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耍哭
烈日當空,蟬鳴聲隐藏在樹蔭之中,窸窣的,快要蓋過課堂上老師的講課聲。
夏天的教室裏空調開得不算高,楚謹朝卻仍然覺得有些熱,背往椅後一靠,扯開幾分校服領口,散熱。
擱在課桌裏調至靜音的手機突然亮了屏,他餘光微擡,掃了眼上面的彈框消息。
【玩具:看窗外。】
雲巅樓的高一年級分布在一樓,窗外就是成片的香樟樹,綠茵遍布。
楚謹朝側目看向窗外,香樟樹下的木椅上,舒臨安坐在上面。他上身微向前傾,兩手搭在腿上交叉撐着下巴,隔着窗戶,笑容恣意的盯着楚謹朝。
見楚謹朝向他看來,他眨了眨眼,手随意的指了指身後的密林,像是某種暗示。
“楚謹朝。”講臺上的數學老師敲了敲黑板,“你來做這道題。”
楚謹朝目無波瀾的收回視線,轉到黑板上,觀察了上面的內容數秒,起身走上臺,拿起粉筆解題。
教室裏靜的很,一時之間只聽得見窗外的蟬鳴,和他寫字的沙沙聲。
莫袅在臺下,面無表情的轉動着手裏的簽字筆,目光不知聚焦在哪一處。
楚謹朝解完了題,把粉筆放回原位退到一旁,靜觀老師檢驗。數學老師看完解答後,臉色緩和了一點,低聲囑咐他:“上課別走神。”
楚謹朝神态謙遜,“老師,我頭暈。”
數學老師立刻重視起來,“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找個同學陪你去醫務室看看?”
“我自己去就可以。”楚謹朝從後門走,“不耽誤同學上課了。”
體育器材室的倉庫建立在樹林之間,偏僻路遠,極少有人接近這地方。
倉庫門口倚靠着一個身影,體形修長,遠遠地向着走近的楚謹朝揮手打招呼。待楚謹朝走近了,他說:“管理員,你再不來,我就要熱死了。”
楚謹朝開鎖推門的動作很快,又将旁邊的舒臨安一把推進倉庫內,反手關門,室內光線立刻變黯下來。他逆光正對着舒臨安,神情看不清楚,但語氣卻有些煩躁,“我讓你逃課,不是讓你逃來我們學校的!”
舒臨安摸了摸耳朵,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我聽你的話逃了半天課,不來找你,難道回家被家長打個半死?”
楚謹朝冷笑:“你家除了一只羊還有什麽?”
舒臨安只笑笑不說話,他熱得很了,将身上的黑T恤往上卷高了幾公分,露出腹肌,“還是倉庫裏涼快,你的寶地真不賴。”
他邊說邊往裏走,汗珠順着他袒露出的腹肌線條往下流,甚至有幾顆流進了線條縫隙裏,不見蹤影。
楚謹朝看見這一幕,蹙了蹙眉,“除了賴在這裏,你想去哪兒我都管不着。”
舒臨安順勢在一張軍用墊上坐下,兩條腿盤坐着,看着楚謹朝偏了偏頭,“你真冷血,玩了我又不管我。”
楚謹朝眉心蹙的更緊,“你想說什麽?”
“這半年裏,我被你玩的還不夠嗎楚謹朝?”舒臨安像是在控訴他,語調卻漫不經心的,“逃課,打架,成績一落千丈……這些幼稚的項目我都陪你玩過一遍了,你是不是也該陪我玩了?”
