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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愛

救護車呼嘯着飛速開往醫院,搶救室門外,全都是人,宋織繁看着那扇緊閉着的搶救室的門,靠着牆壁,握住衣角,完全變成了僵硬的狀态。

剛才的火場裏,江竹昀不管不顧,一手摟住她,一手幫她緊緊的捂住口鼻。掉落下來的鋼架那麽大,還帶着火,江竹昀為了護着她,硬生生的一個人扛。沖出來之後,宋織繁怎麽叫他,都沒能得到回應......

周圍很多的人,甄藝和初子喻也到了。

宋織繁一個人坐在角落裏,什麽也聽不見。她只能感受到,那種徹骨的寒冷,快要堕入深淵的恐懼。

很久,很久,搶救室的門終于打開了,裏面出來的醫生出來表示需要做手術。

宋織繁還沒有反應過來,江竹昀被已經被推了出來,準備送往手術室。擡起眼的那一刻,宋織繁看見了那張好看卻毫無生氣的臉,蒼白的就好像快要死過去一樣。肩頭那片血肉模糊,透過紗布滲了出來。

沒有太多的時間留給宋織繁多看兩眼,很快手術室的門關上了,宋織繁貼着牆壁坐在了地上,兩眼垂下去,望着眼前白花花的地板,覺得大腦裏的每一個神經,像是快要被剪斷一樣的疼,撕裂着,看不見的鮮血淋漓。身體裏貯存的恐懼也好,害怕也好,都讓她覺得喘不過氣來,死死的壓抑住她最後一點喘.息的力氣,快要讓她窒息而亡,亦或者是生吞活剝了一樣。

他,還有救嗎?

宋織繁絕望的想起剛才醫生的表情,不好的預感不斷加深。他的臉為什麽那麽白,呼吸為什麽那麽微弱......

是不是,要死了......

宋織繁忽然哭了,聲嘶力竭,沒有壓抑,滿臉的煙灰,模糊不清的塗抹在臉上,被淚水沖刷的狼狽不堪。

江竹昀,你是要死了?不行,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麽活?

宋織繁感受到了這輩子從沒有有過的毀滅感,比天塌下來沒有明天的還要可怕。就連爸爸離開,她都沒有這般失去快要死過去的絕望。

她以為她離開了,江竹昀就能好好的。

她錯了,她錯了。

此刻,宋織繁能感覺到江竹昀快要遠離自己的恐懼。如果他真的死了,那麽就意味着,從今往後,無論再用什麽方法,她都再也不能打聽和關注到與他有關的任何消息,再也不能偷偷的守望,無論通過什麽渠道,都再也尋不到他的軌跡。在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他的存在,宇宙再大,你也不會再見不到他了。

不要,不要,宋織繁的眼淚像發了洪水攔不住的河,往下一顆顆的掉。

陰陽兩隔?永遠也見不到?這才叫真真正正的離開你,永遠的離開你。

宋織繁,後悔嗎?你真的能離開江竹昀嗎?如果連偷偷關注的機會都剝奪掉,江竹昀此生都與你再無關系,你,心痛嗎?絕望嗎?

等待變得那樣漫長,宋織繁孤立無援,就像站在江心的無人小島,看不見光,快要失去最後浮沉的力氣,,被即将湧上來的潮水淹沒。

劇組的人過來了不少,甄藝站在門口,坐都不敢坐,心懸在嗓子口,沒有停靠點,滿眼都是淚。

沒過多久,江父江母都來了,都等在手術室的門口,只能等,只有等。

宋織繁哭累了,眼淚都流幹了,抱着膝蓋,坐在緊挨着手術室的門口的,抱着膝蓋,一言不發,不知看向何處。

外面的陽光漸漸消失,黑夜重新出沒,在醫院這個令人充滿畏懼的地方肆意而為。宋織繁什麽也不想了,也沒有力氣去想了。

她只能在心裏一遍遍的呼喊,只要江竹昀活着,她再也不會離開,老天爺剝奪她什麽都好,哪怕用她的命去換。

那扇有關生死的門終于打開了,宋織繁看見有醫生穿着手術服出來,周圍的人一下子圍了上去,不知道是誰,還踩了宋織繁的手。

宋織繁已經感覺不到疼,雙目死死的看着醫生的口型。

“病人脫離了生命危險,肩膀的傷通過手術也沒有感染的危險,後續經過治療也不會有什麽後遺症。”

好不容易,大家松了口氣,醫生的話卻如同當頭一棒,“只是,病人吸入了太多的濃煙,暫時,醒不過來。”

醒不過來?

