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其實說是大餐,不過就是點幾個清淡的菜,加上兩杯雞尾酒罷了。白遠身體條件特殊,雖說此時已經過去了盛夏最熱的時間,但到底不能馬虎,飲食還是要嚴格控制,以防腸胃感冒。
餐廳的客人和服務人員畢竟不常見坐輪椅的人,難免會多看上兩眼,而恰巧這餐廳過道不寬,為了不影響他人用餐,林楓只能抱着白遠坐在卡座裏,然後麻煩服務生把輪椅收到椅背後。
“早知道這麽麻煩,就在家吃了。”因為轉移,白遠的雙腿在桌下交纏着,姿勢詭異,他腰腹無力,靠向後面就直往下滑,只能倚在林楓左手邊。
“早知道這麽麻煩,我就換一家敞亮些的店了。”林楓舀了一勺豆腐,送到媳婦嘴邊,因為右半個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白遠抽不出手自己拿筷子,林楓就索性喂他。
“那得多少錢。”白遠張嘴接了,口齒不清道。
兩人吃飯的這家店位于市中心,下面是大型商場,乘電梯可以直接到這裏,整個一層都是他們的飯店,對于剛剛大學畢業、收入還不穩定的兩人來說,已經十分昂貴了。
“怕什麽?”媳婦唇邊有粒米,林楓見左右無人,便湊過去親掉,惹得人羞紅了臉,這才正經道,“我不是才發的工資?”
白遠一直一種姿勢靠着也累,沒吃幾口就搖頭停住了,笑道:“那我們吃完這一頓就喝西北風了?”
“老公有的是力氣,”林楓也放下了筷子,見人坐着不舒服,便索性整個人橫抱過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緩解一下右腿和臀部的壓力,“錢沒了還可以掙。”
如果說年輕是資本讓兩人無所顧忌地闖,那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就是支撐他們一直前進的動力。
忽然耳邊傳來幾聲不怎麽好聽的方言,大概意思是一個中年大媽在教育自己的兒子,長大以後如果不找個女孩子談戀愛,就會變成白遠這樣的癱子。
坐輪椅時間長了,其實白遠也習慣了旁人或是厭惡或是憐憫的視線,可今日這視線實質化變成了語言,便如同一把利劍,直插他胸口。
何況說的不只是他是個癱子,還在歧視他是個同性戀。
林楓是北方人,雖然在濱海城呆了四年多,但依舊聽不懂這裏的方言,只依稀辨別的出“癱子”,“找個男孩子”,就也心下了然了。
“要是想找個男孩子,也得人家要,”林楓隔着衣服揉了揉自家媳婦溫涼的脊背,目不斜視,揚聲道,“就這種教養,我看懸。”
他說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聲音還不小,一時間附近用餐的客人都回頭看他們,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把媳婦往懷裏緊了緊,林楓竟然毫不避諱別人的視線,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柔聲問:“小遠,這裏有人放了個屁,空氣不好,我們回家吧?”
白遠只覺得自己靠着的那個懷抱十分踏實,他不禁點頭:“好。”
麻煩服務生又把輪椅擺到兩人面前,林楓給白遠系好束縛帶之後這才擡頭瞄一眼那位被吓得還沒回過神來的母親,而後傲然一笑,結賬推着愛人離開了餐廳。
雖說林楓的反駁很是管用,治愈了白遠大部分的心靈,但他心底仍有一小部分如同惡魔一般在叫嚣着“你是個廢人”“你是個大騙子”之類的話,之後有那麽幾天他情緒很低落。
突然想起過年之前的那天晚上,他縮在林楓懷裏兩人說悄悄話,談到了家長,談到了未來,再看看現在自己已經沒什麽肌肉了的雙腿,還有那雙已經有些內扣下垂的雙腳,他終于還是握着電話,撥給了從前負責催他稿子的編輯。
“是唐編輯嗎?”
“白先生想跟我繼續簽約了?”
“簽吧,總不能一直做個米蟲。”
“那就這麽定了,其實我們雜志社還是很有前途的,有白先生這樣的新鮮血液加盟,我想我們會互利互惠的。”
“那就先謝謝唐編輯了。”
“那這樣,我這裏有個關于私人傳記的工作,正好資料也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不然,就由白先生動筆寫起來吧?”
“好的,要求和時間呢?”
