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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一般急性脊髓炎引起的截癱都是伴随痙攣的,”劉大夫給出了專業的知識,“同時會伴有刺痛,尤其是靠近損傷平面附近的脊椎和腳底。”

“腳底?”這次就連張檸晨都比較意外。

“是,從中醫學上來說,腳底的xue位是最密集的,也是最敏感的,所以很多截癱患者病後對溫覺和觸碰都不敏感甚至毫無知覺,但對痛覺會比較敏感,”劉大夫細心解釋,“這也是另外一種身體沒有廢用的象征,很多人都以此受到鼓勵,努力複健。”

“可我怎麽覺得實際上收效甚微呢?”張檸晨思索。

“确實是這樣,”劉大夫說道,“無論怎麽樣,脊髓損傷都是不可逆的,目前沒有希望治愈。”

“所以說,即使我現在應該有痛覺,也只能繼續坐輪椅?”白遠抓住了重點,“那也沒什麽用啊!”

“可這是大部分人都要經歷的,你要是沒有的話……”劉大夫面露難色。

一下子沉默了下來,白遠倒回枕頭上,回答的聲音悶悶不樂:“哦。”

“先別擔心那些了!”張檸晨打了個響指,讓他醒醒神,“你啊,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養病,別想那麽多。”

雖說癱瘓是裝出來的,但這次的病卻是真的,加上半年來腳不沾地,他身體已經比正常人弱了很多,這次病勢洶洶,張檸晨早就跟他坦言日後不管做什麽都不能太過勞累,否則極有可能舊病複發。

這倒也沒什麽,他本來僞裝成癱瘓病人就是想讓林楓心疼他,也不在乎多一種病兩種病了。

“那也不能落下病根。”張檸晨看他的樣子,恨不得抽他一巴掌,“你現在這小身板,再加上個心衰,你知不知道那天搶救你費了多大勁?!”

“媳婦,”林楓不知何時回來了,抱着雙臂走進來,“這次我同意檸晨的。”

聽這意思白遠知道他男人沒聽到前面重要的部分,倒也放松心情,開起玩笑來:“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得見你們倆沆瀣一氣,真是不容易。”

學文學的人,用詞也是兩人不細想不明白的那種損,不明不白的,就這麽讓這事過去了,倒是白遠自己傻笑一整天。

“什麽事這麽樂不可支啊?!”林楓緩慢屈起他的膝蓋,幫他翻了個身,又把手搓熱了去按揉他腰間的肌肉,問道。

“唔……”白遠轉了轉眼珠,“笑兩個小傻子。”

“哦……”林楓湊過去親親他微涼的唇,“那這應該是,大傻子,我很高的。”

長這麽大,白遠還是第一次見願意承認自己是傻子的人,一時間笑到氣喘籲籲,直到護士過來換點滴瞪了他一眼才堪堪止住。

那時林楓看着他雖然止住了笑聲卻止不了笑意,特別希望這一刻能變成永恒,愛人臉上的笑,永不消散。

白遠這一病又在醫院裏呆了小一個月,等到出院的時候,已經是八月上旬了。

林楓簽下工作室的工作後,便日日忙到深夜整理之前的條漫,删掉些無用的和無趣的,再增畫一些串聯劇情。

可畫畫是他的長處,講故事不是,被編輯打回來第三次的時候,他覺得有些郁悶,照顧白遠的時候就不那麽專心了。

“老公,”白遠按住他要給自己穿襪子的手,“是這只。”

如果不是自己攔住他,他大概要把兩只襪子都穿到一只腳上去。

“怎麽了?有心事?”白遠撐着胳膊扯他坐在床邊。

“沒什麽。”林楓順着他意思坐了下來,說是沒什麽事,卻滿臉不在狀态。

“你這一腦門子心事,騙別人都差點意思,還想騙我?”白遠倒回墊子上,輕笑一聲,“說說看啊,也許我能幫幫你呢?”

他這話也就是随口說說,誰知林楓眼前卻是一亮,他扯着媳婦進自己的懷裏:“寶貝,這件事你還真的能幫得上忙。”

“我?”白遠靠在他懷裏,十分不解,“我能幫你什麽?”

林楓把這些日子的辛苦繪圖和編輯的無情打回添油加醋說了一通,誰知白遠不僅不同情,反而笑得直喘。

“你還有沒有點良心啊!”林楓埋怨他,手卻一下下輕撫他的後背,害怕他喘不上氣來,“資本家在壓榨你老公的剩餘價值诶!”

“我笑你傻啊!”白遠撐起些身子,在他臉上“吧唧”一吻,“你應該早點來找我的,能省你不少事呢!”

