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年過後的十五,廟會最是熱鬧。
白折溪着下人為聶懷恩添置了新衣,早早起來梳洗過後,吃罷飯便答應帶他出去逛逛。
這連日來事情多而繁複,聶懷恩不禁回想起自己剛入白府之時便是重傷未愈,好不容易醒轉之後,白折溪卻又重傷不止需要照看。
這麽長時日來,聶懷恩竟真沒能好好出門,看看這京南的繁華。
正月十五的廟會自是熱鬧非凡,雖是白天,商家卻早早挂上了彩燈和紅聯,寬闊的街口被四面八方趕來的人們圍得水洩不通,人們接踵并肩,随着人潮一點一點緩緩向前挪動。處處昭示着民康物阜國泰民安之感。
白折溪護在聶懷恩身前,時不時回過頭來問他是有不适。
聶懷恩心中溫柔缱绻,只微笑搖頭,然後不動聲色地緊了緊二人藏在身下偷偷交纏的指尖。
自遇見白折溪之日起,聶懷恩的每一天每一日便都如今天一樣,甜蜜如斯。
他心中那些陳舊腐學的無畏堅守,在白折溪面前突然間變得毫無意義。
他只盼着今後的每一瞬都如現下這般,能無所畏懼地緊緊立于白折溪的身畔,得幸伴他終老...
“才是白天,就有人開始猜燈謎了啊...小豆子,咱們且去看看?”
白折溪不知聶懷恩此時心中婉轉。
只見他稍稍愣神,然後粲然點頭,便随手撥開衆人,牽起他往那挂着彩燈的攤位走去。
“來啊來啊!燈籠鋪恭賀新春,到店猜謎不收分文,猜出燈謎還有好禮相送。大家都來看看啊...”
老板天生一副大嗓門,在這喧鬧的街口卻也堪堪聚起來一小波人衆,大家圍站在攤前小聲聚議,卻個個皺緊眉頭無人上前答問。燈籠鋪的老板也算半個文人,燈上的謎面大都由他親手寫就,着實難倒了不少人。
白聶兩人湊上前去,見大夥都只小聲議論,卻無人作答,便知這燈謎恐怕不那麽簡單。
聶懷恩伸手扶住面前的彩燈,前後繞了一圈,發現上面居然只堪堪寫了一個“蒜”字,範圍取舍都沒有,也不知該從何猜起,果然很難。
他回頭望向身後的白折溪,卻見他一如既往微笑地望着自己,眉目間滿是寵溺之色。
大庭廣衆,聶懷恩一時有些慌亂,又羞怯地轉回身去。
“你...你可知這謎底是什麽嗎?”
聶懷恩背對着身後之人,埋頭對着攤面的琳琅滿目的獎品,也不管他有無聽清,垂首嗫嚅地道了一句。
“你可有想要的禮物?”白折溪答不對題,只傾身上前,伏在聶懷恩的耳邊淺淺問他。
白折溪靠的實在太近,聶懷恩雖不似以前那般抗拒他的接觸,可現下在衆目睽睽,聶懷恩卻還是止不住有些害羞。他輕輕側開身體,随手指着攤位上的一只胡佛面具:“這個...這個吧。”
胡佛面具向來青面獠牙,乍一看甚是駭人,可這只面具卻整面塗白,雙頰之處還勾着粉淡的桃花,看起來既柔和又激烈,自有一股嬌柔混雜的美感。
白折溪見他羞怯難當,便正色不再逗他,只負手上前一步,指着那只胡佛問老板:“這面具怎麽賣?”
老板哈哈笑道:“不賣不賣,公子若真想要,便随意挑一只燈籠上的謎面答了,我送你便是...”
老板眯眼一掃,見聶懷恩還堪堪扶着那只只寫着一個“蒜”字的彩燈,心下了然,傾身問道:“公子可是要贏了禮物,送給這位小公子?”
聶懷恩聽老板口無遮攔,心下凜然羞憤不已,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遁地而去。
卻見白折溪面無不惑,反倒淺淺一笑,低頭颔首:“這是自然。”
白折溪頓了一秒,環視一周,迎向四周望來的好奇目光,接着說:“既然老板規矩已立,我便試着解解看,若說得不對,還請勿怪...”
