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離哭
“我不該來?”楚謹朝拍開舒臨安放在他肩上的手, 從地上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着對方,“我是不該來, 那你就可以一句話也不留的消失玩失蹤?”
舒臨安脊背彎了幾分, 頭垂地,聲音很輕的說:“我向你道過別。”
楚謹朝愣了一下,眉心蹙起,一通在他酒醉時打來的電話, 三言兩語的幾個字就能當做告別?
他憤憤道:“舒臨安,我有時候真的很想知道, 你嘴裏到底有過幾句真話。”
舒臨安仰起脖子看他, 似有不解,“什麽?”
“你對我的喜歡是不是根本就一文不值?好, 即便真是一文不值, 哪怕作為一個最普通的有過交集的同學朋友, 你是不是應該當着我的面對我說,你休學了, 你要走了, 我們以後再見……”楚謹朝回想起那天從班主任口中得知舒臨安休學的事情, 只感覺心裏很不是滋味,“還是說,你是故意在躲我。因為告訴了我失憶前的事, 覺得沒有辦法再和我相處下去。舒臨安, 你是不是這麽想的?”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再看見我?”
從轉班到現在, 他們認識将近一年, 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偶爾在假日裏,總是朝夕相對形影不離。他或許真的有病, 但他卻并不是一點感情都沒有的機器。舒臨安接二連三的消失和逃避,真的讓他十分難受,就好像他是一件被嫌棄被抛棄的事物一樣。
舒臨安卻在聽完後猛地從地上站起來,眼眶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又紅了一圈,“我怎麽可能不想看見你?我從海銘轉到善人,不論是課間還是課上,我幾乎都待在倉庫裏,你覺得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唯恐楚謹朝不相信,不等對方回答,他又立刻說道:“善人才有你,倉庫才有你,我最想見到的一直都是你,謹朝……”
他迫切又委屈,淚光在眼裏晃,和前幾刻站在宴會廳中央容光煥發,與親叔叔暗中較量的謙遜繼承人比起來就如同換了一個人,優雅的西裝此刻穿在他身上,也不再顯得成熟,舒臨安在他的面前,還是舒臨安,那個愛掉淚紅眼圈的舒臨安。
楚謹朝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片刻後,從正裝的外套裏摸出一塊金色的獎牌,遞到舒臨安跟前,“班主任讓我給你的,長跑第一的獎牌。”
舒臨安伸手接過,放在掌心裏,楚謹朝繼續說:“六班的同學讓我見到你後轉告你,以後有時間回學校看看他們。”
舒臨安抿唇不語,從敞開的外套內裏拿出一個錦盒,同樣放到楚謹朝眼前,“生日快樂,恭喜你,成年了。”
楚謹朝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舒臨安對他笑了笑,打開盒子,露出一塊精致的男士腕表。他捉起楚謹朝的左手,拉高衣袖,親手把這塊腕表戴在了楚謹朝的手腕上,邊戴邊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我的生日。我們共同的生日。”
“誰忘了,我都不會忘……”
今天是楚謹朝生日這件事,不僅是他同行的父親不記得,包括楚謹朝自己也忘的一幹二淨。
他心情一瞬間百味雜陳,垂下眼簾,看着舒臨安替他搭好了鏈扣,随後又拉高了他自己的衣袖,露出左手腕上的戴着一塊和他顏色款式都一模一樣的腕表。
楚謹朝眼皮一跳,目光在腕表上停了幾秒後,又看見遮擋在腕表之下的細紅繩,在舒臨安的手腕上繞了好幾圈。他伸手就要去拿,舒臨安意識到他的反應,先拉好了衣袖,把左手放在了身後。
楚謹朝又馬上去抓舒臨安的右手,捉到後把手掌心放在有光的地方,五根之間都有或多或少的傷痕,有些結了痂,有些還是新的。
“誤傷。”舒臨安從楚謹朝手裏抽回自己的手,“不是故意弄得。”
楚謹朝沉默,忽然扯住舒臨安的領帶把他的頭往下拉了幾分,随後又在舒臨安疑惑的視線下,将一個吻印在了舒臨安的額頭上,離開時輕聲說:“謝禮。”
舒臨安即刻怔住,在楚謹朝退後的時候反應過來,攬住楚謹朝的後背把人往懷裏一帶後轉了身,又将楚謹朝抵在了背後的樹身上,反客為主的吻上去,落吻的位置,選擇了唇。
別墅內歌舞如常,語笑聲從沒間斷。舒臨安在樹影下親吻着楚謹朝,動作強勢,神态卻小心翼翼的,生怕将他打破弄壞。
吻如虔誠,頂禮膜拜。
即便是在情感方面有所欠缺的楚謹朝,也能感受到舒臨安這吻其中強烈又畏懼的情緒。
舒臨安緩慢的擡頭,面上淚痕殘存,他凝視着楚謹朝,哽咽着聲道:“我要出國了,謝謝你……今天來找我。我想跟你正式道別,謹朝。”
他的眼淚有一滴掉在了楚謹朝唇下的那顆美人痣上,夜風一吹,淚幹過的地方,變得異常的冰涼。
舒臨安自發的抹開眼角的淚跡,“剛才你也聽見了,我被爺爺選定為了繼承人,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在善高上學了。”
楚謹朝擦了擦下巴,背靠樹身站直,“我可能也要出國了。”
“去哪個國家?”
