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惑哭 (1)
逼仄的衛生間,死一般的寂。
莫袅的酒醒了大半,“你他媽胡說什麽!”
他一拳砸向賀皿的肚子,賀皿吃痛,歪身靠在牆壁上,“我胡說?敢做不敢認?”
莫袅氣紅了眼,二話沒說沖出衛生間外,包廂裏的人吓了一跳,賀皿慢了半步追出去,房間裏早就沒莫袅的影子了。
“怎麽回事啊?”有人拿着話筒問,聲音震的賀皿耳根子疼。他揉了揉自己被揍疼的地方,咧牙道:“去!繼續唱你們的。”
一群人又老老實實的坐回去,沒一會兒包廂裏的氣氛又恢複到之前的鬼吼鬼叫。
莫袅将近淩晨才回到家,客廳裏燈還亮着,楚謹朝老樣子的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手搭在茶幾上寫着卷子。他聽到聲音,很快放下筆,“你們今天又加課了?”
莫袅往屋子裏走,走到沙發前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楚謹朝伸手扶了一把,聞到莫袅身上的酒氣。莫袅借着他的攙扶順勢倒在沙發上,視線朦胧的盯着頭頂的天花板。
“你喝酒了?”
莫袅淡淡的“嗯”了一聲。
楚謹朝在旁邊站了一會兒,鮮少的對莫袅此刻的狀況有些手足無措。莫袅像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眼珠轉了轉,“你怎麽還不睡?”
“打你電話沒接。”楚謹朝頓了一下,“你以後要是有事不能準點回家,給我發個消息。”
莫袅躺在沙發上沒動靜,楚謹朝也不再多說,收撿了一下茶幾上的書和試卷剛準備拿回房間,莫袅扯住他睡衣的衣擺,“我看見過,你和他在一起……”
“什麽?”
莫袅松開他,從沙發上坐起來,“你想記起以前的事嗎?”
楚謹朝沉默了幾秒,“想。”
莫袅笑了笑,閉眼揉按着太陽xue,“但我覺得,你現在比以前好。”
“好很多。”
他一番話說得沒頭沒尾,就像是喝迷糊的人說出的醉話一樣。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拍了一下楚謹朝的肩膀,酒氣一瞬即過,“晚安。”
莫袅回了卧室,關門落鎖。
楚謹朝把桌上剩下的半杯咖啡一口喝完,帶着試卷回到卧室,繼續寫沒寫完的卷子。
寫到三點,他累的上床倒頭就睡,第二天醒過來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多了。
莫袅來敲了門,“吃飯。”
楚謹朝随手關了書桌上昨晚忘了關的臺燈,洗臉刷牙,到了飯廳。
阿姨來得早,飯菜準備的豐盛。
楚謹朝沒睡醒,吃飯提不起精神,草草的吃了幾口後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回卧室換好衣服拿了包就要出門。莫袅還坐在飯桌上一個人吃着,楚謹朝系好鞋帶站起來,“我習題冊掉在學校圖書館了,現在去拿。”
莫袅背對着他,“嗯。”
楚謹朝抿了抿唇,擰開門把離開家。
莫袅停了筷,收拾餐桌洗了碗,最後把菜放進冰箱,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楚謹朝坐公交往學校趕得時候,接到了舒臨安給他發的消息,對方問他在幹什麽,他簡短的回答對方自己現在要去幹什麽,随後舒臨安又給了他發了一只綿羊在地上打滾的表情包後,就沒說話了。
他到了校門口,給門衛看了學生證後一路直達圖書館。
周日的圖書館內學生不多,零零星星的散坐着。
楚謹朝往自己常駐的位置上一看,坐了個人,他快步走過去,壓低了聲音:“同學打擾了,我拿一下我的東西……”
舒臨安拿出一本藍皮封面的習題冊在他眼前一晃,“是不是這本?”
楚謹朝有些驚訝,“你怎麽在這兒?”
