的離開。
不知不覺,外面下起了雪。一片片的,紛紛揚揚的在整個世界裏。病房黑暗,只有窗外那一點點的光能照進來......
我本不喜雪,
亦厭夜,
卻又得了這入夜又下雪,
找不到催眠的方式,
于是,閉着眼睛,
裝着沉睡,
悉聽黑夜裏雪落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