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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遇哭

楚謹朝看向突然出現的夏協,夏協手指夾着校卡對他晃了晃,“今天我請客,還買什麽?”

楚謹朝摸了兩塊錢出來,遞給夏協。

夏協沒接,笑的有些無奈,“不是說了我請客嗎,你這是幹嘛。”

楚謹朝沒說話,直接把錢放進了夏協手裏,拿着礦泉水重新回到原位上繼續吃飯。

夏協晚楚謹朝幾分鐘回來,手裏多了個袋子。

雲巅樓和常青樓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午飯吃完後,楚謹朝和莫袅他們分開走。

一班的同學臨走前又對着楚謹朝說了很多話,問的最多的問題,則是關于楚謹朝在下次大考之後會不會重新回到一班。

善人高中班級的所屬是按照學生成績排的,每次大考之後因為排名變動而調換班級的大有人在。

這項制度說得上是殘酷,曾經有許多在校生的家長請願廢除這項不人道的規定,但最終都被駁了回來。原因不外乎這項嚴苛的制度從根本上刺激了學生的競争性,頂端的學生不想被中下游的學生趕超,一定會持續努力,從而保持鞏固的排名。而中下游的學生想要奪取頂端的前位,同樣需要加倍努力。

周而複始,形成良性的競争循環,盡管不近人情,但實施起來,的确對提高學生的成績有顯著的效果。

夏協好像也對這個問題挺看重,脫離小隊單獨折返回來找上楚謹朝,“期中考試完,等你回一班。”

說完又把手裏提着的袋子遞給楚謹朝,“差點忘了給你。”

袋子裏裝着一瓶酸奶和幾樣零食面包,楚謹朝沒去接,夏協卻學着他剛剛在便利店時把錢塞給他的動作,把塑料袋的挂耳勾到了他的手上,面容和氣道:“聽莫袅說你是因為壓力大才轉班,吃點零食,當我送你的解壓劑。”

不遠處的莫袅從樹蔭下看了過來,同路的秦科喊道:“夏哥你拉着楚哥說什麽悄悄話?”

夏協失笑,向楚謹朝擺了擺手,小跑着走了,“沒說什麽悄悄話……”

楚謹朝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提着袋子也走了。

香樟樹沿成的林蔭道上,來往的學生并不多。

又過了幾條分叉路,楚謹朝花了十多分鐘到了香樟道的拐角後,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

楚謹朝掃了掃四周,沒選擇原路返回,随意的走上左側草坪裏的鵝卵石小道。一路往下,沒過多久,道路盡頭出現了一座平房。

那平房一眼看上去像是放置什麽東西的倉庫,楚謹朝看了那倉庫好半晌,心裏清楚自己選錯了道,腿卻控制不住的繼續朝前走了去。

因為他鬼使神差的覺得,比起找到教學樓,這間倉庫似乎更加吸引他。

這種感覺頗有些說不上來,但他還來不及細想就已經走到了倉庫門口。

倉庫鐵門上挂着的鎖大開着,門縫虛掩。楚謹朝推開半邊門走進去,門身發出一聲沉重的響音。

楚謹朝看見一排排擺放有序的陳列架,上面放置着許多運動器材,種類齊全,一眼就能判定,是間存放體育用具的倉庫。

他穿過陳列架,深入倉庫內部,周邊的光線肉眼可見的變暗。正對面靠牆的位置整齊的重疊着一堆軍用墊,牆壁上留有一個半開的窗戶口,正午的日光從窗口裏灑進來,照清了在空氣中飄落的浮塵,也照清了地面單獨打開的一張軍用墊上,躺着的人。

他穿着和楚謹朝同樣的校服,短袖的白襯衫黑色的制服褲。襯衫衣擺卻沒紮進褲子裏,被他蜷縮着的身形壓的起了皺,一個角正往上翻着。

他背對着楚謹朝,楚謹朝看不見他的臉,卻也能猜到對方是在這裏午睡。楚謹朝不便打擾,轉身正要走,卻突然感覺手裏的東西一沉,袋子破了個洞,瓶裝的酸奶掉到了軍用墊上,沿着人身體下陷的方向一路下滾,停在了對方背後。

午睡的人似乎睡的很沉,沒察覺到這點動靜。

楚謹朝在軍用墊的邊沿半蹲下來,往前傾身試圖把酸奶撿回來,指尖剛觸到瓶身就被一只手立刻捉住,慣性讓他的身體不穩,一下跪在了軍用墊上,用另一只手撐住了,這才沒壓在被他吵醒的人身上。

楚謹朝擡眼,午睡的人醒了。

和他四目相接。

他擋住了對方臉上的光,卻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這是一張不健康的少年臉龐,膚色白的異常,五官輪廓瘦脫了相,只有一雙藏在劉海後的眼睛還算明亮,卻噙滿了血絲,像是混沌之中的一點微光,朦胧的被覆上了一層灰布,整個人頹廢又黯然。

他就用這樣的眼定定的望着楚謹朝,動也不動。

楚謹朝率先回神,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他卻突然發力,楚謹朝整個人跌入他的胸膛裏,下巴嗑在了他的頸窩上。