“你說你要來圖書館,我就來了啊。”
楚謹朝拿過習題冊在舒臨安對面的位置坐下,确認無誤後,又拉開了書包,正好把裝在裏面的書和筆拿出來。
舒臨安看見了,嘀咕道:“謹朝你又在背着我學習。”
“才不是。”楚謹朝翻開習題冊,“這是周一要交的,我忘記帶回去寫了。”
舒臨安哦了聲,把自己放在一旁的書包也打開了來,“我就猜到你到了圖書館就不會走了,我也把作業帶過來了。”
“你還沒把周末的作業做完嗎?”
舒臨安把卷子推到楚謹朝面前,“我沒有謹朝這麽聰明,好多題都不會做。”
楚謹朝往他卷子上看了一眼,除了選擇題寫過了,最後的幾道大題都是空白一片。舒臨安自發的換了位置又坐到楚謹朝旁邊,“謹朝,我是不是太笨了?”
以之前他們學習的情況來看,舒臨安并不是屬于基礎不好的類型,有很多題楚謹朝只需要耐心的給舒臨安講一次,舒臨安就學會了。
他不覺得舒臨安笨,反而覺得對方很聰明,現在成績沒提上來,很大一部分應該是對方之前上課極少聽講的原因。
“沒有,我們安安還是很聰明的。”楚謹朝把卷子往兩人中間一放,“先講哪道?”
舒臨安目不轉睛的盯着他看,“你叫我什麽?”
“安安啊。”楚謹朝對舒臨安笑了一下,“我不能這麽叫?”
舒臨安喉結滾動,“……不是。”
開完玩笑,楚謹朝很快進入正題,掃了一下題目後,先從步驟比較少的一道題講起。
楚謹朝很有耐心,講的過程仔細又認真。舒臨安邊聽邊在楚謹朝的注視下寫,寫完後對方又會翻出一道相似的題,讓他自己做一遍,加深印象。
一張卷子講完,舒臨安正低頭按楚謹朝給的順序寫同類型的題,花了點時間做完後,正想把寫的題交給對方檢查,一側目,卻發現楚謹朝手撐着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今天清晨時候飄過一會兒雨,現在又出了太陽,空氣裏夾雜着濕漉的涼又帶有一點陽光的暖,折射出的顏色溫和極了。
楚謹朝正對着他,那些光罩在楚謹朝的臉上,眉眼是明媚的,輪廓卻是柔和的。他甚至能看清對方皮膚上細小的絨毛,溫和的可愛。
他試探着伸出指尖,碰了碰楚謹朝眼睑下的青黑,像是被他碰的癢了,楚謹朝的睫毛動了動,他收回手,剛好挨到那一點煽動的眼睫,好似一根綿軟纖細的針,無端讓他似疼般的癢了一下。
“舒臨安……”楚謹朝在夢呓,“好好學習……”
舒臨安愣了一下,忽而揚唇笑開,拿過他睡着了手裏還不忘握着的筆,“嗯,聽你的。”
落日黃昏,四下靜極了。
楚謹朝醒來的時候,圖書館裏只剩下他和舒臨安兩個人。
舒臨安的視線從手裏的卷子移到他的臉上,“睡得好嗎?”
楚謹朝迷糊了一會兒,坐直身體,“你怎麽不叫醒我?”
“謹朝看上去好像很累。”舒臨安放了筆,“我們回去吧?”
楚謹朝點頭,和舒臨安收拾了書包後一起離開學校。
他們的回家路上有一條共同經過的下坡道,這條道緊鄰校區,來往的車輛都很少發出聲音。正值秋末,道路的兩邊種滿了銀杏樹,白天的時候金燦明亮,現在被夕陽的顏色覆蓋,橙紅中透着淡淡的黃,另一番不同的絢爛。
楚謹朝和舒臨安并肩走着,影子落在銀杏葉鋪就的地面上,遠遠看上去,像是依偎着。
到了分岔路口,兩個影子分開,楚謹朝向舒臨安揮了揮手,“明天見。”
舒臨安站在原地沒動,直到楚謹朝用背影對着他,轉身要離開時,他喊了一聲:“謹朝。”
楚謹朝半側頭,“還有事?”
