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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快要結束了

下了一整夜的雨,沒有見晴的意思。

甄藝的整整一夜沒睡,想了很久,很久,最終在手機裏定了最近一張去國外的機票,收拾好了東西,又在客廳坐了很久,出門打着傘,先去了江家。

一上午,甄藝都在江家,說出了所有的心裏話。

江父江母本就不好意思,更不會怪甄藝,想挽留,卻也沒什麽理由了。

離開江家的時候,雨還在下,甄藝拒絕了江母提出讓司機送她的好意,自己打了車,去了醫院。

江竹昀的病房,江念昀和江墨昀在。

甄藝拿着還帶着雨滴的雨傘,在病房了站了很久,眼睛一直望着床上躺着的沉睡着的人,不知有多久,才收回了目光,低低漂浮着的所有情感,終于落了地,消失匿跡,去到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什麽也沒說,什麽話也沒留,甄藝知道,以後,江竹昀會有人照顧,也脫離了生命危險。至于,他什麽時候會醒來,甄藝期待,卻不會再等待,因為,她已經流失掉了十年多的時間,再也不敢去浪費了。

離開病房的那一刻,甄藝嘆了口氣,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心頭所有積壓的沉重感情,掉落在了地上,不會再被撿拾起來。那張熟悉好看的臉,她這輩子都不會忘。只是以後,再見面,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甄藝繼續往前走了兩步,看見了正往江竹昀病房來的宋織繁。

——

醫院走廊的陽臺上,甄藝和宋織繁站着,離得不遠,沉默了好一陣。

外面的雨滴一直在往下落了,甄藝隔着窗,看了一會兒雨,才先開了口,“小花,我們好久都沒有單獨說過話了。”

宋織繁穿着病號服,臉色還是不太好,聽着甄藝的話,抓緊了窗戶旁邊的欄杆,沒有應聲。昨天子喻告訴她,甄藝和江竹昀本來是要訂婚了。

“我要走了,我祝你們幸福。”甄藝沒什麽想要繼續說的了,對宋織繁,甄藝能一直留存着對朋友的真誠,已經是極限了。原諒她真的不是個聖人。

“你去哪?”

“先去外面走走,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定居,換工作。”甄藝平靜的說着自己未來的打算,“也該重新開始了。”

宋織繁聽着甄藝的話,心裏有愧疚,糾結着在心裏說不出口,“藝兒,對不起。”

甄藝笑了,搖搖頭,“你沒對不起我什麽,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沒錯,江師兄也沒錯。你們才是真正要走一輩子的人。”

“我不怨你,真的,但是小花,請原諒我現在還不能對你親如姐妹。抱歉。”

宋織繁隔着不遠,看着甄藝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所有的話最終只能留在心裏。

走上前,宋織繁張開雙臂,抱了抱甄藝,“一個人小心。”

甄藝再一次笑了,點點頭,重新拿起放在窗臺上的那把雨傘,和宋織繁擺了擺手,什麽也沒說,轉身,邁着步子,消失在了醫院走廊的盡頭。

将來要去到哪,要再做什麽,遇見誰,甄藝都不知道。她只是明白一點,如果還想要最真實的自己,想要往後的幾十年,能快樂,現在就必須離開。放過別人,放過自己。

宋織繁看着那抹白色的影子消失在了視線裏,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去了江竹昀的病房。

江墨昀和江念昀都認識她,只有一邊剛剛到的江若昀是第一次見宋織繁。

見到江若昀的那一刻,宋織繁的心頭沒有怨恨湧上來。那個男人看起來很沉穩,很嚴肅,那就是江竹昀的大哥,盛華的幕後操盤手。

只不過,這些身份都不重要,宋織繁只要記得一個就好,他是江竹昀的大哥。

宋織繁緩緩的走到江竹昀的床邊,拉過來一把椅子,一言不發,就那樣看着,一直看着,雙手輕輕的摸着江竹昀的臉,還有肩頭的露在病號服外面的白紗布,動作很輕很輕,不敢用一點力氣,生怕會弄疼他。

周圍有誰,身處何處,這些都可以被忽視掉。宋織繁此刻就是他的宋小花,僅僅是這樣。

你安心的睡一覺,我就你旁邊,不會走,你什麽時候醒過來,睜開眼,就能看見我。

病房安安靜靜,宋織繁一直坐在江竹昀的身邊,一直等。

日複一日,宋織繁搬來了病房裏,每天除了一碗粥一杯水,什麽也不吃,什麽也不做,誰勸也沒有用,就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江竹昀,只和他一個人說話。

