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印記
昏黃的燈光照得程浩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他剛剛打了個電話回家,叫人開車來接他,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半個小時就能到了。
而在這半個小時之內,他只能面對默不作聲一心只寫自己作業的乖寶寶翟儉。
程浩覺得氣氛太沉悶了,而翟儉恰好停了筆似乎在琢磨什麽,于是他開口道:“這道題似乎有點難啊。”
翟儉聞言看了他一眼,接着毫不猶豫地刷刷刷幾筆,在作業本上寫下了答案。
程浩眨了眨眼睛,半晌說:“你寫數學題挺厲害嘛。”
翟儉拿筆的手微微頓了頓,低聲解釋道:“這是物理題。”
程浩愣了一下,待仔細琢磨後,他慢吞吞地說:“一般寫物理題寫得厲害的人,寫數學題都挺厲害。”
翟儉的表情頓時有些微妙,他默了半晌,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麽,于是低下頭繼續做題。
程浩又觀察了他一會兒,開口:“你握筆的方式不對。”
翟儉停下筆,看向了程浩。
“我教你怎麽握筆。”程浩說。
翟儉聞言,整個轉過去面向他,眼神專注。
程浩拿起一支筆,擺出正确的握筆方式給翟儉看,同時道:“你看,大拇指不應該按在食指的指甲蓋上,應該這樣……”他用另一只手戳了戳翟儉圈住筆的大拇指,“縮回來點,你看下我的,再縮點……诶對,差不多了,就是這樣。”
翟儉低頭看了看自己握筆的手,搖搖頭:“使不上力。”
程浩聽完笑了起來:“使不上力就對了。”
翟儉聞言,墨色的瞳仁裏閃現出幾絲疑惑的光芒。
程浩繼續笑道:“如果你第一次這樣拿就覺得使得上力,那我才不信了。”他頓了頓,道,“我讀初一的時候,也是像你剛才那樣拿筆的,”說罷他熟練地把握筆姿勢擺得和翟儉原先一樣,随後将筆挪開點給翟儉看自己的中指,“看,指甲蓋左下邊有老繭是吧,原先比這個還要大點,這一年來我努力改正,才變得平了些。”他看了看翟儉的右手中指,道,“喲,你這老繭和我原先那個有得一比了。”
翟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中指,小時候覺得有點疼,還起過水泡,但一直沒在意。
程浩回憶道:“有一次,一哥們提到握筆方式,大家就一起秀老繭,結果最後一致認為我的老繭最大。本來沒什麽,直到有一天,我有點喜歡的一個女孩對我說,‘程浩,你的手長得真好看,挺修長的’,因為當時她看的是我的左手,所以沒看到我右手中指上的老繭。從那天起我就試着把這老繭給磨平,但是磨了也不是辦法,畢竟我握筆的方式還是不對,遲早它還是會長成原來那個樣子,後來我只好跟人學怎麽正确握筆。”
因為喜歡那個女孩子,所以就改正确了麽。
翟儉默默地想着。
“話說回來,改正這壞習慣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畢竟從小到大一直那樣拿慣了。我剛開始學的時候,寫出來的字和三歲小孩有得一拼。怎麽說吧,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用力,但是我還是堅持下來了,每次寫字的時候我都盡力保持正确的方式寫,無論寫得多難看。大概一個多月,我漸漸找到些感覺,寫出來的字也開始帶了勁度,不知是不是錯覺,寫出來的字還比之前順眼了不少。”說罷程浩拿筆在草稿紙上順溜地寫了一串英文。
他寫的是連體,看起來極其飄逸,頗有種行雲流水、落筆如雲煙的感覺。
翟儉神情裏閃爍着驚訝,不由自主地看入了神。
沒想到,這人寫出來的字還真有點練過的架勢。
“好看。”他十分認真地評價道。
“嘿嘿,那是,”程浩被翟儉一誇立馬得瑟地在草稿紙上多秀了幾筆,一擡頭便看見翟儉正專注地觀察他的字,于是更加高興了。
他故意深沉着臉伸手拍了拍翟儉的肩膀,湊近後壓低聲音道,“來,叫聲師父聽聽,叫了,我就教你寫。”
少年的聲音帶着柔軟和些微的沙啞,迎面而來的氣息似乎帶上了熱度,翟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浩那張揚起好看笑容的臉上,下颌不由有些緊繃起來,不知怎麽的,他突然感到喉間有些幹澀。
他的臉慢慢地紅了起來,有些坐立不安,因為背光的緣故,程浩并沒有注意。他慢慢地張開嘴,看着近在咫尺的程浩,開口低低地叫道:“師父。”
話一出口,聲音微沉,莫名帶了點磁性。
翟儉叫得如此爽快,程浩高興地“哎”了一聲,再看翟儉,真是哪裏都順眼。
接下來,程浩時不時提醒翟儉的握筆手勢,後者也極有耐心地一點點改正過來。不得不說,翟儉的适應能力還不錯,才練了幾下,寫出來的字雖然不算好看,但起碼有點樣子。
程浩表示頗感欣慰。
“為什麽不寫中文?”突然,翟儉停了筆,問道。
程浩神情一僵,他總不能當着徒弟的面說自己的漢字寫得慘不忍睹吧。想了半天,他憋出一句:“呃,為師很少練這個,自然不能教你,教壞了祖國的花朵可就罪過了。”說完,一抹不易察覺的淡淡紅暈緩緩地爬上了耳際,一直在暗中認真地觀察着程浩的翟儉自然極其準确地注意到了這點。
這是在……害羞?
