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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而上次尿路感染恢複後,劉大夫曾經私下跟白遠溝通過,他的膀胱容量只有不足一百毫升了,約等于存不下什麽尿液,膀胱反射的練習是一定要繼續的,不然他日漸衰弱的身體極有可能在下一次尿路感染時誘發腎炎甚至尿毒症。

複健的過程雖然痛苦,但白遠好歹可以安慰自己和愛人自己在日漸康複,漸漸地也有了些起色,這日他便要求複健師想站起來試試。

複健師略一沉吟,便同意了,輔助白遠在站立床上躺好,又系上小腿、大腿、腰部和腹部四條寬寬的束縛帶,她拿着遙控器說道:“白先生,如果您有什麽不舒服,一定要說。”

體位性低血壓到底有多可怕,劉大夫和張檸晨之前已經不止一次耳提面命,白遠連連點頭:“知道。”

其實他沒想過一下子就能恢複到直立狀态,所以在站立床傾斜至六十度角時他覺得眼前發黑,一陣頭暈惡心,便立刻叫了停。

林楓一直在他旁邊握着他的手,仔細觀察他的狀态,十幾分鐘後白遠才緩了過來,捏捏他的手表示自己還好,又扭頭沖複健師點頭表示可以繼續。

七十五度,八十度,直到直立,“癱瘓”一年,白遠再一次“站在”了林楓身邊。

白遠站起來時也有一米八出頭了,再加上站立床與地面還略有些距離,他此時比林楓還高,所以這低血壓便尤其折磨人。

與之前的感覺不同,白遠此時出了一臉的虛汗,雙手冰涼,已經沒什麽力氣握住愛人的手了。他整個人往下滑了些許,又因為腋下自胸前穿過的束縛帶而攔住,整個人就像挂在束縛帶上一般,束縛帶下的雙腿微微痙攣,雖然正在建立膀胱反射,但以防複健漏尿,白遠胯間還是穿了紙尿褲,在緊繃的束縛帶映襯下更顯小腹微凸。低血壓引起的痙攣雖然不嚴重,但好久都沒有停止的趨勢,帶着下垂的腳尖顫抖着,毫不着力的歪在站立床的踏板上,從林楓的角度看去,十分狼狽。

這個時候哪裏還有時間感傷這是多久之後對愛人的平視?林楓見白遠那麽辛苦,心裏也想有把鈍刀子割肉一般,連聲要求複健師放平直立床。

“不能放,”複健師嚴厲拒絕,“現在放棄,他之前的苦就白吃了。”

林楓既不想讓白遠的努力付之流水,又不想他繼續吃苦,一時間兩難抉擇,就那麽生生的看着愛人“站”着,他咬得牙都要碎了。

“唔……”突然白遠顫抖着手要夠胸口,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張着嘴,空氣卻好似怎麽都吸不進來一般,痛哼出聲,他近乎要失去意識了。

複健師一直在觀察白遠的狀态,見他唇色發紫,心知這是極限了,遂緩慢放平直立床,着手去解開束帶,并拿過了便攜氧氣袋,準備給他戴上。

“不……用……”白遠扭頭避開。

也是有心鍛煉一下他的心肺水平,見他此時唇色已經有所恢複,複健師就順從的把氧氣袋放在了一邊,轉而繼續按摩他的雙腿。

呼吸漸漸平穩,白遠覺得自己仿佛已經一腳踏入黃泉又被拽了回來,睜開雙眼,他看見了愛人焦急的神色,勾了勾唇角,他努力笑得燦爛:“沒事……”

由于之前的痙攣和大幅度活動紙尿褲的移位,白遠的褲子和隔尿墊上已經有了些許痕跡,複健師看了看時間,也到了結束的時候了,便示意林楓可以帶白遠去更衣室換衣服了。

從更衣室出來時正巧遇見了張檸晨和于曉彤兩人,林楓沒多想,就推着白遠迎了上去。

她們二人雖然與林楓白遠同屆,但醫學系本科需要讀五年,所以還不曾畢業,正處在準備畢業答辯的開題階段,好朋友相見自然十分高興,四人去醫院對面的咖啡廳小坐一會兒互相交流了一下近況。

生活之于健康人來說像是一鍋文火慢炖的湯,酸甜苦辣鹹時時加入一些,而對于病人來說,卻如同油鍋裏煎炸的一道菜,時而大火焦糊時而火小不夠力度。

而于曉彤此時就處于這樣的一個大火焦糊的狀态。

“最近累嗎?”白遠見她臉色不好,關切問道。

“還行,提前很久就開始準備了,”于曉彤腼腆一笑,抱着咖啡杯取暖,卻并不往嘴裏送,“不是很累。”

“曉彤最近比較聽話,”服務生把熱牛奶遞到張檸晨手邊,轉手兩人就換了杯子,張檸晨寵溺看了眼愛人,“身體狀況好了很多,可比你強。”

她說到末了還瞪了眼白遠,那意思是:誰像你似的,一年住三次院,都快把醫院當成家了。

愛人被兇,林楓自然不樂意,他捏了捏放在桌下白遠的手,道:“小遠最近也好了許多,比以前聽話。”

四人說說笑笑,這一下午也就過去了,分別時白遠仿佛突然想起來了些什麽似的:“檸晨你今年春節回家嗎?”