“字數在十萬字左右,結稿日期在下月末,對方來頭不小,寧願自己花錢出版的,辛苦白先生一個月了。”
“請您把資料發我郵箱吧。”白遠捏了捏剛從醫院打完麻醉的雙腿,挂斷了電話。
時間已近九月,雖說不如三伏天裏那麽熱,但秋老虎依舊駭人,白遠縮在空調房裏望向窗外那飛翔自如的鳥,心生羨慕。
既然為人,便不論什麽時候都身不由己,他白遠立志做一名自由撰稿人的,卻也最後選擇為了生計為他人做嫁衣。
林楓的漫畫如願以償出版,銷量在預期之內,工作室內小小慶祝了一番,他挂念家裏媳婦獨自一人,便草草應付了同事,驅車回了家。
推開門,不同于以往的燈光暖暖,整個房子裏一片漆黑,沒有一點聲音,林楓不禁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他迅速換了鞋,喚道:“小遠?小遠?”
衛生間裏傳來幾聲微弱的回應,他兩步沖了過去。
還未來得及走進去,林楓就已經聞到了裏面的異味,輪椅倒在離馬桶一米多遠的地方,白遠趴在地上,褲子褪到大腿根,雙腿扭曲糾纏着,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
也顧不得他身上髒兮兮的衣服了,林楓小心翼翼将人抱了起來:“小遠?聽得見我說話嗎?”
“出……出去……”白遠手臂推搡着他,力道小的可以忽略不計,“髒……”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乎這些!”
林楓不理他的抗拒,但這眼見着待在地上肯定不行,白遠這個樣子,定然死活不願去床上清理,他瞄了一眼旁邊的浴缸,索性三兩下扒掉自己兩人身上的衣服,放了熱水,抱着人坐了進去。
“唔……”白遠大概是在地上躺了有一段時間了,渾身如同冰塊一般,毫無生氣,遇到熱水卻猛地彈跳了起來,連帶着上半身都在抽搐,白遠疼的十指扣緊了林楓手臂上的肉,閉着眼咬着嘴唇忍着痛。
“小遠,痛了就喊出來,”林楓抽了口冷氣,卻更心疼媳婦,他一下一下順着媳婦的脊背,“一會兒就好了,一會兒就好了……”
熱水順着白遠的動作泛起波浪,林楓眼裏閃起了霧氣,恨不得代替他忍受着無邊的病痛。
過了能有十幾分鐘,白遠的雙腿這才漸漸停了下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這才睜開眼虛弱一笑:“讓你擔心了,我沒事。”
林楓摸了摸他的頭,深吸一口氣,強顏歡笑:“你先睡一下,老公給你洗洗好嗎?”
是真的累了,白遠把頭靠在林楓肩上,昏昏沉沉中依稀辨別得出老公打圈按摩着他的小腹幫助他排出餘尿,放了水又拿起淋浴頭沖了一遍。
拿大大浴巾把人裹住,林楓光着身子就抱着媳婦去了卧室,手腳麻利卻輕柔地給媳婦穿好睡衣蓋好被子,這才打了個冷戰憋住要打出來的噴嚏,回去草草用熱水沖一下,換了衣服清理衛生間裏的一片狼藉。
十月初濱海城的天氣雖然還很熱,但太陽落山之後已經略帶涼意了,林楓忙活到了快八點,這才想起來兩人還沒吃完飯。
撥了電話叫了些粥,林楓揉了揉胃和略帶刺痛的太陽xue,嘆了口氣。
之前的作品已經結稿,雖說今天工作室裏一片喜慶,但他早在交稿之後便開始忙着新條漫的連載,可能因為內容和劇情還沒打開,目前閱讀量訂閱數都不盡如人意。他是那種工作起來就沒日沒夜的人,這幾天回家也晚了許多,可常常他到家了,白遠還在書房裏抱着電腦敲着鍵盤,神情專注,若不是他拖着輪椅抱人過去吃飯洗漱強迫他睡覺,這人指不定就要通宵。
相處三年多的時間,林楓了解愛人,他知道媳婦從不是個拼命工作的人,認真,但絕不以犧牲健康為代價,這次是怎麽了?看來最近是忽略媳婦了很多,等人醒了,他要好好問問了。
等到外賣取了回來已經九點多了,林楓端着碗進了卧室,輕聲喚媳婦:“小遠?起來吃些東西再睡。”
“嗯……”白遠哼了一聲,睜開了疲憊的雙眼,沒睡多長時間,他眼裏還有血絲。
他這個樣子,林楓自然明白他是不可能自己吃的,墊高他的上半身,林楓吹涼勺子裏的粥,喂到他嘴邊。
強撐着精神不睡過去,白遠喝了幾口就搖頭不想吃了。
“再喝幾口,”林楓柔聲勸着,“乖,聽話。”
話還沒說完,白遠就一陣嗆咳,他想坐直,奈何直不起來腰,伸長脖頸,憋得滿臉通紅。
林楓連忙放下碗,抱着人進自己懷裏,一下一下扣着他的背,好聽的嗓音像是催眠一般:“沒事了沒事了,一會兒就好了。”
幾粒米終于咳了出來,白遠已經連支撐起頭部的力氣都沒了,靠在林楓懷裏,喘氣都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