他擡目向前,望向攤位上懸着的琳琅的彩燈,探手指了指聶懷恩将将扶着的那一只,輕聲道:“便這個罷...”
他單手托着下巴,指尖輕扣彩燈的框括,微微蹙眉,似在思考。
可沒過片刻便眉間舒展,攤手指着彩燈上的字痕,朗朗道:“青梅竹馬,二小并立...”
聶懷恩望向白折溪,卻見他正也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過來。
白折溪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眼睛眨也不眨只直直看着聶懷恩笑,像是正對着聶懷恩說話,而非在解答老板的燈謎:“‘兩小無猜’...是與不是?”
餘下衆人皆垂首而立,聽完白折溪所言,都忍不住擡眼向他看去,然後一片“啧啧”稱贊之聲。
“公子好學問啊,原來便是将單字拆解來看,這才方知其間居然另有深意...”旁邊一位看客嘆謂一句,附起一片交口稱贊之聲。
白折溪不置可否,只挑眉望向聶懷恩,似是在等待着他的欲言又止。
聶懷恩被白折溪望得心悸不止,他知道這“兩小無猜”是白折溪在假意暗示自己與他的淵源,心下一熱,突而嘴唇微啓,話要出口。
卻又一擡首,被白折溪灼灼的目光望了回去,終還是低下頭去不敢看他。
“來,小公子,這是您的胡佛面具,您請收好了...”老板哈哈笑着,将面具雙手奉到聶懷恩面前。
聶懷恩本就害羞帶臊不知該如何是好,如今更是被老板一言擡到了風口浪尖——明明是白折溪猜對了燈謎,可周遭卻都是恭喜自己的聲音。
聶懷恩微微颔首謝過老板,便趁着老板乘機招攬顧客之際,迅雷不及掩耳,一把牽起白折溪的手,從人群中偷偷擠了出去...
廟會的街道說短也不長,兩人行至巷口便覺人群已然松散不少,商賈小販全在主街上,行人便也不會往無熱鬧可看的地方湊。
聶懷恩雙手掂着那只白面粉花的胡佛面具輕擋在臉前玩耍。
“喜歡嗎?”他聽白折溪靠近自己的耳邊,輕聲發問。
聶懷恩下意識點了點頭:“喜歡。”
那天天光太好,陽光懶洋洋地灑着,時至中午卻也不熱不燥。
兩人慢慢踱着步子,剛剛行至巷口的大榕樹下。卻見白折溪輕輕往聶懷恩面前跨了一步,然後轉過身來回望着他。聶懷恩的面具還讓雙手舉着,呆呆掩在面前,卻見白折溪突然傾身而下将它緩緩掀開。
白折溪沖他微微一笑,忽而俯身一探,用自己的雙唇輕輕銜住了聶懷恩的口...
聶懷恩始料未及,只覺剎那春風凝滞,全都懸着在二人交纏的唇邊。
他心中突然似是淌進一股溫熱的泉水,叮叮咚咚,一汩一汩地,直至溢滿了心尖。
仿若過了千秋萬載,聶懷恩才覺白折溪戀戀不舍地,将環抱着他的雙臂淺淺松開。
“小豆子...”他只輕輕說一句,便突然停了下來。似是忽然想到了春秋萬物,想到了宇宙洪荒。
聶懷恩将自己的頭柔柔靠在他的肩上,仿若已然同他經歷過天荒地老。他的唇間依然殘留着溫潤細密的黏膩,如同剛剛嘗過細致的點心,嘴角尚留一絲溫存的甜...
“冰糖...葫蘆!”
小販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廟會的街口悠悠傳來。
兩人突而不約而同從對方的懷中擡起頭來,相視一笑。
白折溪輕輕松開了抱着聶懷恩的手,粲然笑道:“竟忘了給你買你最愛吃的糖葫蘆了...你在這等着,我去去就回...”
聶懷恩看着他堪堪跑向街口,就像望着一道明媚的光。
他覺得渾身盈滿的喜悅就快要從胸口迸裂出來。
只願斜斜倚靠着巷口的榕樹,閉着眼睛淡淡地微笑。
聶懷恩此刻方知——何為如願以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