江父江母看見了,也沒有辦法。兄姐幾個問過醫生,江竹昀到底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醫生的回答是,“人體從昏迷到清醒的最佳恢複期是二十九天,如果超過二十九天,病人醒過來的概率就很小了。就算醒過來,長時間的昏迷,肌肉組織和各項機能也會有很大的損傷,再想恢複,也很難。”

已經二十天了,從片場出事到現在整整二十天過去了。江竹昀還是昏迷,一點醒過來的跡象都沒有。

家人,朋友,同事,都沒有任何的辦法,除了傷心着急,只能期待奇跡的發生。

七月末了。外面的天越來越熱,宋織繁每天還是坐在江竹昀的病床前,只和他一個人說話。連宋淩凡和初子喻來都不管用。

他會醒過來,一定會。就算為了見我,他也會。宋織繁的看着床頭不斷低落的葡萄糖,堅信着,等候着。

又過去了五天,八月的暑伏天熱浪滾滾。宋織繁拒絕了所有的工作,什麽也不解釋,對微博上的評論,媒體的報道,公司的不斷施壓,一概不關心,她的眼裏現在只有江竹昀。

快要一個月了,江竹昀醒過來的希望越來越渺茫,甚至微乎其微。

除了宋織繁,大家都漸漸失去了信心。陪着江竹昀的日子裏,宋織繁喝粥已經瘦到快要脫了相,那雙明媚的眼睛深深的凹陷在眼窩裏,只有一抹執着的目光在一直守望。

外面陽光燦爛,又是一個平常的下午。

以已經二十八天了,宋織繁其實心慌,卻不肯承認。

有熱風順着窗子吹了進來,宋織繁拉起江竹昀的手,看着他,一句句的和他講話,“江竹昀,今天外面的天氣這麽好,你不想出去走走嗎?”

“我聽說,咱們這也開設了蹦極,我記得你之前不是一直說想和我一起去嗎?你別睡了,好不好?咱們一起去?”

那是很久前了,當時還是在江念昀的房子裏,因為宋織繁摔傷,所以兩人沒去成,一拖竟然拖到了現在。

“江竹昀,你到底要睡到什麽時候啊,我求求你了,快點醒醒,好不好?”宋織繁陪了這麽多麽天,一直都沒有哭過,眼下,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流淚。

醒醒吧,我求你了!

一定是之前我們折騰了太多上天賜予的緣分,所以現在得到了報應。現在回想起來曾經分開的種種理由,竟然是那麽可笑,那麽無所謂。

只要你醒過來,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

——

大四那年的寒假,宋織繁陪着江竹昀過年。

夜晚的時候,她就像只乖巧的小貓,摟着江竹昀,不肯撒手。

“小花同學,你幹嘛抱這麽緊?我又不會丢。”江竹昀嬉皮笑臉的捏了捏宋織繁放在自己腰間的手。

“抱的緊一點舒服。江竹昀,我們永遠都不能分開。”宋織繁蜷縮在江竹昀的懷裏,不安分的動,只是手不看撒開,笑嘻嘻的說着最美好的憧憬。

“當然要一直在一起。”

——

想起那些回憶,宋織繁的眼淚湧出來,滴落在江竹昀的手上,一顆接着一顆,暈開了一片。

我們錯過和浪費掉的大好時光,都回不來了。快三十歲了,人生超過三分之一都過去了。你看,外面陽光正好,你別睡了,陪我去到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去看看,好不好?

“江竹昀!”宋織繁哭喊着叫出來,握着江竹昀的手,用盡了力氣。

——

黑暗裏,周圍寂靜一片。

江竹昀在一個與世隔絕的角落,聽見了隐約的哭泣。

是誰?江竹昀分不清,只是越來越熟悉的聲音被放大,他漸漸意識到,是宋織繁,是他最摯愛的小花。

從前上學的時候,他就最見不得宋織繁哭,現在是什麽事情讓她哭的這麽傷心。

周圍都是光滑的黑色,江竹昀拼了命的想要沖出去,卻沖破不了。

哭聲越來越強,江竹昀用力鑿開周圍的壁壘,耗費所有力氣的往外沖......

——

又起風了,外面的風帶着夏日獨有的熱氣送來一室花香,盤旋了幾圈,最終落了下來。

宋織繁捏着江竹昀的手,帶着最後的希望,包含着最深刻的感情,叫着他的名字,最後一遍,久久的回蕩在病房裏。

白色的窗簾被吹了起來的,刺目的陽光一下子照射到了病房。

模糊的光影,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宋織繁的淚光裏瞥見了床上的人微弱的顫抖......

再然後,那雙桃花眼,緩緩的,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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