舒臨安笑了一下,“你知道蝴蝶嗎?”
“知道啊。”
舒臨安走上前,楚謹朝面向他轉了回來,有些迷惑,“怎麽了?”
“幼蟲變成蝴蝶之前,會先織一個繭把自己包裹起來。”舒臨安聲音放的低,沙啞中透着柔和,“在外人眼裏,他們覺得他只是在一聲不響的沉睡。但事實卻是他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一直拼命努力。”
“因為他想要破開那層繭,從裏面飛出來,成蝶。”
秋風吹的路旁的樹葉沙沙的響,幾片銀杏葉擦着楚謹朝的鞋尖飛過,躍上遠方的天。
楚謹朝捏緊了肩上的書包帶,半晌,低聲說:“我不是毛毛蟲。”
“你當然不是。”楚謹朝眉眼笑開,“謹朝是蝴蝶,一直都是。”
“你只是翅膀被沾濕了水,在等着上面的水跡幹透。”
而後,振翅欲飛。
楚謹朝的喉嚨裏忽然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讓他有些幹澀,有些難受。他問:“如果蝴蝶,全身濕透再也飛不起來了怎麽辦?”
舒臨安拉過他的手,握在掌心裏,“那我就,幫他把身上的水珠一顆一顆擦拭幹淨。”他對着楚謹朝笑,眼睛的弧度彎成了溫柔的月牙,“然後,再用雙手捧着他,飛過世界任何的角落。”
舒臨安的手掌比他大些,指腹上長有繭,他此刻被舒臨安撰着手,繭上粗糙的觸感擦着他手背的皮膚,卻莫名的讓楚謹朝感到心安,恍惚這只手真的能捧着他,飛過世界任何的角落。
好一會兒,楚謹朝有些不好意思的別過臉,“蝴蝶……太脆弱了。”
舒臨安耐心的問他:“那謹朝想成為什麽?”
楚謹朝咳了聲:“不知道,反正不能是毛毛蟲。”
舒臨安無辜的眨了眨眼,卻是很快附和:“好。”
楚謹朝抽回手,末了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傻瓜。”
“我是傻瓜。”舒臨安認真的說:“謹朝是最聰明的。”
楚謹朝終于被他逗笑,“傻瓜!”
舒臨安應聲答:“我是。”
晚霞灑落的街道上,一低一高的影子在分岔路口,暫時重新挨在了一起。
舒臨安遠遠的看見楚謹朝上了公交車,眼裏的笑瞬間淡了許多。他拿出之前一直在包裏震動不停的手機,解鎖界面,給對方回撥了過去。
沒幾秒,賀皿一貫不着調的聲音從裏面傳來,“老地方。”
簡短的抛出這三個字,挂斷了電話。
舒臨安沿途打了車去往市中心一家名為“鴉”的俱樂部,這家俱樂部建在繁華地段,寸土寸金,裏面的設施幾乎涵蓋了時下年輕人所有追崇的項目,同時價格不菲,不是非富即貴的人士基本夠不到這家俱樂部的門檻。
賀皿口中的老地方,指的是鴉第七層的斯諾克室。賀皿喜好斯諾克,這家俱樂部又是他家旗下的産業,所以第七層平時都被他當做自己的個人室用着,很少接待外賓。
舒臨安倒是熟門熟路的推開門走了進去,兩旁的侍者也不見阻攔,反而對他恭敬的颔了颔首。
此刻房間的一場斯諾克正接近尾聲,賀皿壓低了球杆,找着最後一顆球的角度,準備一杆進洞。
舒臨安走到球桌旁掃了掃全局,“左斜角,37.8度。”
賀皿郁悶的看了他一眼,到了左斜角找好角度,一杆打了出去,“觀球不語真君子!”
