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溫暖
班別姓名一欄上寫的是——
初三(8)班,翟儉。
程浩:“……”
初……初三?
外表能不能別這麽迷惑人,長這麽瘦小老子一直把他當成小弟弟看啊!
老子才初二而已啊摔!!
突然發現比自己矮了快兩個頭的家夥竟然比自己大,這種強烈反差令程浩難以接受。
接着,他很快就連帶着想起了自己那天的所作所為……
換做誰明明初三卻被人說成是小學生或者初一小弟弟……心裏都會別扭的吧?
程浩忽然又想起了什麽,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糾結。
似乎還有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沒有被解決……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正在埋頭寫練習題的翟儉,心裏想着一個小時前的事,暗暗地組織着語言,半晌,磨磨蹭蹭地開口道:“其實我那時并沒有要嘲笑你。”這看見小屁孩就忍不住想逗弄的習慣得改啊!——程浩在心裏對自己惡狠狠地說。
翟儉聞言,停下了筆,漆黑的眸子直望過來。
程浩對上翟儉的視線,越發覺得自己務必要強調一下,于是認真而緩慢地繼續說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已經初三了……我那時只是想逗你玩玩,沒什麽惡意,如果說了什麽不好聽的話,我向你道歉。”
程浩的語氣十分真誠,翟儉默不作聲地側着小臉看着他,就這麽一直看着,許久……直到程浩被看得有些不自然了,原本淡定的表情快要堅持不住出現裂痕時,他這才輕輕地“嗯”了一聲表示回應,随後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練習題,表情看不出有什麽變化。其實,程浩如果在此時稍微注意一下他的眼神,就會發現,他看着練習題的目光有些出神——明顯在神游。
程浩見翟儉又低頭繼續研究自己的練習題,便下意識地也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練習冊。就在這時,他突然想到,既然小不點的學歷比自己高……那麽他看不懂這英語題也就沒啥好糾結的了。
一想到“小不點”,程浩忍不住又側過臉看向翟儉。
翟儉看着實在和初三的學生沒粘啥邊兒。不過,雖然長得瘦瘦小小,但眉眼倒是清秀……至少讓他瞧起來覺得蠻挺順眼。
嗯,下巴尖尖的,臉蛋小小的。雖然臉蛋掐起來有點硌手……但是這種突然又想掐的感覺是什麽回事?
程浩頓時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吓了一跳,面部表情竭力保持淡定。
“話說……你這兒沒有英語字典嗎?”程浩突然想到這個,問道。
聞言,翟儉的眼神暗淡下去,搖了搖頭:“沒有。”
竟然沒有?
程浩噎了噎,許久才道:“我家裏有,要不我明兒拿來給你。”
那頭靜了半晌,程浩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沒想到翟儉一擡眼就讓他愣住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他說不清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讓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是,翟儉的眼圈竟在他的注視下慢慢地紅了起來。
“程浩,”翟儉就用那樣的眼神深深地注視着他,低聲開口道,“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這聲音帶着一股沙啞,加上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像在努力壓抑着什麽。
不知怎麽的,程浩脫口而出道:“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這話一出來,程浩微微頓了頓,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堅定了眼神,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因為,我們是朋友。”
翟儉定定地回望,不自覺地問:“為什麽你要把我當做朋友呢?”
程浩看着他那模樣,突然有點想笑,他說:“因為,我覺得有你這個朋友還不賴啊。”
翟儉微微睜大眼睛,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他感覺周身變得暖洋洋的,似乎浸泡在柔和的溫水裏。
因為,我覺得有你這個朋友還不賴啊。
——這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動聽的話了。
“來,朋友,握個手。”程浩說。
翟儉看着程浩那滿是溫暖笑意的眼神,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緊緊地回握。
接着,他在程浩的面前笑了。
他本就眉清目秀,加上這一抹笑,萌得程浩直想狂揉他腦袋,事實上,程浩也那麽做了。
他伸出那只沒有被握住的手,笑嘻嘻地在翟儉頭上用力揉了幾下,調侃道:“喲,這樣笑起來感覺更順眼些了。”
翟儉聞言,眼神閃爍起來,有些羞赧似的微微縮了縮身子,局促地伸手,想揮開程浩在他頭上肆虐的爪子,但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又硬生生将手收了回去。
兩人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程浩感覺自己的右手好像被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抓着,便下意識地順着感覺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另一只手還被對方緊緊地抓在手裏。
程浩眨了眨眼睛,問道:“你的手怎麽這麽冷?”
