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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深哭

深秋的小雨裏透着初冬的涼,雨絲如幕一遍又一遍沖刷着車窗,窗外的景象變得時而清晰異常,時而模糊如霧。

車一路使進山中,在盤旋的山路上開了四十多分鐘後,在一家療養院的大門口停了下來。

出租車司機打了表,擋風玻璃上的雨刷聲有節奏的響着,“八十二塊,同學你最好給你家人打電話讓他們來接你,這地方太偏了,你待會回家說不定等到明天都不會有車來。”

楚謹朝掃碼付錢,下車打傘,出租車司機掉頭揚長而去,好像一分鐘都不想在這偏僻的地方多待。

大門緊鎖,後方的保安亭內站着人,見他走到門口,隔着雨問:“有什麽事?”

楚謹朝想了想,“複診。”

保安打着傘拉開門,他走進去。或許是因為雨天的關系,地面濕滑,一路上沒有行人。直到他來到大廳才看見幾個匆忙的護士,其中一名護士注意到他,微笑着上前,“你好,請問需要幫助嗎?”

“你好。”楚謹朝從背包裏把病歷單拿出來,“我找梁中醫生。”

護士笑容依舊,語氣又緩和幾分,“好的,不過你有提前預約嗎?”

“沒有。”

“那請稍等。”護士若有所思,回到服務臺前播了內線電話,楚謹朝隐約聽見“醫生”兩個字,護士就挂斷了電話,笑着對他說:“梁醫生說請你跟我來。”

楚謹朝點點頭,在護士的引領下坐上電梯進到了梁中的辦公室。

梁中從椅子上站起來,笑容溫和很有感染力,伸手示意,“請坐。”

楚謹朝坐下,護士為他倒了杯熱水後便離開了,随手帶上門。

梁中的眼神無聲中打量着楚謹朝,“同學,需要什麽幫助?”

楚謹朝再确認一遍,“梁山的梁,中華的中?”

他這句話讓梁中感到意外,随即把自己大褂上挂着的工牌往前亮了亮,“當然。”

楚謹朝不再猶豫,把病歷攤開推到他面前,“這份确診單出自您的手,作為患者,我想我應該有能查看自己病歷的權力。”

梁中把折的發皺的确診單拿起來,看了兩眼後蹙起了眉,拉開鍵盤,在電腦上搜索“楚謹朝”三個字,個人信息和幾行病歷飛快的顯示出來。

“我記起來了,你是那個之前康複治療到一半就中斷了的初中生。”梁中恍然大悟,“你怎麽突然想起來過問自己的病歷?”

要知道當時他認知的楚謹朝,對治療完全出于漠不關心的态度,配合度極低,再加上他當時年紀小,所以梁中有些印象。沒在楚謹朝進來的第一眼認出對方,完全是因為這孩子比他之前的印象長高長開了不少。

楚謹朝沉默了幾秒,“一時興起,想關心一下自己。”

梁中有些哭笑不得,礙于醫生的職業道德,他繼續說:“我看你現在的狀态很不錯,這兩年有在繼續治療嗎?”

“個人隐私,不便回答。”

梁中無奈的連連搖頭,“行吧,我記得你應該還沒成年?病歷我可以打印一份出來給你,但是需要你的法定監護人來一趟陪你取。”

楚謹朝立刻說:“我成年了。”

“那就把你的身份證拿出來去登記。”梁中敲了敲桌,“沒有身份證,沒有監護人,病歷不能給你。”

病歷能順利拿到當然好,但拿不到也沒有太大的問題。楚謹朝來療養院就是為了确認自己曾經是否真的有情感缺失症,這個醫生的态度,已經給了他顯而易見的答案。

“我下次再來拿。”楚謹朝說完這句,收回自己的病歷放進背包裏轉身離開。

梁中坐在位置上對剛剛沒頭沒尾的一切顯然覺得莫名其妙,不到半分鐘,門再次被人拉開,他看見來人神情一收,“我還以為你今天又不來了。”

舒臨安站在門邊沒進去,視線似有若無的往外邊的長廊上瞟了一眼,“剛剛看見有人進來,我就在外面等了一會兒。”

梁中站起來,主動去關上房門,随口聊道:“唉,挺莫名其妙的一個孩子,消失了兩年又突然來找我要病歷……”

“你給了?”舒臨安看似無意的問了一句。

“未成年人,當然不能給啊!”