球體在桌面快速滾動,一聲悶響之後,進到了桌洞裏,游戲結束。
舒臨安:“有什麽事要緊事趕快說。”
侍者重新開始碼球,很快建立出新比賽的局面。
賀皿一時半會兒卻不想再打,坐回窗邊的沙發上,“急什麽,你還趕着回家啊?”
舒臨安坐到他對面,“明天周一,升旗儀式。”
賀皿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我又不耽誤你當好學生。”把另一杯威士忌推到舒臨安面前,舒臨安瞧了一眼那酒液,沒有立刻拿起。
面對他這樣的反應,賀皿似乎覺得尚在意料之中,他搖動着手裏的酒杯,球狀的冰塊有時輕撞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莫袅在調查你。”
“查我什麽?”
“這話得問你自己。”賀皿咧了咧牙,“你覺得他要查你什麽?”
舒臨安垂眸,“讓他什麽都查不到。”
酒杯哐啷一聲放回了桌面上,賀皿說:“他又不是傻子!”
“以你的能力,蒙混過關不是很輕松的事嗎?”舒臨安狡黠的笑,拿起跟前還沒動的威士忌向賀皿虛碰了碰,“先謝了。”
賀皿盯着他喝酒的動作,眼神眯了起來,“舒臨安,你是想玩真的?”
舒臨安一杯喝完,起身往外走。
賀皿忍不住回頭說:“你這樣的家庭,玩玩就算了,較那麽多真幹什麽?”
侍者拉開斯諾克室的門,舒臨安一步也沒停留的離開。
賀皿一腳踢翻面前的茶幾,“操,真他媽有病!”
經過考前緊密的複習和不斷的測驗,善人高中的學子終于迎來了每學期都讓他們心驚膽顫的期中考試。
這一天楚謹朝起得很早,比莫袅先出了門,在學校門口買了一個煎餅和平時很少主動買起的牛奶,吃過之後校外的學生才慢慢的多了起來。
因為上次的月考成績,他這次被分到了第九考室,從字面上看,倒是比上回的第十考室有了進步。
進考試後楚謹朝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文具之後就開始給自己的腦海放空。這段時間裏面積累的東西太多,加上他又刻意的在找回以前的熟悉感,楚謹朝已經很久沒讓自己的神經放松了。
不過幸運的是随着他服藥量的減半,他的頭之後很少出現過像剛開始上學時那樣的刺痛,給他減輕了不少負擔。
有考生陸陸續續的進了考室,看見坐在位置上的楚謹朝頻頻投來視線,偶爾還和身邊認識的人耳語幾句,竊笑不已。
舒臨安晚半個小時才到,他們上次排名差不多,這一次剛好隔着一條道坐在楚謹朝的左邊,他笑着和楚謹朝說了“早上好”,随後又從自己的書包裏摸出一罐玻璃裝的純牛奶,溫熱的,遞給楚謹朝,“謹朝,給你喝。”
楚謹朝頓了頓,還是接過牛奶放進桌洞裏,“早上喝過了,中午再喝。”
舒臨安順着他的話說好。
為期兩天的期中考試正式拉開序幕,整個校園投入到緊迫的氛圍之中。
午休只是暫時的休憩,一天的考試下來直到傍晚,這些學生才得到短暫的喘息。
像期末期中這樣的大考,學校都會免了晚自習,讓考生早點回校回宿舍,休息也好,臨時抱佛腳也行。
楚謹朝和舒臨安一起出了考室,按平常的節奏來說都該盡早回家,畢竟明天還有一天的考試。楚謹朝卻一反常态,詢問舒臨安:“你能陪我一起去打籃球嗎?”
