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距離
第二天是星期六。翟儉把下周所有要上的課程預習完後,便開始做練習題。做着做着,他停筆思考起來,目光卻無意間落到放在桌面另一側的幾張草稿紙上,略微頓了頓,他突然伸手取了過來。
紙上一連串的英文寫得飄逸如雲煙,給人感覺極其潇灑。正是昨天程浩大筆一揮留下的傑作。
翟儉拿在手裏細細地端詳起來,從頭到尾,一個一個字母認真地看,直看了好幾遍後,他取了筆在字跡上空認認真真地臨摹了好幾遍,這才在另一張草稿紙上小心翼翼地把單詞一個個寫了出來。
寫完後,和程浩的一對比,要是放遠了看,倒也有幾分相像,可要是近了看,便會發現,翟儉的力道用得有點過,寫出來不及程浩的飄逸。而且,因為拿筆方式不習慣,寫的過程十分吃力,因此字跡看起來也不免帶了些別扭。
翟儉的眼神微微暗了暗,嘴角輕抿成一條線,他低頭又取了草稿紙開始認真地臨摹起程浩留下的字。
翟儉一邊寫,一邊時不時地側過臉細細觀察那清隽的字,目光專注中帶着隐隐的柔和。
當他昨夜看到載走程浩的十分昂貴的車時,他便意識到,自己和程浩之間,還隔着很長,很長的距離。
程浩是有錢人家裏的孩子。
翟儉默默地垂下眼,繼續認真地、仔細地臨摹着,力度盡量放輕。
因為不習慣握筆方式,所以漸漸地,指關節開始酸痛起來。
翟儉毫不在意,繼續專注地臨摹着。
似乎寫得像了,他離程浩的距離就近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轉眼間,已到了下午五點鐘。
翟儉活動了一下指關節,從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字跡中擡起頭來,目光瞟向挂在牆上的鐘。
還有半個小時就到約定的時間了。
翟儉的嘴角不自覺延伸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把頭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微阖上眼。
自己身上也沒有什麽是程浩可圖的,如果說程浩和他在一起不懷好意,那程浩根本沒有必要幫他這麽多。
自己昨天下午的情緒克制得真是不好,還沒有搞清楚原由就大發脾氣,相比之下程浩倒顯得十分大方了。
其實,就算真的是嘲笑,這些年來,他也早就習慣了,在他心裏僅是無關痛癢的小事,但就在昨天,這原本僅是無關痛癢的一件小事,卻也能讓他控制不住情緒……
翟儉微垂着眼,伸手輕輕地觸摸着程浩飄逸的字跡。
也許是因為罕見地有人對自己好,所以一時患得患失吧。
他從書包裏翻出各科課本,整齊地疊放好後,開始逐一預習下一課的內容。
他一頁一頁認真地看下去,漸漸地,思緒似乎變得緩慢起來,最終,他的目光停在課本上不動了。過了幾秒鐘後,他翻了翻書頁,翻到下一課去,他的目光在下一課的标題上長久地停頓着。
幾分鐘過後,他把課本合起來,放在膝蓋上,擡眼看向牆上挂着的時鐘。
秒針滴滴答答,向前小心翼翼地挪動。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得異常緩慢。
漸漸地,翟儉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原來等一個人的感覺是這樣的。
還差一分鐘就到約定的時間了,程浩沒有動靜。
翟儉一邊練字一邊等着。
約定時間到了,程浩沒有動靜。
翟儉一邊練字一邊默默等着。
又半個小時過去了,程浩還是沒有動靜。
翟儉……
“阿儉,吃飯了。”翟菁把飯菜端到翟儉身旁的桌子上,她無意間看到草稿紙上寫滿的字,愣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在練字啊。”
翟儉低頭,草稿紙上的字跡力透紙背。
斜陽西照,原本湛藍的天被暈上了一層淡淡的紅。幾只鳥兒撲棱着翅膀落在翟儉卧室的窗前,叽叽喳喳地叫了幾聲,但這些可愛的小家夥們只停留了不到十秒的時間——清脆的鳥鳴又伴随着撲打翅膀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翟儉靜悄悄地坐在窗前,暗沉的目光透過窗子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飛走了。——他想。
為什麽飛走了?
為什麽……要騙我?
他低下頭,指尖輕柔地觸碰着草稿紙上清隽的字跡,從頭細細描到尾後,突然目光一冷,猛地把眼前那張寫着漂亮字體的草稿紙用力地抓在手心裏。
為什麽還不來?
翟儉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他盯着被自己抓在手裏的紙張,面無表情。
“翟儉!”