在确信自己沒有看錯之後,翟儉的眼神漸漸明亮起來,內心深處某塊柔軟的地方似乎被輕輕地觸碰了。
真是沒想到,程浩害羞起來的樣子,竟然是這樣的。
很……可愛。
很可愛的某人見對方一直盯着自己看,便努力地板起臉呵斥道:“還看着為師幹什麽,快點練字去!”他的表情別扭,紅暈漸漸地染到了臉上,襯得五官極其好看,添了些許平日裏沒有的特別味道。
稱師父還稱上瘾了。
翟儉的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程浩拿起筆塞到翟儉手裏,一擡頭便看到他臉上轉瞬即逝的笑意,待程浩再細看,他又恢複了平時淡然的樣子,不由以為自己剛才看錯了。
翟儉拿起筆又開始認真地練起字來,程浩覺得他練字的模樣怎麽看怎麽順眼——目光專注,落筆認真,加上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在顯示着他的全身心投入,使得程浩看着頗有種師父對徒弟的自豪感。
就在這時,翟儉突然微微皺了皺眉,把手中的筆拆了,取出筆芯來。程浩一看,原來是筆墨用完了。
翟儉把抽屜拉開,裏面靜靜地躺着三支筆芯,他取出一個,把抽屜拉好後,将手中的兩只筆芯遞給程浩,對程浩說:“換筆頭。”
程浩聽了後愣了。換筆頭?這事他可從來沒幹過,再說了,怎麽換?直接用手把筆頭拔出來?
翟儉見他一臉疑惑的樣子,便耐心地解釋道:“把這兩只筆芯的筆頭對換。”說罷他指了指兩張桌子之間不到一厘米的縫隙,示意程浩把筆芯塞進去,程浩聽罷把空筆芯頭朝下豎着拿到了兩張桌子中間。
“夾緊。”
翟儉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程浩明白翟儉想做什麽,于是用身體抵住身前的桌子,往另一只靠牆的桌子挪去。
“碰。”随着一聲沉悶的輕響,兩張桌子把中間的筆給牢牢夾住了。
程浩無師自通地用身體抵住桌子,把筆管用力地往上抽!
随着一聲輕響,筆頭與管身分離開來,筆頭留在了兩張桌子的縫隙間。
程浩小心地把筆頭取出來,放到草稿紙上,随後又用同樣的方法分離了另一只裝滿筆墨的筆芯。因為另一只筆芯裏仍有筆墨,所以程浩在分離筆頭和管身後,立馬把管身平放,防止筆墨瀉出。
“這只筆芯的筆頭是不是壞了?”程浩指着剛剛拆開的筆芯,疑惑道。
“嗯。”翟儉一邊淡淡地應着,一邊從口袋裏取出紙巾,從中撕取長約十五厘米、寬約兩厘米的一條,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搓了搓,直到搓成了細長的一條後,翟儉便用它對準空筆墨的那只筆頭背後伸進去,搗鼓了好幾下,直至把筆頭後邊殘餘的透明液體全部吸出來後,翟儉這才把空筆頭與裝了筆墨的筆芯管小心翼翼地慢慢合在了一起,接着,他一邊朝着管口吹氣一邊用筆芯在草稿紙上亂畫,直吹了大概半分鐘,終于在空白的草稿紙上看到了黑色。
程浩驚奇地看着這一切,忍不住問:“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方法?”
翟儉正把裝好的筆芯放進筆套裏,聞言點點頭,應道:“嗯。”
程浩真心誠意道:“徒兒甚聰慧,為師倍欣慰!”
翟儉擡起頭看向程浩,突然微微睜大了眼睛,緊接着,竟然忍不住彎了嘴角,就連眼角眉梢也染上了笑意。
這笑容與以往任何一次相比,都要燦爛不少,程浩愣了下,驚奇地問道:“你笑什麽?”
翟儉的心情很好,這是他笑得燦爛的原因之一。
他伸手指向程浩的鼻子下方,道:“有墨水,像胡子。”像日本軍官的胡子。
“……”程浩下意識地往鼻子下方一抹,擡手一看,果然沾上了墨水。
嗷,老子的光輝形象!
程浩嗷嗷大叫着開始四處找紙巾。
一定是他剛才拔筆頭的時候中招了!
找到紙巾後,程浩本來正打算擦臉的,但他看着翟儉那笑意盈盈看着他的模樣,突然惡向膽邊生,用指尖在桌上殘留的墨水上沾了一點,朝着微微睜大眼睛的翟儉一步步靠近,嘴裏發出怪笑聲:“咦嘻嘻嘻,乖徒兒,你也來一點吧。”
翟儉看着程浩那有趣的樣子,終于沒忍住笑出聲。
程浩在翟儉家一直待到了八點多,直到家裏人打來電話,告知已到樓下,才和翟儉告了別。
“诶,明天下午記得等我啊。”程浩走之前突然想起什麽,回頭對翟儉說。
翟儉眼神明亮,看着他點了點頭。
“小浩啊,常來玩玩!”翟菁微笑着對走到門邊上的程浩大聲說。
程浩笑着應了聲“一定”,便推門出去了。
翟儉在聽到關門的響聲後,便趴在窗子旁邊往樓下看去,不一會兒,他便看到了樓下的一抹身影。他看着那抹身影上了一輛看起來十分昂貴的車,看着他伸手拉上車門,看着車子揚長而去,直至消失在視野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