舒臨安很爽快的答應,兩人拿了籃球直奔球場。
楚謹朝和舒臨安已經一起打籃球十幾天了,兩人的球技不相上下,互相博弈之間又熟悉了對方的習慣和套路,一般半個小時的比賽打下來,往往平分秋色。
不過楚謹朝一直都是奔着鍛煉身體喚醒肌肉的目的,加上舒臨安也只是希望對方變得更健康一點,所以他們兩個人打球往往不像是對決,而像是互相喂招的休閑娛樂。
不過這次沒像平時一樣打的時間長,二十分鐘熱了個身,楚謹朝就喊了結束。
舒臨安單手抱着籃球看他,“我沒想到謹朝會現在讓我來打籃球。”
楚謹朝也懶得再去換衣服,直接把頭上的發帶丢進書包裏,“不帶你打籃球,難道帶你去複習?”
舒臨安眯眼笑,很顯然就是這麽認為的。楚謹朝收拾好包,把校服搭在手上,“不想複習,只想休息。”
“那這樣吧。”舒臨安提議,“明天考完就是周末,我們周六出去玩好不好?”
楚謹朝思索了幾秒,很快點頭,“好。”
舒臨安似乎很開心他同意自己這個建議,還想再仔細的商量一下具體行程,就被他堵了回去,“現在不讨論,你回去把英語的知識點再看一遍,還有幾個化學公式。”
“謹朝……”舒臨安彎腰,把臉湊到他面前,眼睛裏亮晶晶的,“你不是說不想複習,只想休息嗎?”
剛運動不久,舒臨安膚色是紅的,上面還有一層薄薄的細汗。楚謹朝順手摸出一張濕紙巾擦了擦舒臨安的臉,“我瞎說的,考完之前,你都不能放松警惕。”
舒臨安被仔細擦拭的舒服,眼睛不自覺眯起來,“但是我覺得這一次,謹朝你一定能考得很靠前,說不定可以進年級前十……會把我拉的很遠……”
楚謹朝動作一頓,把濕紙巾扔進一旁的垃圾桶,“別亂想,明天幾科好好考。”
或許是有人因為前一天發揮不佳,想要在第二天力挽狂瀾,周五的考試氛圍比周四還要緊張。
不提前交卷是善高不成文的規定,直到最後一科考試時間終止的鈴聲拉響,即便是倒數第二的第九考室,大多數人都可見的松了口氣。
楚謹朝也覺得自己松了口氣,這一場持久的拉鋸戰,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等到考室的人都走光了,他還坐在位置上出神沒動。
“謹朝,我們走吧?”舒臨安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楚謹朝回神,和舒臨安一起出了教室。等下到一樓出口時,莫袅正站在外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舒臨安一眼,最後将視線落回他身上,“走。”
莫袅一般不會在這裏主動等他,楚謹朝直覺有事就問了一句,莫袅眼皮也不擡的回答他:“我爸出差回來了,在校門口等我們。”他說到這裏,餘光刮了一下舒臨安,“等我們,一起去吃飯。”
舒臨安很懂事的跟他們道別,“謹朝,那我就先回家了。”
楚謹朝說好,舒臨安走了幾步又停下,向他搖了搖手機,示意他看。楚謹朝這才把手機拿出來開機,舒臨安走前門,他們走後門,一開機,舒臨安的消息就跳了出來。
【舒臨安:謹朝,不要忘記我們明天要一起出去玩哦】後面還附帶一個他最常發的綿羊打滾表情包。
【楚謹朝: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舒臨安:嗯嗯】
結束完和舒臨安的對話回到主頁,楚謹朝才發現莫袅之前給他發了消息,內容是關于放學一起吃飯的內容,不過他沒及時看見。
“之前考試一直關着機,沒看見。”楚謹朝解釋。
莫袅嗯了一聲,似乎并不想多說什麽。
黑色的轎車前站着一個中年男人,雖然西裝革履,襯衣領下該系着的領帶卻不見蹤影,袖口也向上卷了幾寸,他臉上還挂着笑,整個人的氣質十分随性。
“謹朝,小袅。”他是莫袅的父親莫铮,也是楚謹朝現在的繼父。
莫袅面上一向沉悶的表情有了松動,聲音也多了幾分情緒,“爸。”
楚謹朝也立刻喊:“莫叔叔。”
莫铮笑着拍了拍他們兩人的肩膀,打開副駕駛,把他們身上的書包取下來放上去。
楚謹朝和莫袅并排坐在後座,莫铮坐上駕駛,點火開車,“好久沒見到我兩個兒子了,又長高了不少!”