翟儉感受了一下手中溫熱且柔軟的觸感,沒有說話,只定定地看着他。
程浩試着把手往回抽,翟儉察覺後不自覺地把手一緊,程浩愣了一下,以為翟儉在對他開玩笑,于是便加了力道回握過去。
兩人對視着,不知是誰又加大了力氣,于是另一個也跟着用起力來。兩人相互比着力氣,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程浩發現翟儉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于是哈哈笑着松了勁,結果發現對方還死死地掐着他的手不放。他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翟儉,甩了幾下手,翟儉仍是執着地和他對視着,就是不松手。
程浩來不及細想翟儉這麽做到底是什麽意思,不遠處便傳來翟菁柔和的聲音——
“阿儉,和你的朋友一起來吃飯!”
話語剛落,加在程浩手上的勁道一松,他還沒反應過來,胳膊便被翟儉伸手環住了。
程浩看向翟儉,後者正用另一只手支撐着桌面,與此同時,環住他胳膊的手帶了點顫抖,他這才記起翟儉的腿受了傷,于是連忙伸出另一只手扶住翟儉,支撐着他站起來。
翟菁擺好碗筷,一擡頭便看見程浩攙扶着翟儉從房間裏出來。她的眼裏浮現出柔和的笑意,只覺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于放下了。
這麽多年了,也沒見翟儉交過什麽朋友。這孩子沉默寡言的,不愛笑,性情也倔,就算在外頭吃了苦回來也不和她說。有時候看見翟儉身上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傷痕,她很是心疼,可問也問不出來是怎麽回事。她擔心翟儉這樣下去會憋出病來,想讓他交些朋友,可是鄰近的孩子個個都給人感覺不太和善,于是她便叫翟儉在學校多交朋友。當時翟儉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說什麽話,但翟菁就是看出他在無聲地抗拒,只能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
當初為了逃那混蛋欠下的高利貸,她帶着剛撿回來不久的翟儉來到了這裏,沒想到幾個月後還是被發現了。
那段時日簡直是揮之不去的噩夢,那些變态瘋狂地折磨他們……如果僅僅只是折磨她一個人就好了,然而事實上,這些變态連幾歲大的孩子也不放過!好幾次甚至在她面前把翟儉給吊起來,用帶着火星的煙頭直接戳到他細嫩的皮膚上……她開始到處找工作,努力賺錢,那種出賣身體的活,她根本沒有去幹,可是那些變态卻不放過她……她幾乎想自殺了,但想到年幼的翟儉又硬生生打斷了念頭。如果她死了,翟儉該怎麽辦?他們會怎麽對待翟儉?她幾乎想都不敢想。
艱辛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看着翟儉越長越大,原本清澈純真的眸子因周圍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渾濁陰暗。
雖然她的身子已污穢不堪,但是她仍然希望翟儉能夠保持一顆幹淨的心。
大概在翟儉九歲的時候,有一次,他被鄰居家的小孩挑釁說:你媽媽是婊子!
翟儉聽完猛地撲了過去,兩人翻滾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腳打了起來。翟儉出手極為兇狠,幾乎是不要命的打法,打到最後,那個小孩哭爹喊娘直叫疼,可是翟儉就是不停手,瘋了似的對他拳打腳踢,直打得血都流了出來,當時有很多小孩圍成了一個圈子看熱鬧,拍手叫好的人特別多,其中有幾個還是經常和那個被打小孩在一起玩的。
翟菁買菜回來便看到翟儉渾身是血地從那個不省人事的小孩身上爬起來,當時她吓了一跳,渾身都冰涼了,整個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然而令她更震驚的還在後面,翟儉從那小孩身上爬起來之後還沒完,只見他站好後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随後走到那個小孩的腦袋邊上,居高臨下,指着他一字一頓冷冷地說:“你、他、媽、的、全、家、都、是、婊、子!”