楚謹朝撐着他的胸膛想要坐起來,忽然感覺耳廓上一陣濕潤,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順着耳線一路淌下來,劃過側臉,滴到他的下巴尖上。

掌心下的胸膛起伏有一瞬加快,楚謹朝隐約察覺到,那似乎是淚。

他用了力掙脫開對方的桎梏,坐起半身瞧着下方的人,眼角還殘留着顯而易見的淚痕。

楚謹朝面無波瀾的說,“你壓到了我的奶。”

對方聞言神情變得有些發怔,楚謹朝半晌沒等到他的反應,用手硬塞進軍用墊和他背部相貼的位置,從裏面摸出一瓶被壓扁了瓶身的酸奶。

賣相變得十分難看。

楚謹朝反手把酸奶立在了軍用墊上,轉身就要走,手裏勾着的破了洞的零食袋卻嘩啦掉了一地。楚謹朝掃了眼滿地的零食,蹙眉再度蹲下身拍了拍零食上的灰後全部撿了起來抱在臂彎裏,随後又回身走到原位,把一堆零食連帶着酸奶全部推到了才哭過的人面前。

“同學。”楚謹朝問,“常青樓怎麽走?”

他示好的意圖明顯,對方卻并沒有看他用來示好的東西,只是仍舊盯着他發呆。

像個入了魔的傻子。

楚謹朝沒再說什麽,邊往外走邊把爛了的塑料袋揉成一團握在手裏,經過籃球成列架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極為沙啞的男聲,“出倉庫……右轉後,直行五百六十八米。”

尾音還在倉庫裏回蕩,楚謹朝已經走出了倉庫,把塑料袋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裏,右轉走了。

午覺還是少睡的好,免得醒了之後還要把陌生人當成抱枕邊摟邊哭,聽到問話也是半天才緩過神給出回答。

有夠丢臉。

楚謹朝離開時,如是想。

高二(一)班因為老師的缺席上起了自習。

莫袅正低頭寫着一張物理卷子,夏協坐他前面,背往後一靠,壓低了聲說:“謹朝已經全好了?”

莫袅落筆的動作一停,“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就是看他今天氣色不太好。”夏協轉着手裏的筆,“也沒說上幾句話。”

莫袅聞言,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卷子上,“他出院沒幾天,還在吃藥。”

“是嗎?”夏協坐直了身體,“那我有空再去看看他。”

莫袅動了動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下了晚自習後,班級裏的同學三五成群的離開了教室,人流分成兩撥,一撥去往寝室,一撥朝着校門回家。

明天的值日生不想早起做清潔,現在已經提着桶在教室裏開始打掃了。

楚謹朝沒什麽要收拾的東西,坐在位置上等擁擠的人潮完了之後才站起來,教室的後門卻突然走進三個人,端正的校服穿在他們身上顯得格外的不入流,松松垮垮,渾身上下充斥混子的氣息。

這三個人很明顯的朝着楚謹朝的方向走來,左邊那個稍矮的對他吹了聲口哨,“喲,新來的。”

楚謹朝沒理,對方也沒把他當回事,繞開楚謹朝直接走到他同桌的位置,正中間的人把手伸進桌面下的桌洞裏,摸索了幾秒,拿出了一個黑色的錢包,打開後抽出裏面所有的鈔票,捏了捏厚度後啧了一聲,也不關上,直接把大開的錢包扔回了桌洞裏。

“才八百……”他把錢分了幾張給旁邊的兩人,不屑道:“比前幾天還要少!”

三個人罵着髒話走出了教室,最先拿錢的那個走到門口又轉過身橫了一眼楚謹朝,“新來的,本分點!”

他自認自己的眼刀和語氣十分具有威懾性,拿着手裏的鈔票大搖大擺的離開,仿佛把自己當成了旗開得勝的英雄。

值日的同學正在掃過道,頭埋得很低,清掃的格外認真,對教室裏剛發生的一場謬劇似乎并未察覺。

楚謹朝的眼神似有若無的瞥過那桌洞裏空空如也的錢包,拿上書包,離開了教室。

與現在的他,無關。

回到家裏洗完澡後已經将近十點半,楚謹朝坐到了書桌前,打開臺燈,翻開一本筆記本,從頭開始漫不經心的翻着。每一頁都記載了一些話,時間天氣,內容或多或少。

這是他從出院之後給自己制定的習慣,回顧一天發生的事,用日記記錄下來,不讓自己的腦子每天都處在一種恍惚出神的狀态。

花了幾分鐘,他寫下寥寥數語,關上筆記本放進抽屜裏,滅了燈。

……

一間陰暗的卧室內,一只手機躺在地板的角落裏,刺眼的白光屏上顯示着“正在呼叫”的頁面,

一只骨節瘦削的手從旁裏伸出來,按下免提,毫無起伏的人工音回蕩在黑暗中。

“您撥叫的用戶是空號……”

時限一到,自動挂斷,留下一段忙音。

那只手的主人突然握緊,滋啦一聲,屏幕碎在了他的掌心裏,殘片裹着血液,淌紅了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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