這位莫叔叔是本地建築業知名的企業家,平時忙得腳不沾地,包括親兒子莫袅都很少見到他一面。而楚謹朝自從失憶之後,也只有在住院和出院的時候見過他兩次,連熟都談不上。
莫袅對着他爸,話倒稍稍多了幾句,“那是因為你快三個月沒和我們見面了。”
青少年的個子本來就竄得快,恨不得見一面變一個樣,莫铮自知理虧,“是爸爸的錯唉,今晚你們兩想吃什麽?爸爸一律買單,給你們好好補補……”
莫袅側目看向楚謹朝,“你想吃什麽?”
楚謹朝頓了一下,“都可以。”
莫袅哦聲,“爸,吃市裏最貴的那家。”
楚謹朝眼光凝滞的望着莫袅,他的都可以等于最貴?
莫袅面無表情的說:“貴的,都可以。”
楚謹朝:“……”
莫铮從後視鏡裏觀察到他們兩個人的互動,欣慰的長舒一口氣,這兩個孩子,關系比以前緩和了不少。
“走!”莫铮開懷大笑,“就去最貴的!”
莫铮選了家人均一千以上的中餐廳,加上又是周五的小高峰,位置緊湊,這一頓晚飯的價格又提高了不少。不過莫袅并沒有替他爸感到肉疼,反而放開手點了一桌子菜。
“小朝小袅,多吃點。”莫铮殷勤的給兩個孩子夾菜,“男孩子吃得多才長得快長得高……”
莫袅站起來,把楚謹朝面前的小煎牛排和離得遠的蘆筍蝦仁換了個位。莫铮看出端倪,“小朝喜歡吃蘆筍?”
楚謹朝頓了一下,“嗯。”
莫铮說:“那就多吃點。”
一頓家庭氛圍的晚飯,談不上熱鬧,但比楚謹朝和莫袅兩個人吃飯時還是多了幾分溫馨。
莫袅中途去了一趟衛生間,再回到包間的時候,他爸正和楚謹朝坐在一起接視頻,他爸朝他招手,“兒子,過來跟你溫姨打個招呼!”
他走過去,視頻裏出現一個妝容亮麗打扮時髦的女人,他喊了聲:“溫姨好。”
溫莘是楚謹朝的媽媽,職業是一名服裝設計師,現在正在米蘭的工作室和手下的設計師們完成下一季即将展出的作品,抽空才打來這個視頻,“袅袅又變帥了,不愧是我兒子真好看。”
她和莫铮一樣都是忙人,常年在國外和家人見面時間少,又因為平時時差的原因,總怕電話視頻打擾他們學習和休息,因此很少聯系孩子,偶爾也只是發發短信問候,等他們回複又是第二天了。
莫袅被誇,只是摸了摸鼻子。莫铮笑着攬了攬一旁楚謹朝的肩膀,“我覺得我們小朝才是越來越帥了,像你。”
溫莘搖頭笑了兩聲,視線轉到一言不發的楚謹朝身上,“兒子,怎麽都不和媽媽說句話?”
楚謹朝藏在桌子的手指疊放在一起,不自然的搓了搓,“說什麽?”
“說什麽都好,只要是你的事媽媽都想聽。”
楚謹朝哦聲,“昨天和今天才期中考試。”
期中考試這件事溫莘早在莫铮口中聽說過了,但她并沒有點破,反而自信滿滿的道:“你和袅袅的成績媽媽從來不擔心,媽媽現在只關心你們兩個每天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還有你最近的身體怎麽樣?”