“所以你現在來,是為了跟我翻舊賬?”楚謹朝在他身前半蹲下來,眼睛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噙上了笑,“這一切都是你心甘情願被我玩弄的,現在再來申述,你不覺得顯得你很愚蠢幼稚嗎。”
玩與被玩,就像獵物和獵手的關系,從一開始就不對等。
兩個性格陰鸷的人走到一起,作為獵手的人看似肆意妄為,殊不知身為獵物的人,不過是陪他消遣一場。
楚謹朝當然清楚,但舒臨安對他而言,卻是一個有些特殊的存在。
他們太像,像到楚謹朝在他面前,根本僞裝不出那副風度翩翩大度寬容的模樣,他在舒臨安的視野裏,可以無所顧忌的撕開自己的假面,露出陰暗僞善的那面,甚至把內心最邪惡的那一塊展現出來。
誰讓他們是同類人,誰也別嫌誰的心肮髒。
以至于,玩弄舒臨安,讓舒臨安變得像個玩具一樣的聽從他的指示,完成這些事情後所帶來的征服欲與快感,令楚謹朝時常沉浸其中,盡管他的理智深知對方并不像面上表露出來的那樣聽話順從,但他的大腦卻忍不住被舒臨安這層僞裝出的假象迷惑。
這種近乎扭曲所帶來的變态欲和成就感,楚謹朝深陷于此。
上瘾的獵手和僞裝的獵物,從惡意中建立起的關系,從一開始就岌岌可危。
而眼下僞裝的獵物,似乎已經不滿足被單方面玩弄的局面。
“我的耐心快沒了,我快玩不下去了。”舒臨安拉過楚謹朝的手腕把人扯進懷裏,滾燙的聲息透過倉庫陰冷的空氣貼着楚謹朝的耳廓說:“你一點甜頭都不給我,我怎麽心甘情願的陪你玩到最後?”
拉扯着兩人關系的線,一直緊繃着,稍不留神,就會錯位。
“中途退場的游戲不要太多,你沒有耐心,正好,我也被你攪得沒有興致了。”楚謹朝推開舒臨安,執起舒臨安的一只手腕,上面戴着一根繞成幾段的紅繩,他扯了扯這根繩,“一拍兩散。”
說完這句,留下在原位還有些愣神的舒臨安,轉身離開。
獨立的包廂內,敲打鍵盤的脆響聲不絕于耳,電腦屏幕上呈現出黑色的頁面,一行行代碼被快速的敲出,頁面更新,不一會兒跳出一個紮眼的紅色警告:Cracked.
舒臨安面無表情,繼續敲擊代碼,重複之前的工作。
像臺冰冷麻木的破解機器。
賀皿手裏拿着罐可樂,從外面進來,在舒臨安的鍵盤旁邊坐下,看了幾分鐘他破解的過程,便撇過頭,“玩了半年算了就算了,我看算了對你百利無害。”
舒臨安唇微抿,面色在屏幕黯淡的光影印襯下,顯得尤為陰郁。
“從前那些事咱們也不是沒幹過,但都是私底下,不會落人口實。你和那個叫楚謹朝的搞在一起後,所有東西都擺在明面上,學校方面也就算了,要是被你家老爺子知道了他不得氣出病來?還有你那對叔嬸,他們可巴不得你爛泥糊不上牆……”賀皿仰頭喝了口可樂,繼續給舒臨安分析利弊,“楚謹朝這人挺陰險的,你何必跟他較真?要想收拾他出口氣,兄弟有一千個法子都比你在這裏悶頭黑海外網站強。”
兩天了,不吃不喝,恐怕得有幾百個網站遭殃了。
舒臨安目不斜視,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賀皿從桌面上跳下來,後腳跟踢到了機箱電源鍵,電腦立時黑屏。
舒臨安把鍵盤往前一推,後靠看向賀皿,賀皿擺擺手,“腿長,真不是故意的。”
熬了兩天夜,舒臨安的眼睑下泛出一圈淡淡的青黑,原本溫情款款的面容此刻顯得格外陰沉,“他把我玩了。”
賀皿知道點其中的內情,納悶道:“不是你故意逗着他讓他玩的嗎?”