舒臨安嗯了聲,不再說話。

療養院外飄着的雨又大了幾分,打在楚謹朝的雨傘上像是連串的珠子,發出有力的啪塔音節,又重又沉。

莫袅打着傘出現在療養院大門的拐角處,楚謹朝身形一僵,很快調整好情緒,“你在這裏幹什麽?”

莫袅面無表情的說:“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你。”

楚謹朝出門的時候他問了對方是去幹什麽,楚謹朝說是去醫院例行複診,他當下就覺得不對。他之前也有跟楚謹朝的主治醫師聊過對方的身體問題,醫師告訴他楚謹朝已經完全康複,沒有再複診的必要,所以他很清楚楚謹朝今天出門時的話是在撒謊。

他不放心,就跟着楚謹朝來了,沒想到卻一路跟到了這麽偏僻的療養院。

“你跟着我來的?”楚謹朝蹙了蹙眉。

莫袅握着傘柄的手緊了幾分,“你撒謊了,所以我跟着來了。”

楚謹朝頓口無言,他走到莫袅旁邊,傘面上的雨水越積越多,不斷往下滾,“沒什麽,換了個心理醫生而已。”

“之前的那個心理醫生有什麽問題?換了為什麽不告訴我……”莫袅咬了咬牙,“我們,你媽和我爸……”

楚謹朝淡聲說:“之前的醫生沒問題,但就是沒讓我記起以前的半點記憶。也不是什麽大事,沒必要告訴你們。”

他說的話真假參半,莫袅半信半疑的打量了一眼他身後的療養院,“這個地方太偏僻,交通不方便,以後你問診……”

“嗯,太偏僻了。”楚謹朝向莫袅露出一個笑,“所以還要換一家,以後不來了。”

他往下山的路走,“這裏不好打車,我們往下走一段。”

下山的公路被沖洗的濕漉異常,莫袅攬住他,“我給我爸的司機打個電話,讓他來接我們。”

楚謹朝點頭同意了。

半個小時之後,司機開車到了療養院,他們坐上去,司機跟他們打了招呼,“你們兄弟倆怎麽想着到這個地方來?”

楚謹朝一上車就開始閉目養神,莫袅替他答了,“有點事。”

司機開着車下山,叮囑道:“以後沒事可別上這裏來,就你們剛剛站的那門後面,可是出了名的精神病院,裏面住着的都是瘋子,發起瘋來六親不……”

“李叔叔。”莫袅冷聲打斷他,“你還是專心開車吧。”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臉色很差,顯然是因為他剛剛說的哪句話不對,踩了雷區。他有眼色的閉緊嘴,老板的兒子他可不敢得罪,一路上再沒多說過半個字。

楚謹朝仍然閉着眼,像是什麽也沒聽見。

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快要蓋過汽車發動機的聲音,楚謹朝喊了聲:“莫袅。”

莫袅側目看向他,聲音裏帶着幾不可察的小心翼翼,“……什麽?”

“你是擔心我吧。”楚謹朝眼簾阖動,睜開眼,“謝謝。”

他這聲謝,讓莫袅極力掩埋在心裏的那份,見不得人的心思有些蠢蠢欲動,仿佛被他溫言柔語的扯出來暴露在空氣中。

但莫袅又清楚的很,這份心思既見不得陽光,更無法坦然的剜出來給對方看。

這樣兩種矛盾的情緒開始左右撕扯,撕扯的時間太長,他被扯的近乎麻木,卻又沒有辦法停下來。

莫袅無聲的握緊了拳,把頭撇向了車窗,看那雨水混濁了外面的景象,嗓音微啞:“沒什麽。”

平淡的仿佛能瞞過他的內心,裝作一起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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