宋織繁沒反應過來,甄藝的眼角的淚流了下來,張口問道,“那,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這個,不好說,可能很快,也可能要很久。”

醒不過來,宋織繁坐在角落裏,像是被五雷轟頂。緊接着江竹昀被推了出來,那張臉還是那樣蒼白,失去了所有血色。

宋織繁踉跄着站了起來,只看了一眼,失去了意識,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什麽也不知道了。

醫院的夜靜悄悄,病房裏,更加安靜,唯一不安分的因素是點滴的不斷滴落。

江竹昀的兄姐都趕了過來,安慰着江母,和甄藝。

甄藝看着江竹昀的脫離的危險,好歹能松了一口氣,卻很難忍受心底裏的失落和難過。

今天的場面,江父江母也看到了,那是他們第一次見宋織繁,也知道今天江竹昀差點丢了命,是怎麽回事。對甄藝,肯定是愧疚。

已經快淩晨了,甄藝坐在江竹昀的窗前,愣愣的看着,整個人像是脫了水,虛弱的不成樣子。心裏什麽滋味都有,沉默着,失望着,墜落着。

堅持不住了,甄藝覺得天旋地轉,眼淚流不出來,難受極了。

“叔叔阿姨,我不太舒服,先回去,明天早上我來。”甄藝真的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但在江竹昀的父母面前,只能裝下去。

江父江母知道甄藝現在心裏一定不好受,關心的問了兩句,送甄藝離開了。

城市的燈火霓虹璀璨奪目,甄藝坐在出租車的後面,被一陣風吹醒,望着滿目恢弘,木讷,無精打采。

回到家,甄藝沒有洗澡,也沒有換衣服,坐在梳妝臺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甄藝,你還是認識自己嗎?

鏡子中女孩,眉眼不算精致,但溫柔中帶着猶豫。這麽多年,你自己囚禁在喜歡江竹昀這個的牢籠裏,把心都封死了,你不累嗎?

今天在婚紗店,他走的的那麽快,連頭沒有回,一句話也沒有。這是人最本能的下意識反應吧,在他心裏,宋織繁永遠是最重要的人。

胸腔有翻湧着的疼,甄藝盡可能的不讓自己看起來多麽狼狽,卻還是沒忍住,死死的捂住了胸口,一下下的揉着,希望能不那麽疼。

痛苦的表情終于爬滿了臉龐,眼眶裏的淚水,一直往下流,壓着心口的疼,翻滾着,升騰着,在黑暗沒有光亮和聲音的房間裏,異常破碎。

像是被觸動了身體裏某個開關,甄藝漸漸失聲痛哭,嚎啕大哭。為的是什麽,不知道,可能最終為的是她一整個青春歲月吧。

終于有能壓死她的最後一跟稻草了,她應該慶幸吧。她終于在十字架上被人一刀給了個痛快的,不用掙紮了,也不用憧憬了,就含着眼淚,帶着過往,奔赴黃泉吧。

所有的吼叫,猙獰,終于,終于可以結束了。

江竹昀,我愛你,堵上了我所有的自尊和青春,放棄了所有的驕傲和以後,最終還是輸了。

是了,這個世界上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同樣的,不愛一個人,也不需要理由。

我就是愛你,你就是不愛我。

多沒道理可言的事情。我懂了,我現在懂了。

甄藝小心翼翼的将耳朵上的鑽石耳釘取了下來,放在了梳妝臺上。

那是上個月,江竹昀送給她的......

我真的再愛不起了,我累了,終于在遍體鱗傷之後明白了曾經聽到過的那段話。

魚那麽信任水,水卻把魚煮了。樹那麽信任風,風卻把它吹落了。我那麽信任你,你卻把我傷了。後來才知道,把魚煮了的不是水,而是火。吹落樹葉不是風,而是秋天。把我傷了不是你,而是我的自作多情。

路是自己選的,所有的痛苦,就只能一個人承擔。沒有資格抱怨,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

甄藝終于停止了哭泣,看着眼前那對耳釘,淚水慢慢的被眼眶困住,收了回去,沒有了任何的情緒起伏,收起的眼淚,連同那些付出過的日子一起埋葬。

我愛你,愛過你。

只是,我真的累了,太累了。愛不動了,十年多了,喜歡你,愛你,用了我一整個青春。

終究在江竹昀和宋織繁的愛情裏,她只能是個配角,就算再努力,也最多能獲得幾滴憐憫的眼淚,甚至是不屑的嘲諷和自作自受的謾罵。

——

整整一夜。

又到了多雨的季節,雨滴穿透大氣層,往下墜落,诠釋着最好也最短暫的一生。

愛一個人,本就沒有錯,也永遠不會錯。沉默的陪伴和付出,也永遠值得歌頌。

甄藝将那對耳釘收進盒子,像是結束了這麽多年荒唐卻自我感動的日子。

以後,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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