然而,就在這時,樓下有人大聲叫道,那聲音聽着有點慘不忍睹,是變聲時期男孩特有的公鴨嗓。
翟儉怔了一下。
那人叫了一聲後,停了一會兒,似乎覺得自己叫得太難聽,然而随後他又豁出去似的大聲地叫道:“翟儉!翟儉!翟儉!”
翟儉立馬無比迅猛地攀上了面前的桌子,就連自己的腿硌到了也不管不顧,半個身子幾乎探出了窗外,目光直直地往樓下看去。
樓下的少年仰起臉看着他,後者一眼就看到少年臉上髒兮兮一片,原本漂亮的五官幾乎都看不太清了,唯獨兩只眼睛水汪汪地眨巴眨巴……他再往下看去,發現這家夥連衣衫也淩亂不堪。
出了什麽事?
他突然感到十分焦躁和擔憂,連忙把放在窗邊的鑰匙丢了下去。少年拾起鑰匙,擡頭朝他燦爛地笑了一下——這笑容要是放在平時,那肯定是極好看的,然而現在襯着他髒兮兮的臉,卻給人一種怎麽看怎麽傻缺的感覺。
還可以笑得這麽燦爛……應該是沒有什麽大問題的。
翟儉略微松了口氣,他扒在窗口,目不轉睛地着程浩。後者此刻頂着一頭呆毛,慢悠悠地踱到樓下的門前,插入鑰匙搗鼓了半天之後,終于開門進去了。
“呼,累死老子了。”
程浩一進翟儉家就靠在門口喘了幾口粗氣,叫了幾聲“阿姨好”後發現沒人應,判斷翟儉老媽不在家。他慢悠悠地朝翟儉的卧室走去,走到卧室門口站定後,便對坐在椅子上正直勾勾看着他的人露出八顆潔白的、與他髒兮兮的臉蛋形成鮮明對比的牙齒:“嘿!”
翟儉沒有說話,仔細地打量着他,從淩亂的呆毛往下一直看到沾滿了泥巴的運動鞋。與此同時,翟儉的嘴角抿得死緊,那眼神仿佛是想将把他扒光了仔細看。
程浩以為自己遲到了所以惹翟儉不高興,便解釋道:“在路上遇到了點事。”
“什麽事?”翟儉緊緊地盯着他,語氣很快。
“不是什麽大事,已經解決了。”程浩嘿嘿一笑,想掩飾過去。
“那是什麽事?”翟儉锲而不舍地追問。
“呃……就是,和人打了一架。”程浩下意識地想要望天,突然想起現在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自家兇神惡煞的老爸而是比自己矮了将近兩個頭的翟儉,于是又立馬放松下來,憤憤然道,“那混蛋竟然敢派一堆人蹲在牆後偷襲老子,下次得多帶幾個人去揍回來!”
“陳立登。”翟儉說的是肯定句,他看着程浩狼狽的樣子,目光明滅不定,他在心裏冷冷地想:原來是這個混蛋。
“吶,給你。”程浩突然想起什麽,上前幾步,把手中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的東西遞給翟儉。
翟儉接過,沒有打開,只是低下頭默默地盯着看。
與此同時,他手中明顯已經被扒光淩辱的、顯得異常凄慘的英語字典也擡起頭淚眼汪汪地看着他:“……”
“咳……用來揍那混蛋的時候給弄成這樣的,說實話,嘿嘿……還挺好用的。”程浩幹笑,“你就先将就着用吧,沒缺頁數,原先掉了的我都一張張撿回給夾進去了。”
翟儉試着翻了翻,有幾頁紙立馬掙脫了束縛愉快地飄到了地上。
程浩剛想撿起來,翟儉卻先他一步用一只手抓住椅背,快速地彎腰撿起來。程浩怔了一下,他看着翟儉低頭将幾張紙認真地堆疊好,把它們重新夾進了英語字典裏。
程浩張了張嘴,隔了幾秒鐘後問道:“你的腳,沒事吧。”
翟儉頓了頓,垂下眼,微微搖頭,随後從口袋裏掏出了幾張紙巾。
程浩看着翟儉低頭輕輕地用紙巾擦掉英語字典上的泥巴,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脫口而出道:“這本字典就送給你好了。”
話語剛落,翟儉的手頓了一下,随後緩緩地擡頭看他,瞳仁黑如點漆。
“怎麽了?”程浩見他只盯着自己看卻不說話,以為他嫌髒,便道,“诶,你也別嫌髒……”
“不嫌。”翟儉沒等他說完,便開口道。
“現在這個時候,能用就行……诶等等,你剛才說什麽?”他說得太快,程浩沒有聽清。
接着,程浩便看到他擡起頭,極其認真地看着自己,用帶着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沙啞和低沉聲音,一字一頓,開口——
“不、會、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