白遠雖說之于畫畫是個白癡,但講故事什麽的,他最在行了。

“怕你太累,”林楓扶他躺好,揉了揉他的頭,“最近才出院就能感覺出來,你痙攣次數都比以前多了。”

因為心肺受損比較嚴重,白遠現在肺活量小得可憐,就連簡單的坐起來這麽個動作,都要停下來喘兩口,複健是更別想了,以他現在的樣子,根本什麽都做不了。

半年間好不容易練出來的膀胱反射和自理能力更是一朝回到解放前,白遠又回到了日日與紙尿褲相伴的狀态。

而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在于他從前受涼或者受到驚吓才會蹦跶兩下的雙腿開始每天早上例行痙攣,林楓問過劉大夫,得到的解釋是因為身體的廢用,再加上一夜沉睡,雙腿保持僵直狀态太久,猛地一動勢必要導致痙攣。

所以早上幫白遠起床又是一個極其複雜和漫長的過程。

而在這個過程中林楓無怨無悔。

“不過就是做一下你的腳本師罷了,這有什麽可累的?”白遠搖了搖頭,又狡黠笑笑,“不過林大畫家可得給工資啊!”

“我的工資卡不都給你了?”林楓用薄毯掩着他的腿,細細揉捏着那雙又瘦了的腿,擡頭覺得莫名其妙,“還怎麽給?”

開玩笑被當真,白遠不禁覺得林楓一點也不可愛,他哼了一聲,仰着臉只是伸手要了漫畫樣本,自己操控着輪椅去了書房。

“慕殘到底是種什麽心态?”

于曉彤的病也有些起色,她與張檸晨兩人搬到了白遠家前面的那棟樓,白遠如今在家賦閑,有時覺得無聊,順便去串串門,算是填補一下林楓早出晚歸的時間。

這日張檸晨總算輪空一回,于曉彤氣色不錯,便說出門去買些菜,中午留白遠吃頓飯。

白遠這才有空問張檸晨一句。

“簡單來講,就是沉浸于一種照顧他人的情緒中,并引以為樂。”張檸晨半扶半抱把他弄到沙發上去,拿了軟墊仔細托起他下垂的雙腳,“算是一種很特殊的癖好吧,怎麽了?”

“沒什麽,”白遠側躺着,若有所思,“我在想林楓慕殘的可能性有多大。”

“以我的觀察,他不可能的。”張檸晨回答,“如果他慕殘不會在你癱瘓之前就對你動情,而且他也沒呈現出來對什麽類型的病人有特別的關注度,所以啊,對你照顧得細致入微,大概是真的愛你。”

“所以如果他慕殘,我大概現在不會這麽愧疚。”白遠盯着吊燈,閉上眼,眉目間的疲憊是那種由心底生出來的,不同于身體上的疲乏,“可如果是因為愛,你叫我如何忍心騙他一輩子……”

“有句話叫,謊言說了千遍,也成真了。”張檸晨坐過去幫他墊高上半身,這樣有利于他呼吸,“你做決定那天我就說過沒退路,事到如今,你也只能繼續下去。”

是啊,不繼續下去還能怎麽辦呢?白遠想,如果自己現在就跟林楓坦白,威力不亞于平地驚雷,再說他也不可能恢複到從前了,雙腿已經半年多不曾動過,有時沒有麻醉劑他也覺得木木的,不是很能感受得到雙腳。

就當是,自己真的大病了一場吧,他如此自我催眠。

“對了,曉彤不知道我是慕殘啊,”張檸晨看他臉色上陰郁少了些,這才又說道,“你別給我說露嘴了。”

“她不知道?”白遠有些意外,“那你們在一起她沒起過疑心?”

“她小時候生活不好,能考得上大學已經不容易了,”提起愛人,張檸晨總是十分溫柔,跟對待外人風風火火的女漢子形象截然不同,但她的笑容裏總是摻了些苦澀,“而且她還有個弟弟,加上她這種病,家裏漸漸也不喜歡她,當初我跟她告白,她也是猶豫了很久才答應的。”

與其得到了又失去,不如從不曾得到,這道理白遠也深以為然。

“在一起之後她也像驚弓之鳥,着實對我的照顧驚恐了一段時間。”張檸晨繼續回憶,“能坦然接受旁人的幫助,也是這兩年才有的事,如果讓她知道我慕殘,她指不定又要多想,不如不讓她知道。”

跟張檸晨相交多年,她若不想讓旁人知道的事,白遠從來半句不會多言,但他今日雖然答應了,卻莫名有種不安,兩人對望無話,過了半晌開門聲響起,他才以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你我早晚有一天會暴露。”

經過白遠梳理之後,林楓的初稿被工作室裏老師通過了,拿到了第一筆績效獎金,兩人十分高興,找了家飯店好好吃了頓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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