“不回。”張檸晨摟着愛人搖了搖頭,“今年得在醫院值班。”

白遠要是信她的理由,就有鬼了。他搖了搖頭,思慮再三還是說了句:“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吧,她已經幾次三番打電話問我你的狀況了,我覺得她有些松口了。”

“真回不去,”張檸晨表情并沒什麽變化,不是她對母親沒什麽感情,而是真的是她媽媽每每都拿這招騙她,如今她已經有了免疫力,“曉彤還有兩個星期要做個心髒的小手術,我沒時間回家。”

“怎麽——”林楓皺了眉,正要出言問,就被于曉彤打斷。

“——沒事的,就是個主動脈瓣擴張的小手術,”她笑笑,“別擔心。”

這種事,當事人的話不可盡信,從白遠身上林楓有深切的體會,這時轉眼去看張檸晨,見她也點了點頭,這才放下心來。

“有什麽事別自己硬撐着。”白遠拍了拍張檸晨的手,聲音溫柔,“欠我的多了,你反正也還不起,別把自己累死。”

他倆整日裏死呀活呀說得順嘴,倒是林楓揉了揉他的頭,堵住他的話頭:“小遠的意思是,不管怎麽樣,我們倆都站在你這邊。”

“放心吧,我們倆好着呢!”張檸晨心裏明白他二人的好意,也心領,只是這話說出來有些矯情,她便笑着轉移話題,“你們兩個不是打算過年時去紐約轉轉?我哪能擾了你們的好事?”

林楓最近工作也清閑,正巧白遠見網絡上的宣傳有說紐約有位畫家在來年二月要開畫展,那位畫家是之前林楓非常喜歡的一位,他也是磨了林楓許久兩人才做的決定。

這次總算輪到白遠不放心別人了,但見張檸晨十分堅持,又一臉輕松,他這才與林楓一同離去。

後視鏡裏,張檸晨摟着愛人的身影漸漸變小,白遠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濱海城的冬天濕冷,健康人尚且有些受不了,更別提白遠這樣的病人,入冬後他外出活動的時間大大減少,除了必要的複健,基本不出房間,所以雖說去紐約這件事是一早定下來的日期,他依舊希望提前幾天趕緊上飛機。

可林楓的假期不多,前段時間遲到早退終究是要找補回來的,編輯在他的請假批複下面沒給好臉色,心裏大概想着這麽個新人,作品不出彩不說,還竟給自己找麻煩,不禁有三分後悔當初簽了他三年。

林楓不是不知道工作室裏現在對他的意見,但意見越大,他越想早點離開,工作時候越發的沉默寡言,氣氛壓抑。

好不容易捱到了十二月末,林楓收拾好了自己的辦公桌,在這一年裏的最後一天踏出工作室大門,心裏松了一口氣。

“回來啦?”白遠聽見玄關的動靜,操控着輪椅從廚房迎了過來,滿臉笑意。

身心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林楓扔下手裏裝着數位板的包,半跪在他輪椅旁,把頭埋進那瘦弱的胸膛,細嗅體香,心一下子就定了。

“今天這是怎麽了?”白遠用力回抱他,咯咯笑着,去親吻他的頭,“這麽大個人了居然撒嬌?”

從前其實林楓不是沒幹過這種事,但是吧,他畢竟是個一米九左右的漢子,這種事做多了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所以極少撒嬌。

“沒什麽,”林楓擡起頭來吻吻他的眉眼,笑意淺淺,“想你了。”

飯菜的香氣彌漫,白遠扯他起來:“餓了吧,快來吃飯。”

早在白遠病還沒好的時候就察覺到了林楓胃病的前兆,體力好些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林楓熬粥做飯,監督他吃藥,兩三個月過去了,倒也把腸胃炎扼殺在搖籃裏,提到這件事白遠就十分欣慰。

手牽手走到桌前,幾樣清淡小菜在暖色調的燈光下正等待着人品嘗,一碗白米飯撒了點點黑芝麻點綴其中,晶瑩剔透團團緊簇,林楓不禁感嘆自家媳婦的手藝,能把這簡簡單單的家常便飯做成藝術品。

“中午檸晨來過了,”白遠吃得少,先于林楓撂了筷子,“我把備用鑰匙給了她一份,如果她媽媽來找她,讓她住這裏吧。”

“嗯,好。”林楓沒意見,這種事他向來聽媳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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