楚謹朝簡略的說了一下最近一次體檢的近況,“基本上都沒什麽問題了。”
莫铮也接着說:“我有和小朝的主治醫師定期聯系,小朝的身體情況越來越好,你別操心,顧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
溫莘心裏的石頭這才稍稍落地,莫铮借此又聯想到另一件事,“對了溫莘,胡警官前幾天跟我聯系過了,說謹朝的案子估計得到年底的時候開庭,到時候你作為小朝的監護人要回國一趟。”
莫铮口中的這件案子,指的是幾個月前楚謹朝的車禍。
肇事者酒後駕駛逆行,撞倒了過馬路的楚謹朝,肇事之後不僅沒有及時撥打急救電話,反而還駕車逃逸,在行駛的過程中不顧交通規則慌亂行駛,最後又撞倒了一名老太太,致當場死亡。
而後被路過的行人發現報了警,警察趕到後發現肇事者仍然選擇逃逸,最後在嚴密的監控網絡尋找下,找到這名肇事者并進行逮捕拘留。
楚謹朝作為受害人,在這件案子開庭審理時需要出庭,但他還沒有成年,所以警察提出監護人陪同出庭。溫莘和楚謹朝的父親離婚時,将楚謹朝的監護權判給了母親,所以母親是楚謹朝目前的第一監護人。
溫莘說:“年底那陣就要過年了,我會回國,剛好陪你們一起過年。”
“好好,我和兩個兒子都等你回來過年。”
視頻裏隐約能聽到有人在喊溫莘的聲音,是她手底下的設計師又遇到問題了,溫莘只好跟他們道了別挂斷視頻,轉而去解決工作上的事情。
沒了溫莘的聲音,包房裏突然安靜了許多,很快莫铮又接了一個電話,也是工作上的事情,挺急迫的,要他現在必須趕去另一個城市處理。
莫铮先送兩個孩子回家,又在家裏收撿了幾件換洗衣服後就要走了,莫袅在門口送他,“什麽時候回來?”
莫铮摸了摸兒子的頭,“爸爸也不敢跟你保證,不然你又要賴我騙你。”
莫袅有點不開心的拍開他爸的手,但看他爸馬上就要推門出去了,還是忍不住關心一句:“爸,你注意身體。”
莫铮連聲說了幾個好才關上門。
楚謹朝站在廚房裏,那個角度剛好能看清玄關的情形,好一會兒過後他才端起旁邊的水杯從廚房出來,和客廳裏的莫袅視線碰了正着,兩人一時之間都愣了愣。
楚謹朝先反應過來,擡高手裏的杯子,“喝不喝水?”
莫袅搖頭,走回了房間。
楚謹朝也回了自己的卧室,剛躺上床,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就亮了,他接過來一看,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來自舒臨安的,還有一堆未讀的消息。
他之前忘記把手機調回正常模式了,點開和舒臨安的對話框,解釋了原因。
舒臨安幾乎是秒回了一個小綿羊流淚的表情包。
【舒臨安:我還以為你又不理我了……】【楚謹朝:沒有的事】
【舒臨安:那就好,謹朝我們來商量一下明天要去的地方吧!】經他點醒,楚謹朝這才記起自己和舒臨安約好明天周六要出去玩的事情。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手指點着屏幕琢磨着。
【楚謹朝:我沒什麽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裏?】舒臨安又給他發來一個小綿羊揉爪子的賣萌表情。
【舒臨安:明天有部電影重映,我們上午先去看電影,然後吃午飯,下午電玩城或者AR館?謹朝覺得怎麽樣?】【楚謹朝:可以,不過明天吃飯我請客。】【舒臨安:為什麽?】
打字的姿勢久了動作有些不舒服,楚謹朝拉開身下的被子蓋好,随手發了條語音過去。
舒臨安坐在陽臺上,城市的夜景盡入他眼底。
他點開那條語音,楚謹朝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明天再告訴你。”
夜風起得早,楚謹朝的嗓音如同這夜中的一抹溫意,暖的,柔的,不輕不重的飄進舒臨安的耳朵裏,鑽進舒臨安的身體裏,恰如其分的,剛剛好。
楚謹朝的嗓子一向好聽,即便不說話,只是清清淡淡的吐出幾個音節,也能撩撥的他心神蕩漾。
舒臨安當然知道。
他坐在椅子上俯瞰着底下一成不變的夜景,臉上的情緒看不真切。
隔日周六,天光正好。
楚謹朝和舒臨安在電影院門口碰了面,周末的人很多,離開場還有半個小時,舒臨安領着他在一旁的休息廳裏坐着,“謹朝你吃早飯了嗎?”