翟儉的聲音還算稚嫩,然而此時此刻聽起來卻帶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狠辣,令人從心底泛起寒意。
翟菁聽完立馬就明白令翟儉如此生氣的原因了,她的眼眶一熱,說不感動那是廢話,她渾身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然而當她回過神的時候,她已經出現在翟儉的面前,當着衆人的面對準他的臉狠狠地就是一巴掌!
“啪!——”
翟儉被打懵了,他的臉歪到了一邊,許久他都不曾回過神來。
為什麽媽媽會打他?
“媽……”過了很久,翟儉才低低地叫出聲來。
站在他面前的人呼吸急促,似乎在壓抑着什麽,他意識到翟菁生氣了,而且,似乎從來沒有這麽生氣過。
“別叫我媽!”翟菁厲聲說,她的目光帶了濃濃的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甚至還帶了崩潰在裏面,“是誰準許你說髒話的!”
翟儉咬了咬牙,垂下眼睛不說話。
他突然記起來,翟菁曾經對他說:“無論你遇到什麽事情,都不許說髒話!要是你真的說了,就別認我這個母親!”他突然意識到,那些變态經常一邊罵髒話一邊折磨翟菁。
對于翟菁來說,每當聽到有人說髒話,她都會條件反射地想起那些事情,如果連翟儉也說了髒話,那麽在翟菁心裏,翟儉和他們,似乎就是一樣的人了。
于是翟儉再也沒有說過髒話。從那之後,其他小孩也不太敢招惹翟儉,頂多在暗地裏悄悄地說他們的壞話,看見翟儉,都會立馬小心翼翼地繞道走。當然,一些大點的小孩除外,他們偶爾也會找翟儉的茬兒,因此打架的事也時有發生。
因為這些經歷,翟儉對交朋友這件事十分抗拒,在他眼裏,除了他母親,無論是誰,和他在一起總有些不懷好意在裏頭。
但對于翟菁來說,至少翟儉開始交朋友了,而且交的這個朋友給她的感覺還不錯,雖然初次見面不能妄下定論,但是至少可以看出他對翟儉是真誠的。曾經的她看人不準,但這麽多年下來,她也漸漸地有些會看了。
接下來的一切,讓翟菁對程浩的好感越來越多了,也越來越慶幸翟儉能交到一個這麽好的朋友。
她發現程浩很健談。
吃飯的時候,翟菁問起他的情況,程浩便一一回答,表情沒有絲毫做作,語言還挺幽默風趣,逗得翟菁好幾次忍不住笑出聲來。聊着聊着程浩就說起自己家裏的事情來,聊到他爸爸的時候程浩下意識地把話題拐了個彎去聊其他地方。翟菁意識到這點後也沒多說什麽。
程浩又說起自己英語老師講課時鬧的幾個笑話,她發現程浩的英語挺不錯,雖然她聽不太懂,但是那發音一聽就知道應該挺準的,感覺很圓潤,她下意識地拿翟儉的英語發音去對比,然後發現這兩人簡直就不是一個水平的。事後翟菁對翟儉說,要他多學着點。
其實程浩英語發音标準的很大原因就是,他經常看外國電影,因為在女同學面前可以裝酷,偶爾冒出幾句鳥語感覺挺牛叉的,他也因此泡到了不少妞。
其實,就程浩把受了傷的翟儉帶回來這件事來說,已足夠讓翟菁喜歡他了。
她特意給兩個孩子多添了些飯,自己少吃一些。然而,敏銳的翟儉注意到了她的舉動,不停地給她夾菜,用眼神示意她吃多一點。
她觸碰到翟儉那充滿關心的眼神,心中一暖,微微笑了起來。
她的阿儉,總是那麽乖巧懂事。
吃飯的過程中,翟儉基本沒怎麽說話,他一邊小口地吃飯一邊默默地聽着程浩的敘述,當程浩某段幽默風趣的敘述令翟菁笑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裏就湧上一股奇異的感覺。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麽感覺,總之,這種感覺令他沉溺。
直到很久以後,當翟儉再次回想起來時,他才明白,原來那種感覺——是家的感覺。
然而,當他明白的時候,有很多東西已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