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缺了一味藥引之事說大不小,連日來白折溪雖精神漸佳,卻始終內力全無,大夫從未遇過此事,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聶懷恩就算心下焦惱,卻也無可奈何。白折溪終是憑着那方子撿回了一條命來,聶懷恩早已不住地感恩上蒼,哪裏還會怪它半毫?
再不如意,新年便也還是如期而至。
白府上下張燈結彩,看是慶祝新年,實則也為了恭賀家主重獲新生。
白家家仆向來恪守本分,雖從未多說什麽,可家中兩位主人的模樣他們卻也全然看在眼裏——那二人每日同吃同住,在家人面前卻也從不避諱,好似蜜裏調糖。
吃過晚飯,兩人将将坐在屋內圍火消食,卻聽屋外小厮急言令色奔來禀報,說那日随公子一同前往城郊的家奴歸來,正在堂前等着求見公子。
聶懷恩聽聞此言心中一凜,望了白折溪一眼,卻見他竟然不似以往,居然突而面露難色。
白折溪深知此事于聶懷恩來說勢必是一道坎,可一直瞞着卻也無事無補,只當下回望了他一眼,終還是嘆了口氣,松口道:“你可先得答應我,得知事情真相,切不可怒急沖冠傷了身體...”
白折溪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來,返身向聶懷恩伸出手,想要拉他起來。
聶懷恩不明他的表情緣何突然如此慎重,卻也終于知道那日城郊之事必定和自己脫不了幹系,當下深怕中了自己莫名的猜想,不免心中一顫。
頃刻間,聶懷恩卻又回過神來,回握白折溪伸來的微熱手掌,返像是為了寬慰他一般,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日城郊之變,屬下被斬傷與馬下,伏在溪口動彈不得。後來歹人退去,我已甚無意識,只餘光撇見公子被馬馱着返轉,當下便也呼和不動...醒來後方知是山中老妪救我一命,養傷至此現在才歸,還請公子莫怪...可,可那聶家...”
那人偏眼望了聶懷恩一眼,又轉臉過來看白折溪,面露難色。見白折溪微微點頭,示意他不用多慮,便才鼓足勇氣接着說道。
“聶家家主欺人太甚,公子特意出城相迎,他卻問也不問直接大開殺戒,實非乃君子所為...屬下想請公子派人四處尋找,想那聶家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必定行得不遠,此事雖已過得月餘,但聶家一行人目标重大,想必搜尋起來便也不會太難...”
聶懷恩聽完駭然有餘,雙目圓瞪望向白折溪,見白折溪也偏頭看向自己,臉上卻皆是寬慰之色。
聶懷恩心中凜然,既是作好了心理準備,卻依然被事實真相刺得震顫不已,掌心微顫,一臉懼色:“...清溪哥哥,他可是說...那日傷你之人,是我聶家?”
聶家現在的家主乃是聶懷恩的三叔,聶懷恩自是早知聶三叔素來為人尖刻多疑,卻沒想竟會如此恩将仇報。居然問也不問,便斷定白折溪想要害他,還将白折溪引致城郊,卻是為了殺人滅口...
他下意識将手別至腰間,将腰間的那柄匕首狠狠攥住,眉頭緊皺,想着事間以往,突然不知該如何面對立于自己身側的白折溪。
連日來,白折溪對他的所做所為,聶懷恩自當全然放在心裏。
他當下也已然明了,白折溪之所以遲遲不願告知自己真相的原因——實乃這個真相太過悚然,聶懷恩自是想也不敢多想。
“他是他,你是你...”白折溪自是知道聶懷恩眼眶微紅的原由。
擡手讓家人先行退下,這才探出手來,輕拍聶懷恩因氣憤而止不住微微聳動的雙肩。
“他是你的親叔叔,我自也不會趕盡殺絕,那日我适才為自保抵擋一二,卻也手下留情,未取任何人性命...”
“不!不是的...清溪哥哥你便是殺了他,我...我也...”