楚謹朝今天早上差點睡過頭,又怕耽誤舒臨安見面,所以出門前沒來得及吃早飯。他搖頭,舒臨安便從單肩包裏摸出一瓶罐裝牛奶,和他平時在學校給楚謹朝喝的一樣,“你先喝。”
楚謹朝有些驚訝,舒臨安緊接着又從包裏拿出一塊三明治,“三文魚味的。”
他貼心的仿佛早有準備,楚謹朝拿着手裏還殘留着餘溫的早餐,一時沒說話。
舒臨安說:“謹朝你快吃啊,不然要涼了。”
楚謹朝低頭吃起來,舒臨安在旁邊看着他吃了一會兒,突然起身去到了服務臺,買了兩杯可樂和一桶爆米花。時間差不多,楚謹朝剛好吃完,把喝空的牛奶瓶放進了包裏。
觀影的位置在最後一排,他和舒臨安并排坐着,看見前排陸陸續續坐滿了許多人,都是成雙成對。
楚謹朝不知道即将要上演的是什麽片子,舒臨安把票根遞給他,“是部文藝片。”
他看了一眼票根上的影名,叫《壁花少年》。
壁花意為,在舞會之中獨坐在角落,無人問津的人。
楚謹朝全程看的專注,沒有留意到身旁的舒臨安比起看電影,視線更多的停留在他的身上。
電影時長一小時四十分鐘左右,放映結束。
觀衆在結尾音樂中接二連三的散場,他們在最後一排,等人走光後才從座位上起身。
楚謹朝抱着還剩半桶的爆米花走在舒臨安的後面,“你為什麽要帶我來看這部電影?”
舒臨安下了一階臺階,他轉回來,身高難得和楚謹朝平行,笑着答:“因為今天的排片,除了這一部都是兒童動畫。”
楚謹朝點點頭,出影院門口時特意看了看排片欄,還好和舒臨安說的一樣,他莫名松了一口氣。
出了影院連着商圈,剛好到了午飯時間,楚謹朝主動問:“舒臨安,你想吃什麽?”
舒臨安似乎很認真的想了一會兒,說道:“我們去吃火鍋好不好?”
楚謹朝當然說好,兩人在美食區逛了一圈後選擇了一家人流量最多的。楚謹朝不喜歡喧鬧,兩人包了一個小房間,一面是玻璃,正好能看見樓外的風景。
“吃紅湯還是清湯?”
舒臨安看着菜單,最後勾了紅湯,自言自語說:“清湯火鍋不算火鍋。”
這句話落在楚謹朝耳裏,只當做他十分能吃辣。
很快,紅油鍋底和配菜一起送了上來,不大的房間裏漸漸彌漫火鍋的香氣。
楚謹朝挺能吃辣,蘸料裏都放上了辣椒油。
舒臨安勸道:“謹朝,吃太多辣對腸胃不好。”
楚謹朝還算聽勸,抑制住了自己再往蘸料裏加辣椒油的沖動。吃了将近五六分鐘後,對面的舒臨安嘴皮肉眼可見的紅了一圈,楚謹朝看見,本想給他倒杯冰飲鎮一鎮,結果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