“英國。”
舒臨安臉上泛出苦澀的笑,“啊,我要去法國。”
楚謹朝喉結滾了滾,“那很不巧。”
“對。”舒臨安點頭附和,“很不巧……”
他們兩個人的對話,鮮少有像此時此刻一般進行不下去的情況。雙方沉默了好一陣,舒臨安維持着笑容繼續說:“現在的我,給不出對你的任何承諾,即便我心裏想對你說的有很多,但現在的我和你,還沒有成熟長大到有能力,足夠兌現自己的承諾。”
少年間青澀的誓言如同一把燃燒的火焰,它發自肺腑,足夠将另一個人融化。但當熱情退卻,時過境遷,火燃燒過後,剩下的只有一地的灰燼,風一吹,連影子都抓不到。
所以少年的舒臨安,不願意給少年的楚謹朝,像這樣只存在于一時的承諾。
他寧願選擇閉口不言,他想在未來的某一天,他足夠成熟,他的謹朝也足夠成熟,他會将他此刻心裏所想所願,全部送到謹朝面前。
剛成年的十八歲,已經過了頭腦發熱只靠一腔随時可能被撲滅的火焰去思考問題。
楚謹朝摸了摸在他手腕上已經有了溫度的表,神情難測,“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我知道,我知道。”舒臨安盯着重複,好似在用足夠的理智去壓抑眼睛裏想要将他吞沒的火焰,“所以我只有一個請求……別忘了我,行不行?”
楚謹朝摸着表的手指一頓,動了動唇:“我已經看不明白你的所作所為了,舒臨安,我們……”
他話沒說完,後方便陡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他聽見他爸爸和人交談的聲音,似乎正在找他。
楚謹朝別過舒臨安走了過去,舒臨安想抓住他的手攔下他,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看着他的背影,懇切的說:“謹朝,別忘了我。”
楚謹朝腳步一頓,随即又重新擡腳,“祝你一路平安,前途似錦。”
他快步離開,舒臨安站在樹下,高大消瘦的身影顯得尤為落寞。
“兒子,你剛才去哪兒了?”楚穩在拐彎裏看到楚謹朝,連忙走上去,手裏捏着手機,着急道:“我剛才給你打了十幾通電話,你怎麽都不接?”
楚謹朝摸出手機一看,“開成靜音忘調了。”
楚穩拿過他的手機打開了鈴聲,“沒事就好,以後再離開先跟爸爸說一聲。”
楚謹朝點了點頭,“知道了。”
楚穩把手機還給他,“對了,你去幹什麽了,見你同桌?”
楚謹朝狐疑的看向他,像是在問你為什麽清楚。楚穩笑着摘下他頭上一根不起眼的小樹皮,“你來這裏除了見你同學外難道還能有其他的目的?”
“沒。”
楚穩說:“那見到了嗎?”
楚謹朝說:“見到了。”
楚穩又替他拉了拉西裝外套後擺的褶皺,楚謹朝神色有些尴尬的往後退了幾步,自己去撫平褶皺,楚穩說起了題外話:“沒想到你的同學,還能重新接回他父母的擔子。”
楚謹朝納悶:“什麽意思?”
“你那時候還沒出生,不知道也正常。”楚穩娓娓道:“其實從十幾年前開始,舒老爺子就退居後線了,那時候舒氏就由你同學的爸爸在打理。起初他做的非常好,但是有一次被競争對手陰了斷了資金鏈,舒氏差不多面臨破産,為了解決這事兒,他跟你同學的媽媽結了婚。算是商業聯姻吧,當時你同學的媽媽一進舒氏就注了姿,錢還不少,一舉成為舒氏的最大股東,反倒你同學的爸爸成了第二股東。”
這樣的情況下,其實公司已經完全被握到了女方的手裏,但鑒于是夫妻,兩人倒還算和睦,并沒有出現什麽争奪公司的糾紛。
楚穩帶着楚謹朝往回走,繼續給他講:“後來他們夫妻飛機出事,公司的股份和財産的繼承權理所應當落到你同學頭上,不過你同學那時候還太小,這些東西一直被舒老爺子替他保管着。”
“那爸你為什麽覺得,繼承權回到舒臨安頭上很驚訝?”
楚穩意味深長道:“他不是有個親叔叔嗎,那可不是省油的燈。還好舒老爺子寶刀未老,這些年沒讓他刮幹淨,現在能回到你同學頭上,實在是不容易。”
舒臨安的父親和母親各占有舒氏其中最大的兩頭股份,身亡留給自己兒子無可厚非,作為親叔叔如果還要來和侄子争搶,無論是在親情和情理方面都實在有些令人發指。
楚謹朝回憶起舒光耀從前對待舒臨安的一些事,堂弟尚且能趾高氣揚的在舒臨安面前作威作福,他背後的堂叔,也不知道這麽多年對着舒臨安挖過多少坑。
現在舒臨安又成為了繼承人,站在風口浪尖上,如果舒鑒賊心不死,以後指不定還有多少陰謀陽謀在等着舒臨安。
舒老爺子走進舒臨安在三樓的卧室,見房間落地窗大開,窗簾被吹得呼呼響,杵着拐杖走到了窗邊,一低頭就看見在宴會上消失了半小時的主人公,正站在花園裏的樹下,面朝着一個方向目不轉睛。
老爺子順着他看的方向望過去,老人視力退化,到了晚上更差。所幸今天房子上下燈光足亮,讓他一個老人家,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個背影看着還沒長開的少年人,穿着蔚藍色的西裝,高高瘦瘦的。
老爺子沒說話,篤了篤拐杖發出聲音,舒臨安仰頭看來,喊道:“爺爺。”
老爺子手抵拳咳嗽了兩聲,“過了今天你就成年了,下周就走吧。”