聶懷恩一時情急,用詞失敬,卻也忍不住脫口而出:“我是氣他們怎麽能...怎麽能如此對你?!”
他緊咬下唇,把唇角咬出淺淺的齒痕,微微滲出血來。
“那日的我不知,難道現在的你卻還不清楚嗎?我從未怪過他們,如今見你如此為我着想,我更是心滿意足...”白折溪輕拍聶懷恩肩膀的手勢未減,稍緩之後,臉上的勸慰之意更濃:“小豆子,顧聶兩家相争已不是一時...顧家害得你聶家家破人亡,他們怎又會親信于我?”
“可...可你也說你早已拜入白家門下...”
“我既如此說,他們便會相信麽?”白折溪輕撫着聶懷恩低垂的後腦:“...我畢竟也算顧家之子,他們不信我,也是應當...”
“清溪哥哥...”聶懷恩不明何故,他向來仇怨分明,可現下毫無立場,心中一團怨氣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可他們騙了你...他們假意答允,卻是誘你深入,想要害你啊!”
“...這事說回來,實則也怪我思慮不周,居然天真以為聶家家主當能同你一般,願真誠待我...兵不厭詐,聶家頹勢,即便是想要與我硬碰硬,卻也是萬萬不能...那日城郊之事,他們也不過破釜沉舟,铤而走險罷了...”
白折溪面色如常,看起來真是淡然處之,毫無懼意。
“你...你...緣何如此?你若是真的找我聶家報仇,哪怕讓我自裁,我定也二話不說...”
聶懷恩心下愧疚之心漸起,見白折溪如此平常,更是覺得羞憤難當,恨不得當場拍案而起拔劍自刎,以謝他的恩情。
“休得胡言!”白折溪見聶懷恩情緒激動,表情忽而嚴肅了起來,伸手捂住了聶懷恩的嘴:“你再這般多說一句,我倒真生氣了!”
聶懷恩從未見過白折溪如此神色,當下身體一頓,便漸漸緩和下來。
緩轉片刻,白折溪見聶懷恩臉色平息,這才松了口氣。
“我所作所為,你卻不知為何嗎?”他順勢牽了聶懷恩的手,拉他到廊邊坐下。
“顧聶兩家冤仇深遠,自我父親和你二叔起,便明争暗鬥了這多年...這其中恩怨,又豈是你我二人能夠輕易理清的?”
“......”
“小豆子,我不願追究聶家家主的所為,實在不是我多麽善心仁義,而是我當真存有私心...”白折溪攬手,将低低垂首的聶懷恩耳側飄起的那絲發尾輕輕攏起,別在他的耳後。
見聶懷恩面露疑惑之色,方緩緩地說:“如若我真的乘虛而入,派人将聶氏一族趕盡殺絕,你當如何看我?”
“我...”聶懷恩這才仿佛窺見白折溪如此作為的緣由。擡眼怯怯望他,卻見他的眼中滿是堅決之色,心中暖意漸起,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既已打定主意讓你留在我身邊,便不會讓你做那背祖忘宗的背信棄義之人...”
白折溪語氣輕柔,卻滿含篤定之意。
他慢慢俯身攬住聶懷恩的肩膀,将他輕輕圈進自己懷中:“...從此以後,你便只是小豆子,而我也只是白折溪...聶家要我的命,便當還了你的相救之情。顧聶兩家的恩怨情仇至此而終,此後我們都不去管了...好不好?”
聶懷恩将頭深埋在白折溪的肩膀,久時悶悶不語,眼前卻不住泛起一股氤氲的水汽。他伏在白折溪的身上,嗅到他身上清新的氣味,心情居然漸漸平靜了下來。
世間恩怨情仇多是冤冤相報,試問這世上還有誰能為自己做到如白折溪這般?
他口口聲聲說着懷有私心,卻又可知,這何嘗不是大義?
聶懷恩在他肩頭終抽泣不止,然後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他伸出兩手輕輕回抱住他。
便這樣吧...聶懷恩想,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