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哭
善人高中已經開始上午第二節 課了。
楚謹朝走在莫袅的後面,腳下的走廊空蕩且寂,只聽得見他們兩人間或的輕微腳步聲。
初秋的風還帶着夏日尾巴未散的暑氣,迎面吹來時,那熱意便接踵而至。
莫袅在一間教室門口停了下來,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楚謹朝,只見對方額上起了一層細密的薄汗,但那臉色卻沒有泛出半點因為酷熱而滋生的紅意。
莫袅別開眼,瞥向這間教室的門牌號。楚謹朝順着莫袅的眼神望過去,看清上面的“高二(六)班”後點了點頭,遂準備從教室後門進去。
經過莫袅身邊時,莫袅對他說了一句:“雲巅樓,高二(一)班。”
楚謹朝腳步一頓,莫袅和楚謹朝對視幾秒,想了一下,言簡意赅道:“第四節 課下了別走。”
莫袅說完,正了正肩上的單肩包轉身走了。
楚謹朝盯着莫袅的背影看了一眼,低聲說:“謝謝。”
耽誤了兩節課的時間,陪他辦完了轉班的手續。
也不知道莫袅聽沒聽見這句謝,楚謹朝挎着空空如也的書包,放輕動作推開了半開的教室後門。
坐在最後一排立着書本擋臉打瞌睡的同學被吓了一跳,從凳子上猛地摔了下來,後門的動靜立刻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楚謹朝站在門口,不進也不退。他察覺到四周投來的視線,擡眼輕掃了一圈,那些視線或驚訝或奇怪,或不滿或冷漠。
情緒繁多,但對楚謹朝來說,全是陌生的。
陌生的臉,陌生的情緒。
他不知道該不該伸出手把地上的男同學拉起來,好在課堂上的男老師率先出聲,“這是從今天開始轉來我們六班的楚謹朝同學,大家應該都認識他,以後會在我們六班上課學習,同學們鼓掌歡迎一下。”
老師姓張,六班的班主任,知道今天楚謹朝會來班上,所以并沒有對他的出現感到驚訝。
六班全體在班主任的要求之下,象征性的鼓了鼓掌,地上的男同學邊拍手邊坐回了位置上,讓出了路。
楚謹朝進了教室,教室的座位布局是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兩人一組。整個班座無虛席,除了靠窗最後一排的位置上還剩一個空位。
楚謹朝徑直往那張空位上走過去坐下,他的座位靠着裏邊的過道,而旁邊正靠窗的位置上是空的,但桌面上堆着一疊教材,明顯有人,卻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沒來上課。
班主任見他自行找了個位置坐着,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又記起正在上課,便重新拿起課本接着剛剛的進度講了起來。
距離開學已經過了一周多的時間,高二年級備用的教材沒了,所以楚謹朝沒能領到。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只筆和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看着投影儀投出的單詞句式,摘了筆帽,記了下來。
他進教室的時候英語課過半,沒過多久就下了課,安靜的教室裏立刻響起吵嚷聲。
班主任走到楚謹朝課桌前,說:“要不要換個位置?”
善人高中是本市出了名的重點高中,不僅學風嚴謹,學制分班也是出了名殘酷。學校以兩棟樓一分為二,一為雲巅樓;二為常青樓。
雲巅樓樓如其名,每個年級五個班,一班至五班按照年級考試排名劃分,年級成績越靠前,進的班級也就越靠前,不過一般能進入雲巅樓前五個班的學生都算得上是學霸中的佼佼者。剩下的常青樓也是五個班,六至十班作為平行班,相比較雲巅樓的尖子班來說還是差了那麽一大截。
楚謹朝之前一直在一班學習,年級排名穩定前五,整個年級的老師很少有人不認識他。
同時在善人高中的各老師心中都有一條不宣之于口的例,成績越好的學生在班上通常坐的越靠前,後排基本屬于家庭特殊學生的位置,他們做老師的一般也不怎麽敢去管,那成績自然就不言而喻。
楚謹朝是個成績優異的,雖然因為某些原因現在轉來了常青樓六班,但班主任卻不想讓這顆好苗子被帶歪,畢竟老話說得好,近墨者黑。
楚謹朝不知道班主任的私心,只說:“這裏就好。”
班主任還想再勸幾句,課間喜歡紮堆看熱鬧的學生都湊了上來。
班主任不好把話說透,揮退了人,“下課就能松懈了?晚自習默寫單詞!”
