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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歉哭

天色微熹,積攢了一夜的雨水從窗檐上落下,日光撥開雲層,霧淡了,雨停了。

楚謹朝靠坐在床頭,微垂着首,劉海擋住了他眼裏的情緒。

舒臨安的頭枕在他的肩膀上,一縷光透過窗戶的縫隙落在他的臉頰上,輪廓蒼白又柔和,好似那光再多照上一陣,就要将他整個人融化。

兩個人,整宿未眠。

舒臨安花了一夜的時間,說完一段他和楚謹朝,不算美好的故事。

“謹朝。”光太強,他被刺的眯起了眼,聲音很輕,“對不起。”

楚謹朝緩慢的擡頭,同樣被直射而來的光刺的眯了眯眼,眼睑下的青黑暈出淡淡的光。他上身又坐直了幾分,錯開光線的照射,舒臨安的頭從他肩膀上離開,雙膝曲起,雙臂環住,姿态蜷縮,“報警吧。”

楚謹朝眉心微動,側目看向他,只聽他繼續說:“囚禁是事實,我全部都認。”

說完,他歪過頭,視線和楚謹朝交融,露出細白的小虎牙淺淺的笑,“能被你親手送去審判,這樣很好。”

楚謹朝抿住唇,但很快又松開,“不需要。”

他注視着舒臨安的眼睛,聲緩卻輕,“我只是在朋友家裏居住了一星期,忘記通知父母。”

舒臨安眼眶泛紅,有淚在裏面搖搖欲墜,他啞聲說:“我不值得被原諒。”

“那我也不需要你去自首!”楚謹朝突如其來拔高的聲量讓兩人都愣住,互相對視着,卻吐不出半個字。

這一晚上,楚謹朝接受的信息量太過龐大,他現在整個腦子都是亂糟糟的,還來不及消化,乍一聽見舒臨安想要報警,除了阻止對方外再也沒有別的想法。

他深吸了口,別過眼不去看舒臨安的眼睛,“我現在很亂,你讓我回去想想……”

楚謹朝側身下了床,舒臨安一言不發的盯着他的背影離開。舒臨安的眼神猶如實質,讓楚謹朝一時無法判斷那裏面到底是何種情緒多些,卻也情不自禁的在門口停下腳步,轉頭道:“什麽事情都還有回旋的餘地,別去自首,答應我舒臨安。”

舒臨安環抱住膝蓋的手臂不自覺一松,他緩慢的點了點頭,“……好。”

清晨六點過,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并不多。

楚謹朝上了首發的公交車,有些渾噩的坐到靠窗的位置。

聽過舒臨安徹夜的講述,他此刻本應該抱有許多混雜的情緒,憤怒悲傷難過屈辱,諸如此類,然而遺憾的是,什麽都沒有。

他的情緒毫無波動。

他的腦海裏根本回想不起半點關于舒臨安講述的片段,以至于在這段故事裏,楚謹朝絲毫不覺得自己是當事人中的其中一個,反而像是在聽着舒臨安,講着別人的故事。

也許不僅是丢失記憶的原因,潛藏在他身體深處,眸中名為情感缺失症的病狀也在潛意識的作祟。

但到底是受前者還是後者亦或者兩者皆有的影響,楚謹朝當真分不清。

他現在腦海裏尚且清晰的只有一個結論,在這段故事裏,舒臨安雖然不見得是好人,但他楚謹朝本人卻是個實實在在的渣滓。

一個惡意玩弄舒臨安情感的混蛋。

想到這裏,他只覺得頭疼欲裂,負罪感與愧疚感源源不斷的襲向他的大腦。

楚謹朝從前也幻象過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可就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僞善陰暗的人。

這太不堪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站下車回了家,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混混沌沌的,拉開門,與穿好校服正要出門去學校的莫袅打了個正面。

莫袅的臉色也不好,眼睑下面有着和他一樣的青黑,見到他下意識的扳直了身體,“你不是去同學家裏了?”