舒臨安冷哼,“開始的是我,叫停的也只能是我。”
賀皿從旁觀摩了半晌他的神色,把剩餘的可樂一口幹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我說,你這個樣子真不像是被玩了,而像是被甩了。”
“還是被甩之後,變得灰頭土臉的那種。”
舒臨安目光微滞,他拉開電腦椅站起和賀皿平視,皺眉說:“你是這麽覺得的?”
賀皿看他這反應,只覺得自己一肚子裏的可樂開始翻牆倒海,“不是……舒臨安,你不會真對他有意思吧?”
“就楚謹朝那樣,精的跟狐貍一樣的?就那,你喜歡?”
舒臨安沒說話,掉頭出了包廂。
喜不喜歡,試了才知道。
臨近期末,各科考試都定下了日程。
楚謹朝對于一切流汗的運動都極為厭惡,因此每學期期末體育必考的千米測試,對他這種厭煩運動的學生來說,是永遠的老大難。
結束了一天的晚自習,他硬着頭皮獨自到操場練習跑步,臨時抱佛腳永遠比不抱的好。然而才到半圈,他就喘的不行,想停下在一旁歇,瞥見後方有個人影仍在勻速向前跑,頭微垂,看不清臉。
這個人幾乎是和他同一時間開跑,估計也是臨時抱佛腳的,不過對方還在堅持,他現在停下來面子上就有些難過去。
楚謹朝歇了十秒鐘,又開始重新跑起來,夜空卻不作美,淅淅瀝瀝的小雨立刻下起來,操場上原本零星的幾個人瞬間消失無蹤。
楚謹朝身上汗濕了,雨和汗混在一起,後知後覺才發現下起了雨。
他第一時間就要去拿書包和校服外套往家趕,匆忙中,撞到了人,他後退一步擡頭,“抱歉。”
舒臨安站在他面前,頭發面容都有汗濕的跡象,剛才跟着他一起跑步的人,竟是舒臨安。
楚謹朝微微眯眼,“你來幹什麽?”
“楚謹朝。”舒臨安垂着眼簾看他,低聲說:“你笑的很假。”
這句話無頭無尾,卻讓楚謹朝唇角僵住,好半晌,才說:“你不也一樣?”
“對,我也一樣。”
他猛地出手摁住楚謹朝的後腦勺,吻上對方的唇。帶着刻意的嘗試和探究,吸吮不斷,又重又狠。
楚謹朝睜大了眼,雨勢幾乎模糊了舒臨安與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他推拒抗拒,換來的是舒臨安更用力的輾軋厮磨,乘虛而入。
他眼神裏劃過厭惡,牙齒啓合,在舒臨安舌尖上重重一咬,腥味霎時傳遍他們交合的唇齒縫間。
舒臨安疼的嘶聲放開他,他一拳揍在舒臨安的嘴角上,怒火中燒:“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舌尖見血,嘴角也破了,受傷的位置紅了一片,印在舒臨安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目。
他揉了揉傷口,卻是笑着說:“跟我在一起。”
楚謹朝怔了怔,面上很快浮現出嫌惡,“你是同性戀,我不是,要發情別找我,我嫌你惡心。”說完,用力的擦了擦被他親過的唇,動作粗暴,像是惡心到了極點。
舒臨安站在原地沒動,看見楚謹朝拿起書包憤憤的離開,走了幾步又頓住,轉頭目眦欲裂的盯着他,不屑道:“你名聲臭了爛了,別想拖我一起下水。”
“離我的視野和生活越遠越好,我和你的玩耍游戲已經結束了。”
“玩具。”
連串的雨沿着舒臨安濕透的發滴在他白色的鞋面上,流下一灘不淺的水印。
他注視着楚謹朝越來越遠的背影,眸子裏的情緒似被點燃一般,明亮的越來越詭異,他破了的唇角還勾勒出幾分瘋狂,“早就說過,叫停的只能是我。”
手緊握成拳,臂上青筋凸顯,連帶着手腕上的紅繩看上去都像是有了呼吸般在顫動。
夜裏的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