圍上來的學生立刻散開,下堂課的老師走了進來。時機不對,班主任也不再多說,“那就先暫時這樣,你的教材估計下個星期才會到學校,老師這裏也沒有多餘的……”
班主任瞟了楚謹朝旁邊的空位,“你同桌不常來上課,你先拿他的書看看,再有什麽問題直接來辦公室找我。”
課間時間過得快,班主任說完這句話和任課老師打完招呼便匆匆離開趕往下一個教室。
踩着上課鈴響起的尾巴,見班主任一走,一個皮膚黝黑的男生又緊接着走了過來,滿臉笑容的說:“我真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跟你做同班同學。”
楚謹朝看着這男生極具親和力的笑,聲音很淡,“我不認識你。”
男生尴尬的撓了撓頭,自圓其說:“你不認識我也很正常,我們也只見過一面……既然成了同班同學,我重新介紹下自己,我叫佟晖,是班上的體育委員!”
上課鈴響的及時,化解了佟晖的尴尬,他似乎是個很熱情的人,臨走前還不忘對楚謹朝說:“以後一起玩啊!”
講臺上的語文老師已經很快投入到了講課中,她要求同學們朗讀一段需要背誦的課文。
楚謹朝聽了幾秒鐘,偏過頭看向旁邊課桌上擺放的書本。他沒多想,抽出了語文書,翻開首頁頓了半秒,随即翻到目錄,找到課文對應的頁碼,低聲跟上其他同學的節奏讀了起來。
腦子裏沒來由的冒出班主任那句“你同桌不常來上課”。
他心想的确不常來,書上連個名字都沒落。
一上午的課過得很快,下課鈴一拉,教室裏的學生就跟離了弦的箭似的,飛快沖出教室,只為了早點奔向食堂吃上那一口飯。
楚謹朝把無名氏同桌的書放回了原位,坐在原地沒動。
教學樓外的樹木不夠高,擋不住正午的炎陽,耀目的光透過玻璃照射進來,刺的楚謹朝睜不開眼,他卻只是眯了眯眼,沒有偏過臉。
對普通人來說炎熱的溫度,于現在的他來講,似乎剛剛好。
雲巅樓和常青樓離得遠,莫袅出現在教室門口已經是半個小時後。楚謹朝跟着莫袅走出教室,莫袅帶着他往食堂走,“夏協他們知道你回來上課,在食堂占了位,想見你。”
楚謹朝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問:“夏協是誰。”
“一班的同學。”莫袅頓了頓,還是補上一句,“你以前和他關系不錯。”
兩個人一路再沒說過話,直到邁入食堂的前一刻,楚謹朝說了句:“見吧。”
楚謹朝和莫袅一樣高,都是179的個子,放在青春期參差不齊的人群裏還是十分顯眼的。
又加上等着他們到來的人有意盯着入口,他們倆一進食堂,就看見有人從坐位上站起來,揮手喊道:“楚哥!莫哥!”
這一聲喊的夠大,即便是在此刻嘈雜的食堂內,依然吸引了不少學生的注意力。
那是和楚謹朝出現在六班門口時,一樣的視線和情緒,并且更多,更繁雜,比他之前所有接觸到的注目還要強烈。
楚謹朝臉上的神情卻近乎冷漠。
他和莫袅一起到了位置坐下,對面坐着五六個男生,他們注視楚謹朝的眼神仍舊充斥滿各種各樣的情緒,尤以坐在正中戴着金絲眼鏡的男生為甚。
夏協單臂搭在桌沿上,身體往他坐着的位置傾了傾,用着一種熟識的語氣問候,“謹朝,還好嗎?”
莫袅從桌面上拿了菜單,替他解圍,“夏協,點菜了?”
“還沒。”夏協的視線短暫的轉移到莫袅身上,“今天我請,等你和謹朝點。”
莫袅沒說什麽,快速的點了幾個菜。圍坐在夏協身邊的幾個人往楚謹朝身邊湊上來,“楚哥,你傷都好了嗎?我們哥幾個聽你出車禍可擔心死了!”
“是啊楚哥,你暑假裏出了這麽大事也不跟我們幾個說說……開學一周也沒瞧見你來上課,還是我們自己去跟老班磨了磨嘴皮子才知道你轉去六班了!”
有人邊說邊往莫袅身上瞧了一眼,這人叫秦科,“莫哥把你的消息鎖的那叫一個密不透風,我們都差點以為你人間蒸發了。”
許多張陌生的面孔,炮語連珠的圍在楚謹朝耳邊說着,他放在桌面下的手指控制不住的掐緊了掌心。
夏協在這時笑着把堵在楚謹朝面前的人牆抓了幾個往後,“好了你們,謹朝才出院沒多久你們話這麽多吵得他頭疼!”
他這麽一招呼,還留在楚謹朝面前的幾個人果然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老實不少。飯菜正好上了桌,一桌人都吃了起來,沒空再閑談。
楚謹朝吃了幾口突然記起件事,離開座位往旁邊的便利店走去,秦科喊道:“楚哥你幹嘛去?”
莫袅一頓,替他回答:“買水。”
楚謹朝買了瓶常溫的礦泉水在前臺付款,收銀員見他拿出現金,搖頭說:“要用校卡。”
楚謹朝收回紙鈔,正要把礦泉水放回去,一張校卡伸了出來,“刷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