楚謹朝點頭又搖頭,做着自相矛盾的動作,“你去上課?”

“運動會第二天。”莫袅不聲不響的打量他,“不上課。”

楚謹朝脫了鞋放進鞋櫃裏,給莫袅讓開了路。莫袅看着他欲言又止,把書包往上提了提,擰開門把正要走,又聽他說:“你今天有比賽項目嗎?”

“沒有。”

楚謹朝把背上的書包往角落一放,“那不去行不行?”

莫袅猛地回過頭,楚謹朝滿臉疲憊的揉着眉,他默了半晌,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行。”

成件的啤酒從家裏的庫房裏被拖了出來,楚謹朝三兩下開封,單手拉了瓶蓋,仰頭喝起來。

他這幅一反常态的模樣顯然是遇上了什麽事,莫袅本想勸阻,但他似乎也想起了什麽煩心事,一言不發的拿起啤酒,也喝上了。

十七歲的年紀,家中無人管束的放縱,兩個少年各懷心事,越喝越沉。

癟了的易拉罐成片倒在地板上,将他們團團圍住。

楚謹朝往後一仰,靠在沙發的角上,“莫袅。”

莫袅已經喝得滿臉通紅,聽他喊自己,嗯了一聲,“幹什麽?”

楚謹朝望着天花板的眼神都開始發虛,“我以前,是不是很渣?”

莫袅打了個酒嗝,眼神還算清明,“你想起來了?”

楚謹朝幅度極慢的搖了搖頭,“聽別人說了……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個渣男……”

從他現在的視角來回看那段故事,縱使舒臨安有過失,但他的所在所為卻是刺激了舒臨安犯下過錯的導火|索。如果沒有他一開始抱着玩弄和戲耍的心态去對待舒臨安,他和舒臨安那時,絕對不會以那樣傷人傷己的慘烈結局收場。

許是酒意上頭,楚謹朝竟然覺得喉間有些發澀。

他有些惋惜,如果那時,他沒有那樣惡劣的對待舒臨安就好了。

莫袅不知何時坐到了他的身邊,頭靠在離他頭不到兩公分的位置,說出的話都夾雜着濃厚的酒氣,“你不是渣男,你一直都很好……我喜歡你。”

楚謹朝眼也不眨的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盞吊燈,慢吞吞的說:“我也喜歡你,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啤酒瓶身在莫袅的手裏變了形,他看着楚謹朝的側臉,大概是醉了,才敢問出這些話,“舒臨安,很好嗎?”

楚謹朝身體一頓,這才有了反應,翻身朝向他,“我現在已經不知道了。”

他拿起手裏還剩下的啤酒,又喂了自己一口,像是自問自答,“和他在一起,我很舒服。但現在談那些,對我,對他,好像都不公平……”

莫袅不知道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從交談的這幾句話裏看下來,十之□□,與舒臨安有關。

他又開始閉口不言,拉環開酒,試圖麻醉自己。

沒人問話,楚謹朝也不再開口,機械的重複喝酒的動作,一罐又一罐。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外的日光變成了血一樣的豔紅色,莫袅倒在沙發腳邊睡沉了過去。

楚謹朝醉倒在毛毯上,放在衣服裏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震動起,隔着衣服貼着皮膚,震的楚謹朝不得不下意識的掏出手機放在耳邊,連名字都還沒來得及看,就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一直保持着沉默,沉默的時間長到楚謹朝又快要昏睡過去時,聽筒終于有了聲音,卻只有很短的兩句話。

“對不起,我喜歡你。”

“晚安。”

音落,電話被對方挂斷,一連串的忙音湧進楚謹朝的耳朵裏,刺耳的他忍不住皺起眉。

昏沉的酒意眼看就要被打斷,那忙音卻又在下一刻自動切斷,楚謹朝的眉心又慢慢開始舒展,手上的力氣一松,手機從他掌心裏掉落,摔在他耳邊。

最後的餘晖褪去,夜又來了。

他陷入了醉與睡意之中,眠的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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